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水湄不知道季長歡究竟要她想什麼,茫然了好一會兒後才找來芳容。
“芳容,你在季府這麼多年,你說,相公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今日在竹亭裏,伍大人他們說相公逼死林菲雨、誣陷他的兩個叔叔,這些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十年前那場變故,人人皆知是二老爺和三老爺覬覦大人的家產,欲強奪而想謀害大人和小姐,當年要不是陶管事父子倆暗中聯繫幾名忠心的下人營救大人和小姐,這會兒大人和小姐只怕……且當年爲了救大人他們,陶管事的兒子還被人打斷了腿,如今一條腿都瘸了。
“至於菲雨小姐的死,乃是她在聽了大人一番話後覺得無地自容,對不起大人,這才自縊身亡,又豈能怪到大人頭上。”說到這裏,芳容忍不住爲自家主子說話,“大人若真如伍大人他們所說的那般不堪,又豈能得到皇上的倚重,奉他爲國師?這幾年,皇上在大人的輔佐下,整肅貪官,免除苟刻的徭役賦稅,使得百姓們得以安居樂業,豐衣足食,這些難道不是大人的功勞嗎?”
“可他方纔說……”歐水湄將適才的事告訴她。
聽畢,芳容總算明白過來,大人事先交代她無論夫人問她什麼,只管如實回答,原來是這用意。
細思須臾,芳容將事情從頭說起,“夫人,大人十年前,確確實實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是發生了那場變故,大人的性子才變了……”她把當年的事娓娓細說,
“那時奴婢已十三歲,親眼看着大人是如何在老爺剛病逝後被他的叔叔嬸嬸欺凌逼迫,他和小姐那時喫了不少苦,險死還生,以致後來性情遽變。
“二老爺、三老爺和林家的事,大人確實是使了些手段對付他們,可那也是因爲他們背叛大人在先。”說完,她便退下了。
夜色漸深,房裏沒有燃起燭火,今晚又逢烏雲遮月,房裏漆黑如墨。
歐水湄獨坐一夜,將當初她是如何對季長歡傾心,以及如何思慕着他而暗暗躲着窺看他,到後來意外得到皇上賜婚,她歡喜出嫁的心情,以及嫁給他後這些日子以來所發生的事,點點滴滴細細回想一遍。
成親後,他待她很好,不曾虧待過她,甚至可以說得上縱容她了;洞房時,她不懂得節制,他也沒阻止她,由着她胡來,之後也只是委婉的拿了本書暗示她,沒有因此責備她;還有,她被周氏告上大理寺時,他帶着那些人去爲她脫罪……她再想起芳容說的那場變故,那定是莫大的打擊和巨大的恨意,纔會讓他的性情爲之改變。
她心疼他以前遭遇的那些事,遺憾自個兒當時沒能陪在他身邊,不論他是謙和仁厚,抑或城府深沉,都教她不捨、教她戀慕,她不想離開他。
想着想着,她迷茫紊亂的思緒漸漸清明起來……天邊晨曦初露,她的心彷彿也撥開了雲霧,豁然開朗,她明白他要她想什麼了。
季長歡昨夜睡在書齋,並未回房,一早起身便見到歐水湄過來,她神采奕奕,高高翹起的嘴角充滿了明亮的笑意。
她吩咐丫鬟端來清水和乾淨的巾子,親自服侍他洗漱,然後再爲他更衣梳頭。
她一邊爲他梳頭束髮,一邊叨唸,“書齋的靜室沒咱們寢房舒適寬敞,往後相公還是別再睡在書齋了,夜裏相公不在身邊,我睡得都不香了。”
他不免輕笑。“我瞧娘子今日可是挺精神。”
“那是因爲我昨兒個終於想通了。”歐水湄語氣輕快的回道,同時俐落的替他紮好髮髻,束上玉環。
季長歡饒富興致的抬眸睞向她。“娘子想通了什麼?”
