鍾世珍頓了下,知道他是指鍾天衡的病況,不禁心底發暖着。“有,大夫說天衡是底子差又染風寒,纔會病懨慵的,拿了三天分的藥,方纔已經讓人熬了一帖先讓他服下,看三天後有無起色再說。”
闌示廷輕點着頭,才一張口,她便將飯菜喂進他嘴裏,教他不禁莞爾。
“呃,待會知瑤說要來探視你,你意下如何?”
“你續絃的妻子?”
“咦,你怎麼會這麼猜?”他爲什麼會認爲是續絃?
“小傢伙說過他有個姨娘。”
鍾世珍偏着頭想。姨娘……母親的姊妹不就稱爲姨娘嗎?姨娘是知瑤要天衡這般喚她的,她也不覺得有何不妥。
不等她回答,他又問:“她爲何要來探視我?這不是於禮不合?”男人間的往來,壓根不需要女眷插手介入。
“嗯……她只是想多謝你出手救了我和天衡,這麼做應該是人之常情,於禮無關吧。”
這兒的繁文縟節多得嚇人,要不是有知瑤在身旁提點,她壓根不知道這年代的女人那般可憐,哪兒也去不了。
不過,正因爲知瑤不是尋常姑娘,所以一些文人口中的禮,她一律視爲無物。
“就算如此,已經入夜,她也不該——”
“世珍,你忘了端壺茶水了,房裏這壺應該早就涼了。”闌示廷脫口的話硬是被寒香給打斷,教他不耐地垂斂長睫。
“瞧我這腦袋,真是不中用。”鍾世珍噙笑的接過手。“謝了,寒香。”
“咱們之間還需要說謝嗎?”寒香嬌嗔了下。“我先到前頭去忙了。”
“要小心點。”
“知道。”
回頭,準備繼續餵食的動作,卻見他一臉鐵青地瞪着自己,鍾世珍不禁一再懷疑他的雙眼根本沒失明,要不瞪人的方向怎會如此精準?
“示廷,怎麼了?”說真的,她覺得他是個情緒變化很大的人,有時明明還笑着,可一會又臭着臉,像是被倒了幾輩子的債。
這樣變來變去的,他不累嗎?
“那嗓音是先前的丫鬟?”
“嗯,寒香和霜梅本是知瑤的丫鬟,現在也是我的丫鬟。”應該是說幫她一起照顧天衡的好幫手。
闌示廷抬眼瞪去,恨不得雙眼能瞪破這片黑暗,看清楚他鐘世珍到底是生得什麼模樣,竟能娶妻續絃納通房!
“……又怎麼了?”她真是傻眼了,這才知道所謂臉臭竟是可以臭到這種地步。
“鍾世珍,你居然還納通房!”他惱道。把陪嫁丫鬟納爲己有,不是通房是什麼?
“什麼、什麼通房?”啥呀,那是什麼東西?
“你還裝蒜!”惱怒吼出口的瞬間,思緒卻驀地頓住——這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
鍾世珍一再地教他聯想起公孫。公孫爲了掩飾女子身分,非但娶妻也納通房,而她……
會不會和公孫一樣,同是女扮男裝,甚至……她就是公孫?
“世珍。”
鍾世珍還在研究闌示廷瞬變的臉色時,聽見有人喚着,噙笑道:“知瑤,前頭不忙了?”
莫知瑤一身湖水綠短裳襦裙,走起路來搖曳娉婷,臉上漾着教任何男人望之着迷的甜笑,然就在她踏進屋內,瞧見闌示廷的瞬間笑意凝結。
“知瑤,怎麼了?”鍾世珍不解的問着。
莫知瑤猛地回神,掩飾內心震驚,神色自若地問:“這位是你的朋友?”
