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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二手妻(上)恩恩相報》 / 梅貝兒 / 第6章 / 共21章

炎承霄坐在原位,兀自生着悶氣。

自己又何時屈服於命運安排了?這兩個多月來,努力配合每一位太醫的要求,讓他們輪流把脈問診,無非是希望早日治好眼睛,可最終還是一場空,他不想再經歷這種大起大落的滋味,只是徒增絕望。

待阿貴把房門關上,見主子臉上陰晴不定,更是小心的伺候。“四爺要喝茶嗎?奴才把杯子放在几上,只要伸手就拿得到了。”

誰知他才伸手,不慎掃到茶杯,頓時掉落地上摔個粉碎。

阿貴嚇得臉色都白了。“是奴才的錯……”

出乎意料的,炎承霄並沒有大發雷霆,或許是沮喪到連氣都發不出來了。“再倒一杯吧!”

“是。”阿貴趕緊又倒一杯。“四爺?”

炎承霄伸出右手掌心。“給我!”

“四爺小心,茶水有點燙。”他不敢太快離手,等主子拿穩才放開。

直到兩手捧住茶杯,炎承霄將杯沿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情緒也稍微冷靜了。

“大夫確實不是神仙……”這句話其實沒錯,如果大夫能治好所有病,豈不是人人都長命百歲了?但總要有個原因,連病因都找不出來,要他如何心服口服?

阿貴聽主子口中喃喃自語,不禁把耳朵湊近。“四爺說什麼?”

“沒什麼。”待炎承霄把茶水喝完,就要擺回几上。

隨時注意主子動靜的阿貴馬上伸手接過去。“奴才來就好。”

他澀笑一聲。“這麼一丁點小事,都得依靠別人,我還能做什麼呢?”

“四爺別這麼說,說不定區大夫有辦法治好。”阿貴安慰地說。

炎承霄從座椅上起身,兩手在前方摸索着,憑着腦中的印象想要走到牀榻,還得注意不要被桌椅給絆倒。

“四爺小心……”

“不要扶我!”他着惱地揮開阿貴伸來的手。“就這麼一點距離,還不需要別人來攙扶……”

見狀,阿貴只好緊跟在旁,好隨時拉主子一把。

“他們應該都回去了吧?”炎承霄口中低喃着。“這會兒要是把人又請回來,難保不會在心裏嘲笑,我這張顏面又該往哪裏擱?”

從小到大,他何曾跟人低聲下氣過?一時還真是開不了口,說不定紀大夫的那位表外甥女又會藉機挖苦了,炎承霄可沒見過誰像她這般伶牙俐齒,膽敢教訓他。

只是,他真的就要這麼放棄嗎?如果再試一次,雙眼說不定還有機會復明。

他不由得握緊置放於膝上的手掌,陷入天人交戰。

叩、叩,門上傳來兩聲輕敲。

“四郎。”三夫人在外頭喚道。

炎承霄身軀輕輕一震,親人的關心和安慰,只會讓自己更加煩躁,若真的一輩子都看不見,還得依賴他們的庇廕和照顧,只要想到這一點,便深感過意不去,那麼自尊和麪子又算得了什麼?

沒有主子同意,阿貴也不敢去開門。“四爺?”

不等炎承霄出聲,就聽到房門外頭又傳來年輕女子的嗓音。

“既然四爺無心治好自己的眼疾,咱們也強求不來……”睿仙跟着表姨父和表姨母在花廳內枯等了半個多時辰,心想今日到六安堂來求診的病人必定很多,總不能爲了一個人在這裏乾耗,不下猛藥不行,於是主動請纓,說有辦法說服他答應,丨夫人這才陪她一起過來。

他不禁豎耳傾聽,想不認得這口齒伶俐的聲音是誰都很難。

“要知道,生病的人能找到一個好大夫,是他的福氣,而一直找不到對的大夫,導致病根不除、痛苦不堪,那麼就是福分不夠,或許四爺和表姨父果真無緣……”說着,她口氣頓了頓。“咱們還是先告辭了。”

炎承霄氣得咬牙切齒。“站住!”這句話分明是在說他沒有福氣,也沒有福報,所以眼睛纔會好不了。

“不知四爺還有何指教?”睿仙有禮地問。

他冷哼一聲。“若是連區大夫也找不出病因來呢?”