“我想通了,不管相公是什麼樣的性子,都是我的相公,我既然嫁給了你,就是你的妻子,生當同衾,死亦同穴,不論富貴貧賤,我都願與相公榮辱與共,不離不棄!”她說這番話時眸中光采燦亮,俏美的容顏格外動人。
一報還一報,倘若有人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她都無法輕饒了,又有什麼資格苛責他、要求他必須寬恕那些對不起他之人。
聽見她給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爲之動容,昨夜他也一宿未眠,怕她最終會對他失望,再也不願將心交付。
季長歡情難自禁的將她圈進懷抱裏,俯首深深吻住她。
他不再有所保留,將全部的感情傾注於這一吻中,回應她對他的情意,他敞開了緊閉多年的心門,讓她走入他的心,從此在他的心版刻上歐水湄的名字。
這一吻宛如烈火,驚醒了兩人沉睡的愁望,讓他們渴望與對方更貼近,偏偏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陶管事的聲音——
“時辰到了,大人再不上朝便要遲了。”
季長歡不得不收斂起蠢動的慾望,不捨的放開她,柔聲在她耳邊道:“我上朝了。”
“嗯。”歐水湄依依不捨的送他離開。
待他走後,她捧着臉坐在椅子上,回味着與他相吻的情景,心頭漲滿濃烈的喜悅,方纔她真切感受到他不再有所保留,將他的心完全託付給她。
就像一個圓,原本只有她這一半,而今他親手把另一半給補上了,成爲一個圓滿的圓。
桃子成熟了,歐水湄忙着和下人一塊摘採,有的醃起來,有的則釀成桃子酒,再有些送回敬王府,另外有些則分送給季家那些親戚。
知道季長歡與六房嬸嬸走得近,故而這日她親自送桃子過去,臨行前又從芳容那裏得知她因丈夫英年早逝,日子過得並不寬裕,特地又準備了些布料、銀子、糧食等什物一起帶去。
“好孩子,你與長歡一樣都是心善的,往後可要同咱們長歡和和睦睦過日子,早點給長歡生幾個胖孩兒,他那一房啊,幾代以來人丁都單薄了些。”趙氏收下她送來的物品後,握着她的手叨唸着。
歐水湄點頭應承:“嗯,府裏確實冷清了些,如果可以,我就多生幾個,也好讓府裏熱鬧熱鬧。”
偌大的季府,主子只有她和季長歡,好幾個院落都封了沒住人,她想起母妃生了他們兄妹三人,她也不求多,盤算只生個兩男兩女就夠了,這樣一來,不管是姊妹或是兄弟都能有個伴。
“沒錯、沒錯,就是要多生幾個纔好。”趙氏見她這麼懂事倒也欣慰,接着說起另一件事,“我聽說前太理寺判了長歡三嬸一家子的罪,他們要被流放邊疆苦寒之地,要我說,那家子心腸這麼歹毒,判死都不爲過。不過邊疆路途遙遠,他們能不能撐得到也難說。另外他二叔一家子怕是嚇着了,竟然全家連夜搬離了京城。”
歐水湄心想搬得好,這種沒天良的親戚往後還是別再來往,至於三叔那一家人被判流放,她先前便已得知,也覺得確實是輕判了,不過這麼一來,這事也算有個了結了。
趙氏突然想到了什麼,嘆了口氣,有感而發的道:“有些人作惡能得到懲罰,而有些人作惡,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卻無處申冤。”
“嬸嬸爲何這麼說?”歐水湄不解的問。
“不久前,咱們隔壁吳家的小女兒因爲略有幾分姿色,竟被安康侯給瞧上了,安康侯不顧她已許配給人,硬是將她搶進國舅府裏爲妾。”
“安康侯是誰,怎敢這般跋扈霸道?”歐水湄納悶的問。
“安康侯就是陳國舅的兒子陳逢,他日前被陛下封了個安康侯,國舅也被晉爲戶部尚書,讓父子接連加官晉爵,鋒頭正盛,不少人爭相巴結呢,聽說國舅夫人幾天前看上一家首飾鋪里昂貴的首飾,竟仗着陳家的權勢,蠻橫的只用幾兩銀子就想賤價買下,簡直同強盜沒兩樣。”說起陳家一家猖狂的行徑,趙氏連連搖頭嘆氣。
歐水湄緊緊皺起眉頭。“難道都沒人能管了嗎?”
趙氏無奈的說道:“陳國舅一家背後有太后撐腰,京兆府尹哪敢管,告上大理寺也沒用,沒人願意得罪。”說完,她苦笑道:“算了,這些糟心事兒就別提了。”
歐水湄也順着長輩的話,沒再在這事兒上琢磨,與趙氏又閒聊幾句後才離開。
回季府途中,想起趙氏說的那些話,歐水湄心中有些憋悶難受,連父王和季長歡這樣的重臣都不願出面管陳國舅家的事,滿朝上下除了皇上還有誰能治得了陳國舅,偏偏皇上不僅不約束陳家,還助紂爲虐,讓陳家更加囂張跋扈。
歐水湄實在氣不過,掀起轎簾想看看外頭的街景消消氣,馬車正巧行經國舅府,她看見那恢宏氣派的硃紅色大門前停了幾輛車馬、幾頂轎子,有幾個身穿錦衣華服的人領着奴僕、捧着禮物走了進去。
她明白那些都是前去巴結送禮的人,目光一掃,瞟見一名老者從一輛華貴的馬車上下來,仔細一看竟是饒國公,她抿着嘴,心想,這世道難道真的沒有公理正義了嗎?
季長歡回府後,察覺自家娘子悶悶不樂,私下詢問芳容怎麼回事。
芳容將今天她從趙氏那兒聽來的事以及回來時經過國舅府時所瞧見的情景一併說了,末了她道:“想是夫人心善,見不得這些事,但又管不了,故而心中難受。”
季長歡微一沉吟,囑咐道:“這陣子讓夫人少出門。”
那事已在進行,這種不公不義的事只會更多不會少,他不想她出門見了又難受。
芳容恭敬應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