“是啊,他姓闌。”
莫知瑤心底滿是疑惑但神色不變,仍舊朝他欠身,“見過闌爺。”
“不用多禮,今兒個是我前來作客,叨擾了。”闌示廷瞧也沒瞧她一眼,事實上他也瞧不見,純粹是不想對她做足表面功夫。
一抹異色閃過莫知瑤那雙狐媚大眼,她不動聲色地道:“來者是客,闌爺要是不嫌棄,就把這兒當成自個兒府上。”話落,她對着鍾世珍道:“世珍,夜深了,我不便在這兒久留,我有話同你說,到外頭吧。”
鍾世珍看了她一眼,心想她何時也遵守闌示廷說的禮教,嗯……應該說她是真的有話跟她說吧。
“示廷,累了就歇下,明兒個天衡要是好些了,我再讓他來陪你。”她替他斟了杯熱茶,遞到他手上後纔跟着莫知瑤一道離開。
走在廊底下,一直走到鍾天衡的房前,莫知瑤才猛地回頭。“你到底是上哪遇到這位大人物的?”
“咦?你認識示廷?”所以她剛剛愣了下是因爲相識?
“你直呼他名諱,你……”想起他是誰了嗎?
“不成嗎?是他要我這麼叫他的。”她所認識的莫知瑤可是天塌下來,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人,可她現在竟有些慌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認識示廷的?他又是什麼人物,竟把你嚇成這樣。”
莫知瑤握起粉拳輕敲着眉心。“他……沒跟你提起他的身分?”告知世珍姓名,卻沒說明出身,這可能嗎?
“沒,他是掉進河裏被我救起的,後來他隱約提過他是被人推下船的,我看他穿的衣袍頗精緻,猜想他應該是大戶人家,大概是身邊的人想要謀財害命纔會推他下船,後來他就沒多說了。”
“所以他沒打算離開這兒?”
“知瑤,他家裏人要害他,我怎能讓他自投羅網?我是打算讓他待上幾日,問他家住何方,去替他探探,再做打算。”
莫知瑤頭痛得說不出話,換言之那人不打算告知身分,也還未打算離開……他到底在盤算什麼?難道察覺世珍失憶,所以打算留她在身邊,再一次地謀害她?但要是如此,他多的是下手的機會,哪裏需要跟她回縱花樓?
還是世珍的臉破相了,所以他根本認不出她?不,她的長相併沒差那麼多,尤其對於一個存心謀害的人,怎可能忘記,可他沒動手又是事實……等等,自己與那位也曾見過幾次面,難道自己變了這麼多,竟教他看見後一點反應皆無?
更重要的是,他要是出了意外,怎麼城裏沒傳出半點消息?
這到底是哪裏出問題?好像少了某一個環節,怎麼也拼湊不出真相。
“知瑤,你在想什麼?”
“世珍,你可有讓他發現女兒身?”她突問。
“沒有。”
“是嗎?”莫知瑤沉吟着。這裏頭透着古怪,她卻沒時間細想,現在最重要的是,她應該想個法子讓他離開縱花樓,可偏偏他的身分尊貴到她根本不敢動。
“知瑤,既然你認識他,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在何方?”
莫知瑤哭笑不得瞅她一眼。“他住在一重城裏。”
鍾世珍想了下。“他是官家子弟?”
“是啊。”就當是如此吧。
“那怎麼辦?我能進一重城嗎?”知瑤提起過,縱花樓裏的客人層級大有不同,她常常會用一重、二重、三重來分別,讓小廝帶上不同的樓層和廂房。
之所以有此分別,那是因爲一重城裏的都是當官的,二重城裏的是富賈居多,三重城的大多是一般販夫走卒。二、三重城可以互通,但一重城要是沒有持令持牌是進不去的。
“你打消念頭吧,有空多勸勸他回家去。”莫知瑤說着,像是想到什麼又抓着她道:“他要是有什麼動靜,記得跟我說一聲,還有,盡其可能別跟他獨處一室,萬不得已時就讓寒香還是霜梅跟着。”
“知瑤,你怎麼像在防賊一樣?”示廷雙眼不便的事,他提及別外傳,但要是太多人在場,恐怕是會看出端倪的,她很怕傷他自尊的。
“世珍,不要忘了,你只是個假男人,而他是個真男人,男女共處一室,你不要清白了?”
