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睿仙作了個夢……不!那不是夢,而是重生之前的往事,那時她剛過十三歲的生辰,而擔任欽差大臣的四郎哥正好奉了皇上的旨意,前來視察涇江的築堤工程,也照例到府裏住個幾天。
“再過兩年,你便及笄了,到時可願意嫁予我爲妻?”
“我與唐家早有婚約,又怎能嫁給四郎哥……”
“只要你說好,其他的我自會想辦法。”
“婚姻大事本該由父母作主,這是我的命……”
才夢到這兒,她已經哭着醒來。
重生之前,她沒有勇氣擺脫傳統禮教的束縛、忘掉女子該遵循的三從四德,去把握屬於自己的幸福,才落得那般悲慘的下場。
那重生之後呢?她又有勇氣去追求真正的幸福嗎?
這一夜,睿仙不斷地想着這句話,無法成眠。
直到夜盡天明,她坐上前來迎接的轎子,進了炎府。
這是睿仙第三次踏進這座深宅大院,較之前兩次,也有餘裕去打量它的宏偉壯觀,不只嚴謹考究,連局部建築都講求美感和特色,進了內宅,可以看到一座座富麗堂皇、井然有序的建築物,分爲六座大院,每個大院又分二十個小院,每院的亭臺樓閣,無不堆金瀝粉,令人目不暇給。
“……只要記住位在北面的這座大院就是四爺住的地方,便不用擔心會跑錯地方了。”被派來照料睿仙的顧嬤嬤生得一張胖胖的圓臉,就像鄰家大娘般親切,一路爲主僕倆介紹府裏的環境。
睿仙回了一聲:“是。”
“到了!就是這兒……”顧嬤嬤又領着睿仙主僕穿過月洞門。“這是北院裏的一處小跨院,幽靜是幽靜,不過太久沒有人居住,難免缺這個、少那個的,屋裏多少有些黴味,可是四爺說你看了一定會喜歡,纔會這麼安排。”
她確實一眼就喜歡上這兒,不算華麗,卻有股含蓄寧靜的美。
“請代妾身謝過四爺。”來到這兒之後,她不禁有種庭院深深、窺不可得的錯覺,而豪門府第深似海,更得處處謹慎。
顧嬤嬤一面說,一面打量眼前的姚氏,不只模樣生得好,談吐也不俗,聽大夫人說她不只是六安堂紀大夫的表外甥女,過世的父親和炎府還是世交,會暫時住在府裏,又因爲讀過書識得字,可以幫雙目失明的四爺處理一些書信,主子都這麼說了,自然也就相信。
“另外四爺也吩咐,還要再多派兩個丫鬟過來伺候,至於三餐,院子裏有自己的小廚房,想喫什麼,只要跟廚子說一聲,他們自會準備。”
睿仙脣畔掛了一抹淺笑。“多謝顧嬤嬤,這段日子要請你多多關照,要是府裏有什麼規矩,直說無妨,免得咱們不懂,做出失禮的事來。”
見她知書達禮、落落大方,只怕連一些名門閨秀都比不上,顧嬤嬤對這位姚氏又多了幾分好感。
“其實也沒什麼規矩,只是這座府第真的太大,前前後後加起來就有將近兩百間的屋子,入了夜之後可別出門,免得一個不留神就迷路了。”顧嬤嬤見她客氣,態度自然也好。
她微頷螓首。“是,咱們記住了。”
接下來,顧嬤嬤又帶主僕倆在小跨院走了一圈,等到告一段落,這才離開,好讓睿仙主僕稍作歇息。
見沒外人在了,春梅趕緊在凳子上坐下,槌着大腿。“奴婢不但走到腳痠,連頭也暈了,要是現在走出去,恐怕真會迷路,走不回來了。”
睿仙噴笑一聲。“既然這樣,咱們沒事就別往外跑,免得還要請人帶路。”
“原本奴婢還有些擔心,就怕這座府裏的奴僕跟唐家一樣,眼睛全都長在頭頂上,不過這位顧嬤嬤倒是很好相處,也就安心多了。”她可不想天天跟人吵架,也是會累的。
聞言,睿仙不置可否,只因爲人心難測,表面上對你笑的人,有可能會在背後捅你一刀,她不敢再隨便相信別人。
“……這間寢房最大,小姐就睡這間。”春梅已經打開帶來的衣物,將它們放進擺在角落的衣箱。
睿仙並不在意,只希望住在炎府的這段日子一切順利。
由於昨晚沒有睡好,用過午膳,她正打算小睡一下,就聽到被派來伺候的丫鬟來敲門,說四爺請她過去。
“就有勞你替咱們帶路了。”她很客氣地回道。
丫鬟見她說話有禮,又有教養,果然跟顧嬤嬤說的一樣,也馬上回報笑容。
“那麼就由奴婢來帶路,這邊請!”