睿仙想了一下。“妾身願意誠心誠意的跟四爺道歉。”

“好!”炎承霄用力拍了下大腿,就等着她跟自己低頭認錯,原本有些消沉的意志,又重新燃起希望。“三嫂,麻煩你請區大夫過來。”

“我這就去請他們過來!”三夫人不禁喜出望外,訝異地瞥了睿仙一眼,沒想到這法子真的管用。

待兩人踱離房門,炎承霄也聽不見她們的對話了,睿仙才輕聲道歉。“方纔那麼說實在萬不得已,還請三夫人見諒。”

三夫人倒是和氣,並不見怪。“也多虧了你,否則咱們還真不知該如何說服他,是我要道謝纔對。”

“不敢當。”她只是想把四郎哥的恩情,報答在這個男人身上罷了。

就這樣,區大夫又被請進炎承霄的房中,炎府的三位夫人再次坐定,而睿仙則和紀氏站在一旁觀看。

區大夫先檢查他的兩眼,沒有現代化的科學儀器,光從外觀是看不出異狀,不過連太醫署的太醫,甚至自己的妻子都查不出病因,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便是由心理影響到生理的刺激,也就是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羣”,導致突然失明。

“敢問四爺那一天之所以受傷,真是因爲意外嗎?”若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羣,他並不是心理醫師,可就沒轍了。

炎承霄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是不是意外,有何差別?”

“因爲外頭衆說紛紜,有一說是意外,還有另一說是遭到行刺,因而受傷,還請四爺坦承相告。”事出必有因,區大夫不得不回頭找出問題的癥結。

聽區大夫口氣十分堅持,炎承霄猶豫一下,這才道出實情。“是遭人行刺沒錯,不過還不確定是誰派來的刺客,知府衙門尚在調查中。”

“這是四爺第一次遇到有人行刺?”區大夫又問。

“沒錯!”他沒好氣地回道。

區大夫撫着下巴的鬍子。“那天是什麼樣的狀況?四爺可認得那名刺客?”

“那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因爲碰巧是休沐日,便決定到永安茶樓喝茶,也是我太大意,只帶了個小廝就出門……”炎承霄偏頭回想着。“就在回府途中,刺客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一劍刺進轎內,幸好沒有刺中,我立刻離轎回擊,原本可以將對方拿下,可是當對方的劍在眼前揮舞,不知怎麼,頭部傳來一陣劇痛,害我連站都站不穩,就這麼一頭撞到牆昏了過去,也幸好有人及時趕來,才讓對方知難而退,否則我必死無疑。當我清醒過來,已經過了三天,而眼睛也看不見了。”

“依我的診斷,四爺雙目會突然失明,不是因爲疾病引起,而是‘心理創傷’所致。”區大夫口氣認真,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炎承霄聽了不怒反笑。“心理創傷?那是什麼?區大夫以爲隨便編造一個這麼荒謬的理由,就可以搪塞過去嗎?不如老實的承認,你根本找不出病因。”

炎府的三位夫人不禁面面相覷,聽得是一頭霧水,她們可從來沒聽過這世上有“心理創傷”這種病症。

對方的反應全在區大夫的預料之中,因爲在這個世界裏頭,根本沒有這項醫學名詞,實在很難解釋。

他盡力說得簡單一點。“由於四爺突然遭遇行刺,受到極大的驚嚇和衝擊,纔會顯現在生理上,造成短暫失明。”

“我可不是被嚇大的,豈會這麼容易就受到驚嚇。”炎承霄壓根兒不相信自己會如此軟弱。

睿仙對表姨父的醫術向來信服,便適時地幫腔。“表姨父的意思是四爺得了‘心病’,是這個‘心病’讓他的眼睛看不見?”

“可以這麼說。”他感激地看着表外甥女。

炎承霄不由得放聲大笑,笑到眼角都溼潤了。“心病?我有什麼心病?若真的有,又豈會渾然不知?”

“或許是四爺自己尚未察覺罷了。”區大夫只能這麼猜測。

“夠了!我受夠了!”炎承霄不想再繼續聽對方胡扯。“你們都給我出去!”

見他一臉沮喪和憤慨,睿仙輕咬下脣,想着該如何勸導。

他嘶吼一聲。“全都出去!”

炎府的三位夫人不禁嘆了口氣,也只能暫時作罷,起身離開。

“咱們回去吧。”區大夫對着妻子說。

紀氏頷了下首,若真是心病造成,他們也無能爲力。

“四爺……”睿仙是最後一個走的人,不想見他放棄自己,可是又不知該從何處勸說起。

“你是不是該遵守承諾,誠心誠意的跟我道歉?”炎承霄淡諷地問。

她氣歸氣,終究還是於心不忍。“妾身並不認爲表姨父的診斷有錯,難道四爺沒聽說過有人因爲驚嚇過度,而無法言語的例子?就曾有這樣的病人來六安堂求診,整整花了兩年的時間,總算勉強發出聲音,所以並非子虛烏有。”

“那是別人,不是我。”遇刺當時雖然驚險,但還不至於讓他受到驚嚇。

睿仙不禁揚起脣角,似諷似笑地說:“四爺只是不願承認自己是個凡夫俗子,也會恐懼害怕,更會怕死了。”

“你再說一遍!”他不禁氣得面紅耳赤,從牀緣站了起來,忘了眼睛看不見,就往前衝,不小心碰到桌角,硬生生的摔倒了。

阿貴慌張地上前。“四爺!”

