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茜馨的事情在最短的時間內被解決,舊愛江緯祥跳出來說她有妄想症,邀約的節目紛紛打退堂鼓,很快地,她消失在新聞版面裏,最後的一則新聞是她在家裏燒炭自殺未果,家人將她送進精神病院。
相對地,因爲周茜馨的炒作,一段甜蜜浪漫的愛情在世人面前亮相,隨着實境秀的播出,吳衛的款款深情出現在觀衆面前。
他成了網路熱門討論重點,幫女人買衛生棉算什麼?他爲佩佩熬黑糖那幕纔是真正的經典畫面,所有女人都想要這樣一個男人。
雲南vs.法國,單親爸爸大勝偶像男星,小護士贏過宅男女神,他們的收視率衝破二十幾個百分點,節目一再重播,連大陸也買了版權。
吳衛這種保守復古、有肩膀能爲女人支撐一片天的男人,紅過外星人都教授,他成爲電視臺紛紛邀約的對象,一時間紅透半邊天。
可鄭鴻霆仍堅決不承認吳衛,儘管三票對一票,他還是沒打算鬆口。
佩佩臉皮厚,撅着嘴說:“沒關係啊,不結婚就不結婚,等我和盟主同居,再生幾個可可、愛愛、天天、真真,卻始終不能和盟主結婚,到時候輿論就會一面倒,說爸是老頑固。老頑固院長……嗯,這個封號挺適的。”
鄭鴻霆氣得要請家法,她一溜煙竄到吳衛身後,大叫:“盟主,給他點穴!”
給未來岳父點穴?這種話只有佩佩講得出來。
最後這件事是吳爺爺站出來解決的。
很簡單,讓錢開口,再過兩年,大陸將會出現一間耕鑫醫院。
婚禮在南投山上的家進行,場地在湖邊佈置妥當,氣球、花牆、白色的桌布、粉色的紗簾、紅色的地毯,處處喜氣洋洋。
製作人汪大哥帶着小歐小凱到處獵取鏡頭,這些將要在實境秀的加碼特集中播出。
穿着白色燕尾服的論論當起小小招待員,牽起兩位奶奶的手,到處和人打招呼,可愛的模樣走到哪裏都有一堆鏡頭對準他。
當小提琴樂聲響起,在房間裏等待婚禮開始的佩佩被驚醒。
猛然坐起,她居然睡着了,是昨晚太興奮沒睡好嗎?她跳起來,走到穿衣鏡前面,口水的痕跡留在嘴角邊,皺起眉頭,她又作夢了。
這回她又成爲方蕥兒,夢見月老告知她,她中毒將要死去,將要遠離丈夫親人,重新投胎到二十一世紀。夢中的她很害怕,她不想放手愛情,不想離開丈夫兒子,她很任性,哭着求着,非要吳衛承諾到二十一世紀尋找自己……
苦笑,佩佩搖頭,不管白天或黑夜、現實或夢境,她都任性到不行,吳衛愛上自己真是倒黴。
抽出面紙,對着鏡子細細拭去口水印,她擦得很小心,怕弄花了新娘妝,但是鏡子裏的她變了,眉眼鼻脣依舊,但白紗禮服變成鳳冠霞帔,那是……她夢中的方蕥兒。
佩佩對她微微一笑,對方也回給她同樣的微笑,伸出手,她的掌心貼上對方的掌心,不過,應該是冰冷的鏡面,佩佩卻觸上一股溫熱。
她們都沒有說話,她們都向對方笑着,同樣的深酒窩、同樣的明眸皓齒,同樣的幸福滿滿地寫在臉龐。
突然間,那些夢中畫面一幕一幕像快轉的錄影帶,在她腦中迅速播放。
她不是武林高手,可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旋風繞着她轉,她的頭紗揚起、她的裙襬飛揚,那風將她包裹在其中。
腦海裏頭一層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被剝開了,如果大腦裏也有任督二脈,那麼這兩條脈在不明物體剝除後,被衝開、被打通了,深埋的記憶一股腦兒湧上來,佩佩嘴角的笑瞬間凝住。
突如其來的淚水淌下,一顆、一串……顧不得是否把臉哭花,止不住的晶瑩沖刷她的妝容,沾着睫毛膏的黑淚在白晰的臉頰劃出無數道傷心。
想起來了,她想起來了……不是夢,是另一段人生,鄭瑀佩就是方蕥兒,她在千百年前和吳衛有過盟約,約定好千百年後再度相見,他承諾找到她、說服她、愛上她。
他是武林盟主啊,承諾的事便是要走過千山萬水、歷盡艱辛也會辦到,在閉上眼睛、吐出最後一口氣那刻,她還在告訴自己,他會來的。
他真的來了,帶着他們的兒子來了……
那得要多大的執着和堅持才能辦到?他喫過多少苦、忍受過多少恐懼,才能在這個世界上存活?