“多謝。”睿仙便偕春梅前往。
待她們走出小跨院,經過一條曲折的石鋪甬道,再穿過長長的粉牆,一個又一個漏窗,使它顯得變化萬千,總算來到位於北院正中央的主院,也就是北院的主人炎承霄平日活動的地方。
今日天氣很好,寒意也逐漸減弱,睿仙跟着丫鬟行經一道曲廊,一旁的池水波光粼粼,閃爍着金色的光芒。
遠遠的,她便見到炎承霄站在寢房外頭的檐廊下,雙眼直視着前方,接着舉高右手,似乎想要擋住刺眼的陽光,可是旋即又放下。
“……四爺,姚氏來了。”阿貴在他身旁提醒。
炎承霄姿勢保持不動。“我的臉上明明可以感受到陽光的熱度,可偏偏照不進眼底,還是一片漆黑。”
“心病尚且要心藥醫,四爺應該先找出原因,纔有機會治癒。”睿仙也問過表姨父,他是這麼說的。
他低嗤一聲。“你還是認爲是什麼心理創傷造成的?”
“妾身相信表姨父的診斷,他絕非是浪得虛名。”她說。
看來再討論下去,還是一樣沒有結果,炎承霄只好換個話題。“還滿意你住的地方嗎?”
睿仙不是個不懂感激的人。“讓四爺費心了。”
“既然決定借重你,當然得用點心思,才能讓你心甘情願的爲我做事。”他也懂得使一點手腕來討好她,讓她甘於被利用。
“四爺多慮了。”她可以感覺到這個男人並不相信自己,深怕沒有好處,就不會真心幫他,其實自己何嘗不也一樣懷着戒心?因爲少了重生之前那份兩小無猜的情誼,他們也只能算是陌生人,缺乏信任也是在所難免。“妾身既然答應幫忙,就會心甘情願,儘管放心。”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炎承霄雖然迫切需要她的幫助,不過到目前爲止還需要再觀察,才能確定是否可以完全信任,所以讓她住進炎府,希望在相處當中多瞭解一些對方的爲人。
在阿貴的攙扶下,他走出檐廊,慢慢地往花園裏走去。
“有一件事我倒是相當好奇,爲何你會願意幫衙門擔任驗屍這門工作?原以爲是有好處可拿,不過問了知府大人,他說你分文未取,所以想聽聽看你的理由。”
他本能地望向左側,知道姚氏就走在自己身邊,試着去記住她的腳步聲,如今看不見,也只能依靠聽覺。
睿仙有些不以爲然。“難道凡事都得有好處可拿,四爺纔會去做嗎?”
“既然沒有好處,又何必自找麻煩?”炎承霄從不認爲自己是個大善人,要他平白無故地去幫助別人,得先有個好理由。
她跟着走進亭子。“幫助別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若是那些死者當中有人是不幸遭人殺害,或是有其他冤情,卻沒人願意挺身而出替他們伸冤,甚至討回一個公道的話,他們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瞑目,更別說放心去投胎了。我不過是略盡棉薄之力,做該做的事罷了。”
炎承霄先是探索漆成硃紅色的木製欄杆,直到確定掌下這張供人休憩用的長椅安全無虞,這才安心落坐。
“就只是這樣?”他從未遇過有哪一個女子擁有像姚氏這種無私奉獻的精神,在做好事之餘,也要負擔很大的責任。
“也可以說是爲了還願,因爲老天爺完成我的心願,我自然要遵守承諾。”所以再辛苦,她也不會喊一聲累。
他被勾起一絲興趣。“什麼心願?”
“這是妾身的私事,不便告訴四爺。”睿仙則是在石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再說比起活人,妾身更喜歡跟死人打交道。”
“這話倒有意思。”炎承霄低笑一聲。“爲什麼?”
睿仙神情有些恍惚,陷入一些不太愉快的回憶當中。“因爲死人不會說謊,更不會出賣或陷害別人。”
“難不成有人曾經對你說謊,甚至出賣或陷害過你?”他腦子轉得很快,馬上猜想到是她的親身經驗。
她垂下眸光。“妾身只是打個比方。”
看不到睿仙的表情,自然無法推斷話中的真假,讓炎承霄不禁有些煩躁。“你不想說,我也不多問,只是不要欺騙我,既然要當我的雙眼,從現在開始,無論人事物,都要看個仔仔細細,還要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這是當然。”睿仙又想到什麼。“對於妾身住進府裏的事,四爺是怎麼跟家裏的人說的?”