“我還有清白嗎?”她都當媽了,產下一個父不詳的兒子耶。
“不管怎樣,孤男寡女都不該同處一室,我想,你就連在房裏也別放下長髮,畢竟你院落裏有外人在。”就讓她賭一把吧,就賭那位貴人並未認出世珍,那就繼續讓世珍扮成男人,逃過這一劫。
“好啊。”鍾世珍好笑道。
她知道知瑤是怕示廷察覺她是姑娘家,可問題是就算她放下長髮他也看不見,再者他要的不是她這盤菜……本來想趁回京路上跟他好好說的,算了,暫時擱下吧。
在黑暗籠罩之下,就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無意義,他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因爲他已身處在黑夜中三年多。
鍾世珍今兒個過來探視他兩回,都是替他備膳而來,張羅了下便走了,像是忙得雙腳快離塵似的,連想和他多攀談幾句都難,究竟是他察覺他的意圖,抑或者是鋪子真是教他忙碌得歇口氣都不成?
思忖着,不遠處傳來腳步聲,那步伐慢又輕,直朝這房間而來。
“叔叔!”
闌示廷頓了下,只因這腳步聲該是屬於成年男人的,不該是鍾天衡,再者他不是還病着,怎麼會跑出來?
門板被推了開來,鍾天衡緩步走到牀邊。“叔叔,爹爹在忙,所以就由我來陪叔叔,善盡地主之誼。”什麼叫做善盡地主之誼,他不太懂,但爹爹這麼說,他就跟着照說一遍就是。
闌示廷張開眼,視線緩緩往上移,道:“天衡,就算身旁有人陪着也不得到處跑,你忘了你還病着?”
鍾天衡聞言,不禁眨了眨眼。
“阿貴,下去吧,有事會喚你。”闌示廷淡道。
鍾天衡更是瞠圓了雙眼,等着阿貴關上門,一把撲進他的懷裏。“叔叔,你的眼睛看不見是騙人的吧,阿貴又沒說話,你怎麼會知道是阿貴?”
闌示廷摸索着輕觸他的額,確定他的熱度正常,才道:“盲眼人因爲雙目不明,所以耳力和嗅覺都會較常人強,我認得出是因爲阿貴身上有着木材的味道,那是昨兒個聞過的,而且他許是雙腿有疾,走起路來足音不一致。”
鍾天衡偷偷地在他面前揮着小手,見他毫無反應,不禁更加崇拜。“叔叔好厲害,就算看不見也沒關係。”
闌示廷似笑非笑地哼了聲,將他抱進懷裏,確定他身上穿着斗篷,才讓他坐在身旁。
“是你爹要你過來陪我的?”
“嗯,因爲我今兒個恢復許多,所以爹爹準我出門,一方面也是我想來陪叔叔,要不爹爹正忙着,叔叔一個人在房裏不是悶極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已經一更天了。”
“一更天?這時候食堂不是該打詳了,就算是酒樓,這時分上門的客人也該是不多才是。”
“我不知道,可是姨娘的店鋪大概都會忙到五更天,尤其今晚還有人設宴。”
闌示廷下意識蹙眉。“天衡,姨娘的店鋪名字你可知道?”
“我知道,姨娘的鋪子叫做縱花樓,聽說是城裏最大的花樓喔。”雖然他不知道什麼是花樓,但既然是最大的,那肯定是最了不起的。
闌示廷眼角抽搐着。“縱花樓?!”
“欸,叔叔也知道這裏?”
闌示廷不禁撫額暗咒了聲。該死!怎會是縱花樓!鍾世珍那傻子竟娶了縱花樓的鴇娘爲續絃……昨兒個他喊了個名字,他卻未細聽,他見過莫知瑤幾次面,想必她也認得自己,所以她昨兒個腳步的停頓,正因爲她認出他是誰?
她把他的身分告訴世珍了嗎?所以纔會教他逃避着自己?
他思緒轉動着,驀地想起鍾世珍提起莫知瑤的丫鬟就是他的丫鬟……莫知瑤的丫鬟不就是當初公孫的通房,如今竟成了他的通房……公孫的小妾竟成了他的續絃,這是什麼樣的命運,竟如此怪異地牽扯在一塊?
“叔叔……你有沒有手巾……”
闌示廷的思緒被鍾天衡異樣沙啞的嗓音打斷。“怎麼了?”
“我又流鼻血了……”
闌示廷摸索着他的臉,摸到鼻下的溼稠,隨即拔聲道:“阿貴,立刻差大夫,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