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季長歡回來,兩人用過晚膳,便親暱的手挽着手在桃花園裏散步消食。
此時桃樹上的桃子差不多都已成熟,她高興的摘了兩顆,將其中一顆遞給他,自己則張嘴朝手中的桃子一口咬下,咀嚼一番後,她眯起眼笑道:“這桃子真如芳容所說汁多又甜。”見他拿在手裏還沒喫,只笑睇着她,她催促道:“相公也快喫啊。”
他喫了一口後問道:“你知道後院這些桃樹是哪兒來的嗎?”
“哪兒來的?”
季長歡先念了一首詩,“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接着他道:“我娘生前喜愛這首詩,嚮往着詩裏桃花隱士的生活,我爹遂命人爲她栽種這些桃樹,每年春天開花時,便能讓她過上隱士般的生活,而花謝後還有桃子可食。”
“公公生前一定很疼愛婆婆。”能爲妻子種下這麼一片桃花園,可以想見兩人的感情必定很深厚。
他頷首道:“他們確實恩愛,當年我爹含冤莫辯,我娘爲此憂思成疾,落下病根,十一年前去世,我爹興許是太思念我娘,翌年,染了一場病後也跟着撒手而去。”
歐水湄不解的問,“公公是受了什麼冤屈?”
季長歡沒回答,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領着她來到其中兩株桃樹前。“這兩株桃樹是我爹孃親手所栽,說來也巧,當年爹孃先後過世,這兩株桃樹竟也日漸枯萎,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它們重新活過來。”
她仰頭望着眼前兩株結實累累的桃樹,有感而發的道:“定是它們有靈性,感應到栽種它們的主人已不在,在爲他們哀傷。”她接着興沖沖的說:“不如哪天咱們也在旁邊一塊種下兩株桃樹,與爹孃栽下的這兩株作伴。”
他憐愛的望着她,應道:“好,改天我吩附陶管事挑兩株樹苗送過來。”
兩人逛了桃花園一圈,走回寢房的路上,歐水湄想到多日尋找《鏡光寶鑑》未果,不如直截了當問他比較快。“我知道當年那本寶鑑遺失的事與你無關,可這本書是歐家代代相傳的家傳之物,在我父王手上丟失,他一直耿耿於懷,相公,倘若它在季府,你能不能把它還給我父王,就當了結我父王心中的遺憾。”
聽她主動提起,季長歡正色道:“《鏡光寶鑑》並不在季府,當年並非我父親昧下它不歸還,而是遭人所竊。”
他知曉她這陣子一直在問心閣尋找這本書,先前她沒問也就罷了,既然如今她開口了,他決定把話說清楚,免得她再盲目的找下去。
歐水湄一楞,問道:“那是誰偷走的?”
“此事內情複雜,但有朝一日我會爲我爹洗清這個冤屈。”當年便是受這冤屈所累,才使得父母雙雙早逝,接着,他向她承諾,“這件事日後我定會給敬王府一個交代。”他不僅要爲父親平冤,還要討回這筆帳。
杜嬤嬤抹上最後剩下的一些雲香膏,歐水湄看着手臂上那已變得較淺淡的疤痕,心中明白,即使塗抹再多的藥膏,疤痕也不可能完全消失,不過她不在意,因爲季長歡絲毫不嫌棄,每次見着還會憐惜的輕輕撫摸。
“夫人,馬車已備妥,可要出發了?”芳容前來稟道。
“走吧。”歐水湄點頭。
母親喜歡紫陽花,她打算到天梁宮上完香後順道摘些回去給她。
馬車來到天梁宮山門前,抬眼就能望見滿山遍野的紫陽花,那藍紫色的花在蔚藍晴空相映之下,美得如夢似幻。
走進天梁宮大殿,上完香,在徵得住持同意後,歐水湄與杜嬤艘領着幾個丫鬟去後山摘採紫陽花。
幾人沿着栽滿紫陽花的小徑,一邊賞花,一邊摘採,一路往山腰而去。
山腰處有座被盛開的紫陽花圍繞的竹亭,周遭蜂飛蝶舞,鳥鳴啁啾。
此時竹亭內有數名身着錦衣華服、頭髮已花白的老人或坐或站,幾人的侍從站在竹亭外守着。
此處寧靜清幽,沒有街市上的喧譁嘈雜,竹亭又四面透風,歐水湄站在下風處,聽見竹亭裏傳來幾人的交談聲——