“對於幾位兄嫂,自然是實話實說,就說在公務上需要借用你的雙眼,纔會請你住進府裏,至於下頭的晚輩,和府裏的家僕婢女,並不需要知道太多細節,只是多了世伯的女兒這個名義,如此一來,你住在府裏也不會顯得奇怪。”從小到大,幾位兄嫂甚少拒絕自己的請求,如今他眼睛看不見,確實十分不便,而他又指名非姚氏不可,雖然不解,但也不得不同意,不過對方畢竟是個寡婦,兄嫂還特別叮嚀,務必要以禮相待纔行。
“那就好。”她也不希望用謊話來搪塞。
炎承霄咧嘴一笑。“你在擔心什麼?是怕他們誤會,以爲我要你住進府裏,是打算收房納妾?”
“雖然妾身是個寡婦,可並不是隨便的女子,當然要問個清楚。”睿仙不喜歡他戲謔的口氣,心裏有些惱了。
他稍稍收斂起脣角的壞笑,口氣正經。“我從來不認爲你是個隨便的女子,否則也不會請你幫忙了。”
睿仙見他說得誠懇,這才釋懷。“四爺能這麼想,妾身就放心了。”
“你那相公過世多久了?”炎承霄很想多知道一些有關她的事。
她只能繼續扯謊,不過也不算是謊言,因爲唐祖望在自己的心目中,確實已經死了,也不會再有機會見面。“已經有四年了。”
“這麼說來,你剛嫁進夫家沒多久,他便過世了?”這麼年紀輕輕就守寡,還真是令人同情。
“是。”睿仙真希望他別再問下去。
炎承霄沉默片刻,還是開口問了。“你到現在還忘不了死去的相公,所以纔不打算再跟了另一個男人?”
“四爺問這個做什麼?”她困惑地問。
他可不會承認多少有些嫉妒那個死去的男人。“沒什麼,只是問問,其實寡婦再嫁也是常見的事,若不依靠男人過活,日子會很辛苦的。”
“那麼四爺何時纔打算迎娶正室?”她用反問來回答。
“怎麼,你很關心?”炎承霄揶揄地笑問。
睿仙嗔睨他一眼。“外頭的人都說四爺要娶的正室,不是公主,就是天上的仙女,是否真有這回事?”
“仙女長什麼模樣,我沒見過;至於公主,娶進來伺候,那才叫自找麻煩,至於爲何還不娶,只是還不到時候。”他閉上眼皮,感受清風拂面的舒適,因爲炎家的子孫夠多了,不需要靠自己傳宗接代,何況兄嫂們也不催,那麼就慢慢地挑,直到選上中意的爲止。
她不太明白。“這話怎麼說?”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差點就被她給敷衍過去。
“四爺先說!”
“是我先問的,當然是你說了!”炎承霄哼笑一聲。“而且要說實話,不準有半點欺瞞。”
“妾身有些累了,想先回去歇息。”是否再嫁,純屬私事,沒必要告訴他,睿仙索性揉着太陽穴,佯裝疲倦地說。
炎承霄怎麼可能聽不出這是緩兵之計,偏不讓她得逞。“今天不說,明天總會要你說。”
“妾身是否打算再嫁,和四爺無關。”她可不接受威脅。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遠處傳來一陣急切的叫喚。
“……四叔!四叔!”
他凝神細聽,認出來人是誰。
“四叔!”就見一名穿着月白色袍服的英氣少年十萬火急地衝進亭子,沒頭沒腦地朝炎承霄叫嚷。“就算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了,也不能挖別人的眼睛來當作自己的,這麼做太過分了……”
炎承霄嘴角抽搐。“這是聽誰造的謠?”
“是九娘跟我說的,說今天四叔的院子住進一位姚氏,只因爲四叔看上她的眼睛,打算佔爲己有,就先騙她住進來,然後再乘機挖出眼睛……最後再請道士作法,跟四叔的眼睛調換過來……”
他聽得額際青筋暴凸。“什麼?”
英氣少年兩手插腰,一副正氣凜然地數落。“四叔一定是腦袋撞傷,到現在都還沒好,纔會相信那種邪門歪道……”
“是誰說我要挖她的眼睛?”炎承霄臉色不悅,到底是誰把話亂傳的,他非揪出來家法伺候不可。“不信的話,自己問她!”
“咦?”直到這時,這名英氣少年才注意到睿仙的存在,見這位大姊姊就像花一般嬌弱,更不能見死不救。“你就是姚氏?”
睿仙看着眼前的英氣少年,才輕頷了下螓首,都還沒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對方就一把抓住她的手。
“別怕!我現在就帶你逃出去!快點跟我走……”
“等一等!”睿仙沒想到對方的力氣這麼大,只能被拖着跑。
春梅見狀,驚喊一聲。“你要帶我家小姐上哪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