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上剛收到的揀擇令,萬之濤愁眉不展,神情憂鬱。
皇宮每三年會以抽籤的方式選出十座城,再對這些城發出揀擇令,凡家中有十三至十七歲的閨女,都要進京參加擇秀。
靜湖今年十七,又未有婚配,按照規定也必須進京。之前石家提親時,若她點頭答應,如今就能逃過進京的命運,只可惜她當時寧死不從……
他要寸步天離開她,就是怕她進了宮,終此一生要過那種不安寧的日子,爲了斬斷她對寸步天的感情,他眼睜睜看着她日漸樵悴消瘦,也忍着不將實情告訴她。
他千方百計避免的事,如今卻逃不過,聖命難違,他就算不願意,也得將孫女交出去。
寸步天在外頭聽見揀擇令一事便立刻趕了回來,他神情嚴肅但難掩慌張的走進屋裏。“老爺子……”看見萬之濤手上的那紙揀擇令,他眉心一揪。“您果然也收到了。”
揀擇令一般來說都是爲了皇帝而發出,但他父皇已經十多年不曾擇秀,此次擇秀更不可能是爲了父皇,若他沒猜錯,這次的揀擇令必是爲了太子。
太子如今二十有四,只有一名太子妃,膝下無子,爲了鞏固皇權,香火命脈的延續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說,此次擇秀是爲了幫太子物色側室。
擇秀時,禮部會先從上千名姑娘之中揀選兩百人進宮進行篩選,身家背景高於他人、容貌才藝優於他人者較有機會獲封位分,享受富貴榮華,其餘的就先發配至各處,由宮婢做起,幸運的,還是有機會飛上枝頭變鳳凰,簡單來說,一旦被選中了,至少要在宮中待五年。
以萬靜湖的容貌,極有可能雀屏中選。若她真被選上,那他爲了保護她、給她一世安穩而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躲不掉的終究躲不掉……”萬之濤沉沉一嘆。“我想方設法不讓她跟宮裏扯上關係,還要殿下你背上負心之名以教她死心,結果……”
“老爺子,我們絕不能讓她進宮。”寸步天表情凝重的道。
“這是皇命,違者論斬。”萬之濤無力的回道。
“宮中險惡,如今監國的太子也不知底細,若靜湖真被選上,成了假太子的側室或侍婢,那就……”寸步天越說越覺得心慌。“不成,這絕對不成!”
“收到揀擇令已是事實,不成也得成。”萬之濤萬般無奈又憂心。
寸步天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急道:“老爺子,不如讓靜湖喫下移形丹,改變她的容貌。”
萬之濤搖搖頭。“這……不成。”
“爲何不成?”
“望春城裏有太多人認識她,要是被揭發,可是犯了欺君大罪呀。”萬之濤續道:“再說,移形丹是能改變人的容貌,但並不是讓人變醜,弄不好喫了移形丹、埋了針,反倒更出類拔萃,那不是更糟嗎?”
聞言,寸步天的眉心糾結得更深、更緊了。“以我現在的身分及處境什麼都做不了,若我冒然回京表明身分,亂黨可能會趁機滅了我,甚至宮中出現兩名太子,也可能引發其他皇子羣起爭奪皇位,天家一亂,百姓必定不安……”
萬之濤當然知道他的顧慮,但眼下除了他,還有誰能阻止這一切?
“老爺子,元超已經回到京城了,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回報消息,安排我返京。”寸步天道:“若靜湖真的進了宮,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她的。”
知道自己必須進京參加擇秀,萬靜湖十分震驚也十分難過,她一點都不想離開爺爺,然而她也明白,世上總有一些事是無可避免的,只能勇敢面對。
成千個姑娘之中挑選兩百人,我哪這麼幸運能被選上?
還記得她知道消息後是這樣安慰爺爺的,可是出發前一晚,她仍舊難以成眠,一個人帶着豆子回到正在重建的萬家宅子。
“豆子,”她摸着豆子的頭。“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要幫我照顧爺爺喔!”
“嗚~”
“放心,我纔沒那麼倒楣被選上呢。”
“嗚~”
“什麼?你覺得我會被挑中,因爲我長得漂亮?”萬靜湖好笑的輕點了下它的鼻子。“漂亮的姑娘多得是,你覺得我漂亮是因爲你從沒見過外面的姑娘吧?”
“嗚~”豆子顯得不安。
“別擔心,擇秀的時候我就故意表現得很粗魯、很俗不可耐、很古怪,或是很愚蠢,我相信禮部大人不會讓我這樣的姑娘進宮的。”她咧嘴一笑。“我很聰明吧?”
“嗚~嗚——”
聽着,萬靜湖板起臉來。“你提那個人做什麼?我幹麼管他怎樣,他的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豆子低着頭,有點沒勁兒。
“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再看了宅子一眼。“咱們回去吧。”
她一轉身,就看見有個人站在不遠處正看着她,她先是一驚,但旋即發現那不是別人,正是剛纔豆子提起的那個人。
自從那天他對她做了那件事之後,她就再也沒跟他說過話,雖然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但她已學會假裝對他視而不見。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對一個人動了戀心,可他卻傷透了她,毀了她對愛情的所有想望。
她假裝沒看見他,邁開大步往前走,經過他身邊時,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驚怒的瞪着他。“放手,不然我叫豆子咬你!”
