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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二手妻(上)恩恩相報》 / 梅貝兒 / 第2章 / 共21章

她今年八歲了。

睿仙永遠記得下個月十六,便是她和四郎哥初次見面的日子。

小時候還不懂,只知長她五歲的四郎哥,就像兄長般照顧她、愛護她,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在不知不覺當中,她對他不再只有兄妹之情,也曾不止一次偷偷幻想過,若能當四郎哥的媳婦兒該有多好,不過婚姻大事本該由父母作主,她不敢反抗傳統禮教,只能認命地嫁給指腹爲婚的對象。

但是重生之後的她不再認命,也不再忍耐,更不想讓自己再委曲求全了。

這天,申時纔剛過,她被二孃氣急敗壞地拖進屋內。

“……跪下!”劉氏氣呼呼地斥道。

睿仙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垂下眸子,一聲不吭地照做了。

“這是怎麼回事?”剛回到內衙的姚景安,官服剛換下,纔想坐下來喝杯茶,便瞧見這一幕。“她又做錯什麼了?”

劉氏趕緊把話說清楚,免得夫婿以爲她存心虐待繼女。

“老爺,這可不是我要故意找她麻煩,聽說今天下午這丫頭居然一個人跑到縣衙裏專門停放屍首的屋子,要不是被衙役發現,趕緊把她帶回內宅,恐怕我到現在還不曉得,這一回你可不能再縱容,非得好好教訓她不可。”

聞言,姚景安不免好奇地看着長女,知她自小就特別懂事,不似一般同齡的孩子天真稚氣,說話的語氣和神情像個大人,有時還真會忘了她的年紀。

“你跑去那種地方做什麼?”他問,想先聽聽她的說法。

她抬頭覷了爹一眼,雖然外表不過八歲,但是魂魄的年紀卻已二十,只能盡力裝出小孩子該有的口吻和神態。

“前些日子,女兒跟縣丞伯伯借了筆墨來習字,今早想拿去還給他,就走到前頭的官衙,正好聽到衙役們聊起昨晚在街上發現一具男屍,應是‘遺路死’,所以……想去確認看看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言……”睿仙把腦袋垂得低低的,裝出一副害怕捱罵的樣子,其實也擔心爹被下頭的人矇騙,將來若是知情,一定會良心不安。

姚景安不禁感到訝異。“爲何會這麼懷疑?”

所謂的“遺路死”就是被人毆打致死,然後棄屍路邊,不過負責處理的衙役不想費事,便含含糊糊地呈報上頭,假裝是死者自己倒在路旁暴斃,這可不像是個八歲的孩子會去關心的事。

“女兒是看了《雪冤集錄》,裏頭有一篇寫到萬一兇手先把人給打死,再假裝路斃,豈不是含冤而死?所以纔會……纔會……”睿仙想到重生之前遭人陷害入獄,若沒有四郎哥爲她查明真相,只怕到死都要揹着謀害親夫的惡毒罪名。“女兒知錯,下次不敢了。”

他將長女拉到跟前。“你不怕看死人?”

“女兒自然害怕,可是……爹說過要將宵小歹徒繩之以法,讓百姓安居樂業,女兒纔會……想要幫爹的忙,何況這也是在做好事……”她一面說一面哭,希望這樣能讓爹相信自己的說辭。

其實睿仙有想過把重生的事告訴爹,可是爹絕不會當真,萬一連二孃也知道,只怕會認爲她的腦子有問題,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說得好!”姚景安朗笑地說。

劉氏聽了不禁傻眼。“老爺怎麼非但不責備她,還誇獎起她來了?”

“因爲我的女兒有心助人,當然要誇獎了。”由於繼室堅持兩個女兒都要讀《女誡》,還特地請了一位教書先生到府裏來教她們識字,可沒想到長女竟然會喜歡上閱讀如此艱深的書籍,還學以致用,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他卻感到驕傲。“《雪冤集錄》裏頭的字你都看懂了?”