見炎承霄跌得狼狽,睿仙差點就要伸手去扶,不過還是勉強忍住,與其讓他繼續自怨自艾,不如強迫他去面對自己的困境。

“滾開!”在外人面前出醜,炎承霄不禁惱羞成怒地揮開小廝伸來的手,抓着案桌,重新又站穩了。“炎家的男人從來不會對女人動粗,別逼我破例。”

她也點到爲止,否則這個男人真會氣得想要掐死自己。“方纔那些話,就當是妾身在自言自語,什麼也沒說,告辭了。”

聽到腳步聲離去,炎承霄還是怒氣未消,從來沒有一名女子敢當他的面出言挑釁,將來有哪個男人不幸娶到她,恐怕會被她騎到頭上。

“什麼心病?簡直太可笑了……”他實在無法接受這個診斷結果。

如今連“神醫”也幫不了他,還有誰救得了自己?

炎承霄多希望此時此刻有個足以信任的人,能握住自己的手,撫平他心中的不安,能當自己的雙眼,指引他方向,讓他不再感到孤獨、恐慌,不過這些話,他是寧死也不會說出口。

而這個能夠讓他安心的人,連至親都辦不到,更別說身邊的幾個小妾,所以只能一個人躲在黑暗中,等着太陽昇起、落下,一天又一天過去。

五日後——

“四爺的氣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一大清早,正在伺候主子梳洗的阿貴,吞吞吐吐地問。

炎承霄洗了把臉,將面巾遞給阿貴,冷冷地回道:“我好得很。”

“可是……這段日子,四爺夜裏經常作惡夢,而且一直在說夢話……”因爲就睡在屋後頭的小房間,以防主子半夜有事可以馬上伺候,因此被吵得睡不着,也因爲次數太頻繁,讓阿貴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不過奴才聽了半天,就是聽不懂四爺在說些什麼。”

“惡夢?”他可不記得有。“是你睡糊塗了吧?”

主子都這麼說,當奴才的自然不敢爭辯。“那大概真是聽錯了。”

接着,炎承霄一路摸索到桌旁,找到椅子坐下。“今天外頭天氣如何?”

“外頭雖然還有點冷,不過天氣倒是不錯,相信再過不久,花園裏又是百花盛開……”阿貴一面將碗筷放進主子的手中,一面問道:“四爺待會兒要不要出去散個心,不必走太遠,就在咱們院子裏?”

“就算眼前真的百花盛開,我也看不到,還散什麼心?”他自嘲地笑說。“我哪兒都不想去。”

阿貴垮下肩頭,心想主子老是關在房裏,日子久了真的會生病的。

“今天我不想見任何人,”炎承霄扒了兩口米飯,想要挾菜,卻老是落空,阿貴只好悄悄地移動盤子,免得主子待會兒火氣上來,又不喫了。“把院門關着,不管誰來都不許開。”

“若是大夫人來了也不能開?”這可就爲難當奴僕的人了。

他猶豫一下,跟二哥和三哥說話可以無禮,但是對嫂嫂們可不能太放肆。“就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阿貴也只能遵命。

就這樣,午時都過了好久,炎承霄都一直呆坐在窗旁,不是想着心事,就是傾聽外頭的風聲,現在的他,就像個廢人,什麼事也做不了。

就在這時,阿貴端着茶點進來,順便請示主子。“四爺,管事派人來問,說六安堂的紀大夫讓人送藥來,是否要收下?”

炎承霄嗤笑一聲。“紀大夫不是說找不出病因嗎?那還送什麼藥?”

“聽說是帖補氣養肝的藥,希望讓四爺晚上有個好眠。”阿貴說。

“不必了!要他拿回去!”炎承霄只想要可以治好眼疾的,其他的都不需要。

阿貴只好如實回覆了。

聽見房門關上,炎承霄這才閉上眼,允許自己流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態,想到堂堂的炎府四爺,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如今卻成了瞎子,連踏出房門的勇氣也沒有,不禁要看不起自己。

可是真能一輩子不出門嗎?想到還有很多事必須親自去處理,不能再裹足不前,即便心裏這麼想,炎承霄依舊無法跨出那一步,也更加自我厭惡。

又過了片刻,阿貴面有難色地回來了。“四爺……呃,送藥來的人說四爺若不收下,她便不走。”

炎承霄笑得森冷。“這是在威脅我?不過是一個奴才,膽子還真大。”

“回四爺,送藥來的不是六安堂的夥計,而是紀大夫的表外甥女姚氏,這姚氏還說……還說……”

聽阿貴一副難以啓齒的口吻,他俊臉一沉。“她還說了些什麼?”

“她還說四爺若想要屈服於命運的安排也並非不可,但是害得親人跟着煩惱憂愁,又怎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枉爲……男子漢大丈夫……”見主子臉色愈來愈難看,阿貴的聲音也愈來愈小了。

“好一個姚氏!”她是故意跟自己作對,字字句句都衝着他來。“去把她叫來!她若真有本事,就當着我的面說。”

阿貴不得不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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