“……那馮大人的長媳平日裏看着倒也知書達禮、安分守己,想不到竟會做出與人私通的醜事來,真是知人知面難知心。”有人提及了日前兵部侍郎家傳出的醜聞。
“這世上知人知面難知心的人多着去了,就像那一位,素日一副道貌岸然、仁慈寬厚的模樣,卻比誰都要心狠手辣。當年皇上甫登基不久,他便向皇上獻計,誣陷張紀中丞相通敵賣國,致使張家滿門上下兩百多口人全被斬首。”一名兩鬢斑白的老人提起這段往事,雖沒有指名道姓,但竹亭裏的幾個人卻都知道他這話裏指的是誰。
幾個老人皆是不久前被罷官之人,因已沒了官職在身,閒來無事,便相邀來天梁宮賞花飲茶,這會兒聽見有人提起那人,想起被罷官的怨氣,一時之間忍不住紛紛咒罵起來——
“那奸佞陰險的小人,只可惜盧冠上回收買的那幾個殺手沒能殺了他,讓這小人僥倖逃過一死!”
“可不是,老天爺真是不開眼,竟沒收了那小人,讓他再活着,只會繼續蠱惑皇上,禍亂朝綱。”
“想當初林家想同他解除婚約,他便活生生逼死與他一塊長大的未婚妻,半分情誼都不顧,簡直冷血無情。”
“他何止冷血無情,外頭不是傳聞他那兩個叔叔爲了謀奪季家家產,差點害死他們兩兄妹,可我聽說的並不是這樣,那些家產據說全是他兩個叔叔賺來的,因此他父親過世前囑咐他,要把家產平分給兩個叔叔,可他不願,這才編造那些莫虛有的謊言來誣賴他們。”
“他若不是如此心狠手辣,你們當他如何能一步步爬到國師的地位,這些年來,死在他算計之下的人不知凡幾,只要得罪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你們瞧,饒國公當初不就是因爲不想孫兒娶他那個掃把星的妹妹進門,纔會退婚,結果呢,他便向皇上進讒言,讓饒國公也被罷了官。”
“這些年來,他常施粥贈藥,辦義學、建救濟院,百姓還道他濟弱扶貧、仁慈寬厚,殊不知那些都不過只是爲了沽名釣譽,給自個兒增添好名聲罷了。”
從這幾人的話裏,歐水湄拼湊出他們所罵之人正是自家相公,又驚又怒,她認出竹亭裏有幾人以前曾到訪過敬王府,其中指責季長歡誣陷前丞相的,便是前工部侍郎伍大人,在她記憶中,伍大人是個慈祥的老人,她沒想到他私下竟會這般批評相公。
自家相公被他們這般辱罵,她自是氣憤不已,可那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年紀大得都足夠當她爺爺,她一個晚輩也不好上前同他們爭辯,只能暗自氣惱,緊皺起眉頭。
她家相公纔不像他們說得那般不堪,他施粥贈藥、興辦義學和救濟院,全是發自真心,纔不是爲了沽名釣譽。
芳容也聽見那些人的話,連忙勸道:“夫人,時辰不早了,咱們還得送花到敬王府,要不回了吧。”
朝竹亭裏那些老人瞪去一眼,歐水湄這才轉身離開。
坐上馬車,杜嬤嬤見自家主子仍是一臉不快,勸慰道:“夫人用不着在意那些人的話,他們八成是因爲被罷了官,心有怨憤,纔會出言不遜。”她在敬王府待了幾十年,竹亭裏的那些人,她多少也認得幾個。
歐水湄抿着脣點點頭,想起那些人對季長歡的辱罵,不由自主的憶起季長歡對堂妹和張氏的冷酷無情,但又想到她被周氏誣衊,他爲了替她脫罪,花錢請了周氏的街坊鄰居來指證。
她還記得當時他是這麼說的——
若凡事都要講求正當,世上很多事都辦不了了,倘若不是看在錢的分上,那些街坊鄰居絕不會來指證周氏,這件案子可就沒辦法這麼順利了結。
想到這裏,她心頭不禁有幾分動搖,也許自家相公在行事上確實有些不夠光明磊落之處,或許那些人說的……不、不會的,相公一定不會爲了個人私心,隨意誣陷其他朝臣……
馬車抵達敬王府門前,歐水湄也沒心思進去向父王、母妃請安,只差了個丫鬟把紫陽花送進去便返回季府。
平日見到季長歡回府,歐水湄總是滿臉歡喜的迎上前,可今兒個見他回來,她的笑容略微清淡了幾分。
“相公回來啦。”
看出她有心事,季長歡溫言詢問,“娘子今天到天梁宮,可有摘到紫陽花?”
