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寧靜的午後,艙房內又通風,加上船身輕晃,令人忍不住想要接受周公的召喚。
春梅一連打了五個大呵欠,連眼角都溼了,只好湊到主子耳畔,說想要出去走一走,不然快睡着了。
“去吧!”睿仙啼笑皆非地答應了。
接着,連一旁的阿貴都開始搖頭晃腦,讓她不禁佩服,連站着都能睡覺,不過也沒叫醒他,繼續看書。
“哇……”沒過多久,阿貴猛地驚醒過來,連忙甩了甩腦袋,趕緊找一些事來做,於是提起茶壺,朝睿仙比劃兩下,意思是要去燒水泡茶。
睿仙原本覺得有些不妥,因爲這麼一來,艙房內就只剩下她和炎承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總是不太好,可是又想只要坦坦蕩蕩,別人又能說什麼,於是輕頷了下首,表示知道了。
待阿貴一走,她很自然地睇向坐在對面的男人,不知何時,炎承霄已經換了姿勢,把頭趴在桌上,用手當枕,就這麼睡着了。
“怎麼連他也睡着了?”睿仙失笑地說。
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男人,睿仙又想起要回華亭縣探親和掃墓的事,既然他早晚都會知道真相,還是該由自己親口來說。
她合上看了一半的書,不禁考慮,是在到江臨府之前提比較好,還是等辦完正事之後再說。
“呃……嗯……”突然之間,炎承霄發出一連串斷斷續續的夢囈。“不……不要……唔……走開……”
“四爺?”她喚了一聲,對方並沒有醒來。
在睡夢當中,炎承霄看到好幾道強烈的白光出現在眼前,冰冷、刺眼,讓他全身打顫,不禁害怕地閉上眼皮,以爲這樣就看不到了。
“不……不要……唔……殺她……”他口中不住地喃道。
睿仙見他似乎作了惡夢,不禁起身,走到炎承霄身旁,接着伸出小手,輕拍兩下肩頭,試圖叫醒他。
“四爺!四爺!”
眼看叫不醒,睿仙索性多用點力氣來推。“四爺……”
“喝!”炎承霄倒抽一口涼氣,猛地坐直身軀,也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腕,彷佛是溺水的人,總算抓到浮木,終於得救了。
見他額頭佈滿冷汗,俊臉上還殘留一絲懼意,睿仙連忙安撫。“只不過是夢,已經沒事了……”
炎承霄喘了好幾口氣,也回到現實。“我睡着了?”
“是。”她輕問。“是作了什麼樣的夢?”
他想了一下。“我不記得了。”
睿仙還是第一次見他臉上露出驚惶之色。“可惜我聽不清楚四爺方纔說了些什麼,不過那個夢應該很嚇人。”
“阿貴也說自從我受傷之後,夜裏就常作惡夢,不過一醒來就不記得了。”他的呼吸總算漸漸平穩下來,不再那麼急促,不過餘悸猶存,連自己都不禁要問,究竟是什麼夢,把自己嚇成這樣?
她心中一動。“那真是夢嗎?”
“什麼意思?”炎承霄心想夢不就是夢,還會是什麼?
“因爲表姨父曾經說過四爺的雙眼之所以突然失明,又找不出原因,應是心理創傷所致,會不會跟所作的夢有關?”睿仙不禁把兩者聯想在一起。
炎承霄失笑一聲。“那不過是夢,又豈能傷得了我。”
“若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呢?”就好像她經常作重生之前的夢,那些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實。
他認真地想了一下。“就算如此,我也不記得夢的內容。”
“下回四爺再作同樣的夢,可得要記住纔行。”睿仙打趣地說。
“我盡力。”這個建議讓他不禁笑了。
睿仙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腕還被他抓着,想把它抽回去,可炎承霄偏偏不肯鬆開。“四爺……該放手了!”
“要是我不放呢?”炎承霄話中有話。
她又使了點力,還是抽不回來。“要是讓人看見……”
“我娶你!”他脫口而出,不過等到真的說出口,也更加確信自己的心意。
“不是納來當妾,而是娶爲正室。”
“四爺……”睿仙頓時有些慌了,因爲還沒說出有關自己的過去,好讓他有時間考慮清楚,將來要面對多大的阻力和困難。
炎承霄以爲她還是不願意。“我是真心的,也相信你死去的相公,他會希望有個男人來照顧你下半輩子。”
“四爺先放手……”這樣她沒辦法說話。
他索性從椅上起來。“還是你嫌棄我是個瞎子?”