停不下來,她的淚水,停不下來,她的心疼。
吳衛進門,看見哭泣不已的佩佩,心頭一緊,快步走到她的身邊,一把將她摟在胸前,急急問道:“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她拚命搖頭,又搖下一串淚水。“對不起,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婚禮都是長輩處理的。”他失笑,這是婚前恐懼症嗎?
“我不是說這個。”
“不然呢?”
“你找我,找得好辛苦,對不對?你一個人帶論論,好辛苦,對不對?我死了,你不知道那個二十一世紀在哪裏,很害怕,對不對?你深愛的那個“前妻”不是周茜馨,而是我,對不對?”
幾句對不對,他瞬間被點穴了,他被隱形的高手揪住心臟,擠出一堆驚、一堆喜、一堆狂……猶如糖兒醋兒醬兒,所有滋味全和在一起,他分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再多的辛苦都不枉費了。
他目不轉睛看着她,許久才說的出一句話來,“你全都想起來了?”
佩佩用力點頭,把自己的黑色淚水抹在他的白色西裝上。
“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想起你的,我不應該讓你孤軍奮戰這麼久,我應該更愛更愛你的,不應該對你發脾氣。”
“沒關係,這不怪你。”
“我應該相信你的,不應該懷疑你喜歡的是周茜馨。”
“沒關係,不是你的問題。”
“我怎麼可以忘記你、忘記娟娟,你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沒關係,想起來就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說沒關係,我分明就很壞。”
吳衛不知道怎麼辦了,他手足無措,雖然很開心她在這個時候想起自己,但婚禮馬上就要進行,新娘子卻哭成這副模樣。可不行,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他要婚禮完美進行,所以……得哄哄,哄哄、再哄哄……
“那你記起娟娟了嗎?你最要好的朋友,你們冒着雨、一起到山區尋找剪紙祕笈《蕥客鐫雕》?”吳衛轉移話題。
娟娟……她凝神細思——
“佩佩,你確定GPS沒有問題?”
國際性的紙雕展覽;車子熄火,手機收不到訊號,翻白眼的娟娟把手機往方向盤丟去,望着潑天大雨的夜空長嘆;憑空出現的一戶人家,眼睛一隻綠色、一隻灰色的老婆婆;兩條溫暖而甜蜜、有戀愛感覺的粉紅色毛巾;葉子長得很離譜的樹;紙頁泛黃的《姻緣簿》,透着金色光芒的紅絲線……
“我想起來了!我們找到一戶人家,有個自稱嶽佬的賣家要把祕笈賣給我們,天!我真笨,什麼嶽佬,他就是給人牽紅線的月老,我前輩子快死的時候,他又出現了,他告訴我,只要你意志堅定,就可以到二十一世紀找到我。”
吳衛笑道:“他並沒有騙你,他確實把我帶來了。”
“你見過他了,他長得……”
“很年輕,二十歲左右,臉上戴着一副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身上穿着黑色長外衣。”
“對,就是那樣,他說“想看書,得付出代價。”我把皮夾裏面的錢全拿出來,八千多塊耶,他卻說“只能一個人看”。
“我超想看的,但娟娟腦袋好、悟性高,她的手藝比我好太多,讓她看的話肯定可以學得更好,我只好壓抑心底的蠢蠢欲動,忍痛讓她看。結果,她打開那本書,才一會兒身影就越變越淡,接着消失了……我害死她了……”佩佩喃喃自語。
“不,你並沒有害死她,娟娟穿越了,在大燕遇到你二哥宋懷豐,愛上他,和他結爲連理,舉案齊眉、琴瑟和鳴,她在那裏過得很好。”
佩佩點點頭,笑了,“對啊,我二哥追她追得很辛苦呢。”
“那天之後,你便忘記她了,對吧?”
“對,我醒來的時候是在汽車裏面,我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會待在山區,還以爲自己參加Party喝醉了。我不記得她,所有認識娟娟的人也都記不得,一個人平空蒸發,居然沒有人知道……啊!”突然間她驚叫一聲。
“怎麼了?”吳衛急問。
“娟娟的手機,智障型的,裏面的通訊紀錄是空的,我以爲那是報廢手機,把它丟在車後座了。”
那一拋,她拋去的不只是手機,還有對好友最深刻的記憶,現在,她終於記得下着豪雨的那晚、終於想起她最要好的朋友、記起她們一起做過的無數蠢事,可……她們再也無法見上一面。
“放心,娟娟不會計較的。你還遺憾沒看到那本祕笈嗎?我帶來了。”
“什麼?!”佩佩驚呼。
“等我。”他走往儲物櫃,打開門、拿出揹包。
一看見它,佩佩就樂瘋了。“這是雅客小築賣得最好的包。”
“對,你靠它賺了很多錢。”吳衛接話,見她不再掉淚,他鬆口氣,拿起面紙替她擦去淚痕。
佩佩翻出裏頭的東西,看一件、笑一回,刺繡、頭面……全是她最喜愛的,每樣都有她過去的回憶,最後,她拿起娟娟寫的《蕥客鐫雕》,忍不住失笑。
“原來我和娟娟想盡辦法想得到的東西,居然是我們自己寫出來的。”
“如果不是爲了尋找這本書,娟娟將會錯失她的姻緣。”
“他們都過得好嗎?”