睿仙用靦覥的笑意來掩飾心虛,總不能說她在重生之前,爲了看懂四郎哥不時捎來的書信,相當認真地學習。“若有不識得的字,女兒自然會問教書先生或是爹,否則一知半解反而不好。”

“你說得沒錯。”姚景安看着長女沉靜早慧的目光,想她甫出生就失去親孃,纔會連想法都比其他孩子成熟,也就更加疼惜。

“這世間事莫大於人命,而罪莫大於死刑,殺人者抵法故無恕,施刑失當心則難安,倘若檢驗不真,死者之冤未雪,生者之冤又成,仇報相循慘何底止,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他想補償睿仙自小喪母的遺憾,便順了她的意。“由於衙門一直以來都缺少仵作,除了審案,連驗屍也都由爹一人包辦,若你真的不怕,爹可以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給你。”

她一臉喜出望外。“謝謝爹!”

“老爺你怎能答應她這種事?”劉氏滿臉震驚。“她可是個姑娘家,還是唐家未過門的媳婦,怎麼可以學那些仵作驗屍呢?萬一傳到對方耳裏,要咱們給一個交代,又該如何是好?”

姚景安倒是不以爲意。“睿仙還沒進唐家的大門,依然是我的女兒,何況我也不是真的要她當仵作,只是教她一些本事,或許以後會用得上,若唐家真的問起,就說睿仙不過是想幫我這個爹分憂解勞罷了。”

“老爺……”

他擺了下手。“我答應你私下教睿仙便是,知情的也只有咱們自己人,不會傳到外頭,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

劉氏實在是氣不過。“老爺就是偏袒這丫頭,含珠也是你的親生女兒,就不能對她好一點……”夫婿向來對長女疼愛有加,反而對自己所生的含珠嚴厲,這一點最讓她感到不服氣了。

“夠了!”姚景安很想回繼室一句,就因爲你從來沒有疼愛過睿仙,他纔想盡力彌補,不過要是說了,夫妻倆又要爲此起口角。

劉氏這才不情不願地閉上嘴巴。

聽他們提起和唐家的親事,睿仙希望現在說還來得及。“女兒有件事一直放在心上,希望爹能夠成全。”

“什麼事?”姚景安啜了口茶水問。

睿仙深吸了口氣。“……女兒想要退婚。”

“退婚?”劉氏險些把杯子給打破了。“你這丫頭的膽子真是愈來愈大了,可知這唐家是什麼人?豈是你說退婚就退婚的?”

她不疾不徐地解釋。“雖然唐家不過是江臨府的一個大糧商,但因爲唐老爺是淑容娘娘的兄長,咱們還是高攀了,女兒纔想要退婚,請爹答應。”

姚景安沉吟一下。“當年指腹爲婚是對方主動開的口,就算想要退婚,也不能由咱們來說,會削了人家的面子,何況事關你的幸福,爹也不能這麼做,否則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娘?”

“既是高攀,又何來的幸福呢?”睿仙說什麼也不想嫁進唐家,再經歷一次同樣的不幸。

“老爺你千萬別答應她,要是咱們主動開口退婚,等於是甩了唐家一記耳光,要知道淑容娘娘撫育過太子,等將來太子登基,不是封爲太后,便是太妃,要是惹她一個不高興,只怕連這小小的七品官都保不住了……”劉氏驚慌地勸說。

聽二孃這麼說,睿仙才想到自己確實沒有爲爹想到後續問題,萬一真的丟了官,這一家子該怎麼辦,心口不禁一沉,明白退婚是不可能了。

“……而且一旦退婚,這丫頭還嫁得出去嗎?又有哪個男人願意娶她?難不成要她當妾?”劉氏把話說得直白了,就不信老爺會不在乎。

他自然不忍見女兒受委屈。“你二孃說得沒錯,這可是攸關女子的名節,爹不能答應,再過個幾年,你自然就會明白咱們也是爲你着想……”