“當然不是!”睿仙立刻加以駁斥。
“既然不是,那麼又是爲什麼?”他向來自恃甚高,認爲沒有一個女子會拒絕自己的求親,可是面對姚氏,卻有相當大的不確定,只因她口口聲聲說忘不了死去的相公,要爲他守寡,跟一個死掉的男人爭,是很難贏得了的。“你對我……就真的一點都不動心?”
睿仙眼圈一熱,心跟着軟了,自然也鬆了口。“若真是一點都不動心,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你是說……”聽她親口承認對自己的心意,炎承霄俊臉不禁透出濃濃的喜色,簡直快要飛上天了,另一隻手則握住她的肩頭,非得到一個答案不可。“那麼你在擔心什麼?擔心別人指責你無法爲死去的丈夫守節?”
她搖了下螓首。“不是。”
“那麼究竟爲什麼?”他非問個清楚不可。
“因爲我對四爺,還有其他的人都說了謊,其實我並非是個寡婦……”睿仙喉頭一梗,向他坦白。“而是被休離的棄婦。”
聞言,炎承霄當場愣住。“你說什麼?”
“因爲表姨母顧慮到我的名節,纔跟所有人說我是個寡婦,其實我是個犯了七出之罪,被夫家嫌棄、相公休離的女子,怎麼配得上四爺。”她終於親口道出實情,對於女子來說,這個污點是一輩子也洗不掉。
炎承霄本能地鬆開了手,再確認一次。“你真的不是寡婦,而是……”
“而是棄婦。”她主動接下他說不出的字眼。
寡婦可以再嫁,不過若能一生守節,更會受人敬重,可是棄婦就不同了,不管是和離或休離,都會讓人瞧不起,兩者有很大的差別。
他嘴巴一開一合。“爲何不早點告訴我?”
“既然不打算再嫁,說不說出來都無關緊要,就算真的對四爺動了心,也只想放在心裏,不敢奢望有開花結果的一天……”睿仙強忍淚水地說。“可是四爺卻開口求親了,那麼我就不得不說實話。”
聞言,炎承霄不禁跌坐回椅上,俊臉有些蒼白。“……你該早點說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指責的意味。
睿仙心口一陣緊縮,眼淚登時滾落下來,不過脣畔還是噙了抹微顫的笑意。
“四爺儘管放心,艙房裏就只有咱們兩個人,你不說、我不說,便不會有人知道,就當作這件事不曾發生過,把它忘了吧。”
說完,她便強迫自己移動腳步,然後開門出去,回到隔壁艙房之後,當門扉關上那一瞬間,便扶着門板,跪倒在地。
“嗚……嗚……”圍堵不了的哭聲頓時從睿仙口中傾瀉而出。
天底下有哪一個女子想當棄婦,可是她不這麼做,接下來的命運只會更加悲慘,又有誰能夠理解自己的苦衷,憑什麼責怪她?
不過這樣也好,四爺可以不必再左右爲難,也不必煞費苦心,一一去說服皇上和家人同意娶她爲正室,更不必因爲娶了個棄婦而遭人在背後恥笑,睿仙更不必覺得虧欠。
無論是四郎哥,還是四爺,她都不能嫁。
就算五娘說過自己將來會嫁給四爺,成爲她的四嬸,可若老天爺又從中作梗,或者他們之中有人退縮、反悔了,命運隨時都有可能出現不一樣的變化,不可能再照着原本的人生走。
當她哭到眼淚都幹了,只剩下微弱的抽噎,才慢慢地站起身,先去洗了把臉,免得眼皮紅腫,無法見人。
“不是都決定這輩子不再嫁人了嗎?又爲何哭成這樣?”睿仙不禁罵自己沒用。“比起重生之前,帶着遺憾死去,這又算得了什麼……”
老天爺已經待她不薄,不該奢求太多,那是會遭天譴的。
只不過是一點小事,她可以熬過去的。
“……小姐,你在裏頭嗎?小姐快開門……”春梅終於把瞌睡蟲趕跑,卻不見主子的身影,問四爺,四爺不說話,臉色也不太對,趕忙回艙房來。
睿仙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把門閂拉開。
“小姐怎麼哭了?”她驚問。
“沒有,只不過是書看太久,眼睛很不舒服。”她隨便編了個藉口。
春梅半信半疑,因爲怎麼看都像哭過了。“那小姐就別看了。”
“嗯。”低落的心情,讓睿仙連說話都失去力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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