“很好,我離開的時候,她們肚子裏都有娃娃了。”
吳衛從當中挑起一串珍珠項鍊和卡片,卡片是娟娟做的,珍珠是他買的,那是前輩子他送蕥兒唯一的一份禮物。那時她常自嘲,一串項鍊就被收買,她還真廉價,如今再見面,方明白它是無價珍寶。
再見舊時物,佩佩心裏充滿感激、感動,“幫我戴上。”
“好。”吳衛拿起項鍊爲她系在頸間,物歸原主,他的愛情再次回到身邊。
佩佩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有些狼狽,但臉上的幸福掩也掩不住。“真希望關關和佩佩能看見。”
“想她們了?”他自身後環住她的腰,她輕輕往後靠向他的胸膛。
“嗯,想了。”
“那就打電話給她們吧。”聲音傳來,他們一起轉頭。
當那個戴着眼鏡,身穿黑色的中山領長版外衣的男子映入眼簾時,他們異口同聲,“月老!”
“想她們就打電話吧。”月老白晰的手拿着一支智障型手機,遞向她。
佩佩看見它,大叫一聲——那是娟娟的手機啊!
“它怎麼會在你這裏?”她以爲它弄丟了、不見了,以爲她丟掉所有對娟娟的想念。
月老只是問道:“最後一次聯繫,你要嗎?”
“要要要!當然要!可是我要打什麼號碼?”她鄭重懷疑,古代難道有基地臺?
他往手機方向點兩下,電話……通了?!
佩佩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聽見娟娟在講話的聲音,佩佩迫不及待揚起嗓子大喊,“娟娟、娟娟,是我,我是佩佩!”
“……”
“娟娟,我是佩佩啊,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她急得跳腳。
“聲音從哪裏來的?”這是關關的聲音,然後佩佩聽見打開櫃子、關上櫃子、拉開抽屜、關上抽屜……等等瑣碎的聲音。
“是這個嗎?喂喂喂……”
“我是佩佩也是蕥兒,吳衛已經找到我,今天是我們的婚禮,我們要結婚了,我們很幸福、很快樂,吳衛和論論現在是很紅的電影明星,我們過得很好,你們不要擔心。”佩佩不知道是關關還是娟娟接的電話,但她急着說話,一口氣把所有的狀況全都交代清楚。
“佩佩……你是鄭瑀佩嗎?是我的大學同學?會發錯藥、打錯針、老是被曾大媽罵的佩佩嗎?”
佩佩聽出來了,那是娟娟的聲音,她提出來的每一句都是問號。
“對,就是我這個迷糊鬼。我沒有穿越,你不必再到處找我了。”
“謝天謝地,那就好,你也不必擔心我們,我和關關過得很好,雅客小築越開越大間,我已經招兵買馬,開始傳授剪紙手藝,你呢?還在當護士嗎?”
“我沒有,我現在當貴婦了,我們家的武林盟主非凡人很會賺錢,從現在我只要喫喫喝喝,再也不必給人打針。”
她們飛快說着彼此的近況,佩佩還想告訴她們雲南實境秀的事,但是房門突然被打開,同一刻,電話中斷,佩佩握着空機又傻了,她轉頭望向月老,他對着他們微微一笑,轉身穿過牆壁走出去。
進門的是瑀華和瑀希。“婚禮要開始了,你們準備……天,佩佩你怎麼哭成這樣?吳衛欺負你嗎?我們不嫁了!”
瑀華衝上前想替妹妹討公道,瑀希的目光卻追着身子從牆壁穿過的男人,他走出房間,跟隨在對方後面。
“你是誰?”瑀希問。
月老聽見聲音,轉身,有趣地看着斯文的瑀希問道:“你看得見我?”
“對。是你幫助吳衛穿越到現代的?”
月老點點頭。“你也需要我幫忙嗎?”
“幫忙?”瑀希不解對方的意思。
“幫你關閉你的第三隻眼,你是當醫生的,成天在醫院裏面看着一羣飄來飄去的鬼東西,不害怕嗎?”
瑀希搖頭,微微一笑。“人比鬼更可怕。”
“那麼你叫住我有事?”
“你是吳衛口中的月老?”
“不像嗎?”
“我以爲月老應該更老一點。”
他頷首,表示理解,卻回答:“人類愚蠢的刻板印象。”
“我想請教你,人和鬼有可能在一起嗎?”
月老沒有回答他,只是定定望住他,彷彿能看進他靈魂裏似的,半晌,他莞爾問:“你確定她是鬼?”
“她不是嗎?”瑀希喃喃自問,再抬眼,月老已經不見蹤影,而湖邊,結婚進行曲剛剛響起。
——全書完
* 關於邵關關與宋懷青曲折浪漫的愛情故事,請見千尋藍海系列E1000、E1000《七品芝麻官》上、下。
* 關於塗娟娟與宋懷豐逗趣甜蜜的戀愛經過,請見千尋花園系列2001《紙雕閨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