聞言,她有些遲疑,一會兒才輕點螓首。“摘到了,我送了一些去給母妃,剩下的全都插在花瓶裏了。”她指着擺在桌案上那隻插滿藍紫色紫陽花的花瓶。
其實她很想問他張丞相被滿門抄斬的事真相究竟如何,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見她欲言又止,他屏退下人,這才問道:“娘子可是有話想問爲夫?”回府時,芳容已將今日在天梁宮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詳細稟告,會這麼問,是想聽她自己說。
猶豫須臾,歐水湄仰起臉看向他,問出心中的疑惑,“我今天聽人提起前丞相張紀中因通敵賣國而遭滿門抄斬的事,相公,張丞相是真的通敵叛國嗎?”這事發生在六年前,那時她還小,且她向來不理會朝堂之事,對於前因後果並不清楚。
季長歡明白她今天在天梁宮聽見的那番話,以及前些日子他刻意透露出來讓她知曉的那些事,已令她對他心生疑慮,他曾希望她能明白這世間人心的險惡,別再像從前那般單純天真,可如今他卻又有些不忍心破壞她這份難能可貴的善良。
然而有些事終究是要做的,眼下這時機正好,於是他慢條斯理的回道:“張丞相確實犯了通敵叛國之罪,張家當年暗自用劣馬換了朝廷馬場裏圏養的良馬,再將那些良馬高價賣給叛王李浩。擁有那批良馬,李浩得以迅速發兵攻佔塗州,那年還是你二哥親率五萬兵馬前去討伐,才剿滅了叛王李浩,奪回淪陷的塗州。”
聽他這般解釋,還提及了自家二哥,歐水湄輕吐一口氣,漾開笑顏,她就知道相公絕不是那種爲了一己之私誣陷忠良之人,然而他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笑容瞬間僵凝。
“水湄,張丞相之事雖是他咎由自取,但我也並非百姓所說的那般仁慈寬厚。”
他決定不再隱藏,想藉此機會讓她知曉,真正的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已決定要與她廝守一生,不想再在她面前僞裝,與其讓她從旁人嘴裏得知他的事,他寧願親口告訴她。
她呆呆的望着他,彷彿一時之間沒聽懂他的話。“這是什麼意思?”
“伍大人他們有些話說的沒錯,我確實心狠手辣,從不輕饒得罪我之人。”
他這番自白,讓歐水湄整個人怔楞住,她下意識的想替他辯解,“不,我知道相公不是這樣的人。”
季長歡殘忍的打破她的幻想,“世人口中品性高潔的國師是假的,爲達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的利用任何人。”
十年前那場變故令他省悟到這是個喫人的世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倘若不想被人喫、被人騎,唯有化身爲兇殘的虎狼才能順利活下去,並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經過十年的磨礪,早已把他骨子裏的仁慈溫善全給磨掉了,現下的他頂着仁善的皮相瞞騙世人,實則心狠如狼。
他注視着她的眼神陰冷得教她害怕,以前隱約察覺到的事,在這一刻逼得她不得不正視。
季長歡憐惜的捧着她的臉,指腹輕輕滑過她的香腮,眼神似笑非笑,似有情又似無情。“你這是在害怕我嗎?你無須擔心,我不會傷害你,我知道你此刻心裏定然又驚又疑,想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別急,我會給你時間讓你慢慢想清楚。”說完,他俯首輕輕吻了吻她,便掉頭離去。
歐水湄驚懼又不知所措。他要她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