睿仙沮喪地垂下螓首,一言不發。

“爹相信唐家絕不會認爲你是高攀而虧待你。”姚景安以爲長女只是對於將來要離開這個家而感到有些不安,畢竟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會恐懼也是應該的。

“爹……”就算唐家真的虧待自己,他也看不到了,睿仙眼眶泛紅,想到十六歲那一年,爹因積勞成疾,突然大吐鮮血,熬不過三天便與世長辭,而她則趕在百日之內嫁進唐家,便是苦難的開端。

劉氏涼涼地數落。“嫁進唐家有什麼不好?要是可以換,我還真希望是你妹妹嫁過去當少奶奶。”

“你說的是什麼話?”他不滿地指責。

“同樣都是女兒,老爺你就是太偏袒這丫頭了……”劉氏抱怨地說。

睿仙連忙出聲制止因自己而起的爭執。“爹、二孃,你們別爲了女兒爭吵,是女兒思慮不周,纔會隨口說出退婚這等大事,還請原諒。”

“你知道就好。”劉氏悻悻然地說道。

姚景安輕拍一下長女的頭。“你不過才八歲,只是個孩子,別學大人杞人憂天的毛病,爹相信你嫁進唐家之後會過得很好。”

“是,爹。”睿仙明白退婚行不通,只能另想法子了。

姚景安突然想到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代。“對了!皇上特命恩師前來視察涇江的水患災情,預計下個月中就會到達江臨府,他在信上說會到咱們這兒住上幾天,可千萬不能怠慢了。”

“老爺的恩師不只是工部尚書,還是太子的外祖父,咱們一定要好好款待纔行。”劉氏當然不會錯過巴結對方的機會,若自己的親生女兒含珠有幸成爲炎家的媳婦,那可就大大的風光了。

睿仙心中一喜,她和四郎哥終於要見面了。

重生前,就因爲自己的爹和四郎哥的爹有着一層深厚的師生情誼,每年奉旨來江臨府,必定會到華亭縣小住幾日,而四郎哥也必會隨行,總是會跟她說一些旅途中的趣聞,或贈送幾樣京城裏姑娘家喜愛的飾物,甚至兩人在平日還有書信往來,一直到了及笄,不便再見面爲止。

就這樣,她滿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到,睿仙得知四郎哥並未隨行,甚至到了出嫁之前,兩人都不曾謀面,不禁大爲錯愕,這也是重生以來,命運的軌道第一次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數。

若她和四郎哥不曾相遇,她又該如何報答恩情?還有當自己因謀害親夫的罪名而被關進大牢,還有誰會來救她?

看來她只能自救了,這是睿仙唯一找到的答案。

時光荏苒,又一個八年過去了。

由於爹驟然病逝,唐家不得不趕在百日之內將姚睿仙迎娶進門,於是在十分倉促的情況之下出嫁,也少了喜慶的氣氛。

睿仙頭上蓋了條紅巾,坐在喜牀上,心中卻無半點喜悅。

如今的她不再像重生之前那般好欺負,只因爲爹不在人世,不能爲她作主,二孃又巴不得她快點嫁進唐家,讓妹妹含珠也能沾光找到一個好夫家,就算回孃家哭訴,也只會嫌她人在福中不知福。

“……小姐口渴不渴?要不要喝水?”跟着陪嫁過來的春梅小聲地問。

睿仙輕搖了下螓首。“我不渴,屋裏還有誰在?”

“就只有奴婢一人,根本沒人理會咱們。”春梅不禁怨聲連連。

她不禁心想,到目前爲止,除了四郎哥不曾出現之外,其他的事件都跟重生之前大致相同,接下來就要看自己的決心,因爲新郎官馬上要進門了。

才這麼想,就聽到新房的門扉被人很粗魯地推開,撞到牆壁上,然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春梅朝身穿新郎紅袍的唐祖望福了個身。“見過姑爺!”

“什麼姑爺?”唐祖望明顯喝多了,滿身酒氣,語氣更是狂妄。“這兒是唐家,可不是你們姚家,在這座府裏,要稱呼我一聲少爺……”

“是,少爺。”春梅連忙改口。

唐祖望右手一揮,粗聲地喝道︰“沒你的事,出去。”

“是。”她朝小姐看了一眼,想幫也無從幫起,只能轉身出去。

坐在喜牀上的睿仙沒有一絲即將與新婚夫婿面對面的羞澀,更別說緊張了,只是冷靜地等待對方下一步的行動。

“都是你害的!”唐祖望一把扣住她的左腕,硬生生地將睿仙從喜牀上拉起來,也因爲搖晃,蓋在頭上的紅巾跟着滑落。

只見睿仙脂粉未施的嬌容上沒有一絲表情,看着比自己不過大上幾個月的唐祖望,下頭只有兩個妹妹,他不只是唐家嫡長子,還是家中獨苗,自然被寵得無法無天,也養成了幼稚無知、驕縱自大的性子。

同樣的狀況又重新經歷一次,還是讓睿仙心裏很不好過,她爲何要忍受這般羞辱?兩家的親事明明是由唐家主動提起,事後纔來嫌棄,好像是他們姚家故意高攀,真是太可笑了。

“什麼指腹爲婚?”唐祖望不禁替自己叫屈。“我要什麼女人沒有,爲何得娶一個不喜歡,而且還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女人?”

睿仙曾經與這個男人結褵四年,此世再見面,發現跟唐祖望之間別說夫妻之情,甚至像是陌生人。

就算她可以在四年後,也就是王氏失手殺害唐祖望時,想盡辦法避開,免於遭到對方嫁禍,但她根本無法忍受和這個總是看不起她,又踐踏她的男人做一天的夫妻,寧死也不要。

“……你喝醉了。”她清清冷冷地開口。

他哼了哼,用力甩開睿仙,令她險些摔坐在地。

“纔不過幾杯酒,還醉不倒我……”唐祖望一臉鄙夷。“要不是當年你爹高中榜眼,不過才二十,即被皇上指派爲華亭縣知縣,還是太子的外祖父,也就是工部尚書炎大人的得意門生,將來肯定是官運亨通,前途不可限量,也不會有這樁親事。誰知炎大人在幾年前病逝,人走茶涼,這會兒連你爹也死了,娶你又有什麼好處?一個七品知縣的女兒,配當本少爺的正室嗎?都怪爹孃愛面子,怕別人在背後說閒話,不然早就退婚了……”

已經不打算再逆來順受的睿仙自行將鳳冠取下,否則脖子都快斷了,再倒了杯茶水來潤喉,可是怡然自得得很。

唐祖望見她非但沒有哭哭啼啼,還一臉悠哉,怒火也就更旺了。“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當然有了。”她口氣平淡。

“幸虧你還有幾分姿色,否則我可是連碰都不想碰……”他搖搖晃晃地走向睿仙,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見唐祖望朝自己走來,睿仙不禁往後退了兩步,想起初夜的疼痛,以及相公的毫不憐惜,下意識地產生抗拒。

“妾身有些不舒服。”她低着頭說。

“你說什麼?”他橫眉豎眼地問。“我可是你相公,難道還不能碰你?”

睿仙根本不想和這個男人圓房。“妾身是真的不舒服。”

“好!很好!”唐祖望見她一點都不像身子不適,擺明了就是拒絕自己親近,不禁惱羞成怒。“這可是你自找的,我今晚就去別的女人房裏睡,明天爹孃問起,看你如何自圓其說!”

他也不願繼續留在新房內,便氣沖沖地甩門出去。

聽到腳步聲走遠,睿仙這才吁了口氣,無力地跌坐在椅上,既然退不了婚,那麼只有被休離這條路可以走了。

她寧可當個棄婦,也不想等到將來遭人嫁禍,成爲謀害親夫的毒婦,讓死去的爹孃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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