“就算你要他喫了我,我也不放。”寸步天深深的注視着她。“我有話跟你說。”
萬靜湖秀眉一擰。“我們沒什麼話好說。”
“絕對別被選上。”他說。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頭一撼,但隨即她用力甩開他的手,沒好氣的道:“我是不是能被選上關你什麼事?選上了倒好,要是我能撈個良娣做做,不只我有享受不完的富貴榮華,還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要是太子寵我,說不準我還能把爺爺接到京城享福,至於你,你就跟你喜歡的姑娘過着你快樂幸福的小日子吧!”
他不是喜歡芸兒嗎?芸兒已十八,過了揀擇的年紀,他該放心了吧?
寸步天知道她這麼說只是爲了氣他,也知道她對他的愛有多深、怨有多重。
她不用進宮面見太子,真正的太子就在她面前,而且非常非常的愛她,只是現在還不是對她吐實的時候。
知道得太多,對她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宮裏的局勢瞬息萬變,豈是她應付得來,若是讓她知道他的身分、知道那些事,她恐怕會做出一些出人意表、危及她自己的事情來,那絕不是他想看見的。
“靜湖,你並不是貪戀榮華富貴的姑娘。”
“你以爲你有多瞭解我?”萬靜湖不屑的冷哼一聲,“人都有看走眼的時候,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寸步天知道她是在嘲諷他,不禁蹙眉苦笑。“靜湖,我知道你氣我。”
“我沒有。”她直視着他。“你對我來說也沒那麼重要。”
寸步天心一揪,心想,等時機成熟了,他會讓她明白他對她的愛有多堅定深濃。
爲了讓她平靜的過一生,他曾經選擇傷害她,可是收到揀擇令的那一刻起, 他便發現就算他遠遠的離開她,也不能保證她的安穩,既然如此,他寧可將她帶在身邊,不管接下來要面對的局面有多兇險,他都一定會好好護着她,因爲除了他,沒有其他人能守護她,而他也不想將她交到別的男人手裏。
“靜湖,”寸步天深深凝視着她。“我知道你現在無法諒解我,而我也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釋……”
迎上他的眸光,萬靜湖意外發現他的眼底滿是懊惱及無奈,這讓她的心猛地一震,卻也感到不解。
“什……”
“記住我的話,”他再一次囑咐道:“千萬千萬不要被選上,但若真被選上了……別擔心、別慌、別害怕……”
她怔楞的望着他,不明白他的表情爲何這麼嚴肅。“你……”
“不管你去了哪裏,我都會找到你。”寸步天相當堅定地保證道。
聞言,再看着他臉上那帶着複雜情緒及情感的神情,萬靜湖更困惑了,她想問清楚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他卻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望春城共有一百五十九名符合資格的姑娘,她們由官府派專人帶領,搭着馬車,浩浩蕩蕩前往京城。
一路上,她們不斷跟其他地方的隊伍會合,人數越來越多。
約莫二十天的兼程趕路,終於抵達了京城。
天子腳下的京城,繁華富庶,熱鬧非凡,一行人來到這兒,無不驚歎連連。
唯獨萬靜湖對這一切全無感覺,只想念着在望春城的爺爺、豆子、寶寶,還有……望安。
他在她臨行前一晚對她說的話,讓她感到迷惑及困擾,卻也意外的給了她一個說不上來的希望。
他說不論她去哪裏他都會找到她,這句話……是承諾嗎?若是,他爲何什麼都不說?若不是,他爲何滿臉的懊惱惆悵?
但不管他爲何說了那些話,她都希望這一切能儘快結束。她不想進宮,她不要榮華富貴,她只想待在家人身邊。
進到京城,宮裏有人來接,並安排她們進宮的事宜。
她們一行人被分爲兩列,安靜的自皇宮的迎春門進到宮中。
走在通往內院的路上,看着兩旁巍峨高聳的宮牆,以及高牆上持槍帶刀的士兵,萬靜湖有種不安的感覺,人家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若是她這一次“有進無出”……想到這裏,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不管你去了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突然,她想起望安對她說的話,莫名踏實了、安心了。
“快把它追回來!”
忽然,前面經過一頂轎子,轎上衝下來一隻黃貓,黃貓見到那麼多人,嚇得亂竄。
轎上一名少女探出頭來,驚慌地喊道:“苗兒,快回來!”
少女們見黃貓衝過來,下意識的閃避,嬌呼聲四起。
黃貓橫衝直撞,萬靜湖沒躲,伸出手,一把便捧起往自己衝過來的黃貓。“唉呀,你怎麼了,這麼不乖?”
她輕撫着貓兒的毛,貓兒在她的懷裏漸漸冷靜下來。
“喵喵喵~”黃貓看着她,叫聲有幾分哀怨。
“喔,原來是這樣啊……”萬靜湖微微皺起眉頭,嘆道:“事情都還沒發生,你先不要擔心嘛。”
少女下了轎,快步走了過來,見黃貓乖巧溫順的待在萬靜湖的懷中,不由得一驚。“苗兒從不讓人抱它的。”
少女穿着一件淡紫色衫裙,臉上薄施脂粉,秀麗脫俗,氣質出衆,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萬靜湖笑道:“你也是進宮參加擇秀的吧?”
少女點點頭。“你也是?”
“嗯。”萬靜湖續道:“你的苗兒很擔心呢。”
少女微怔。“擔心?”
“它怕不能隨你進宮,可能得與你分開……”萬靜湖道:“它擔心得不能喫不能喝也不能睡。”
少女驚疑的看着她。“你怎麼知道苗兒這陣子不喫不喝不睡呀?”
“呃……只是一種感覺罷了。”萬靜湖話鋒一轉,“姑娘,你得讓它知道不管如何你們都不會分開,這麼一來,它就會恢復精神了。”
少女難掩欣喜。“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萬靜湖點點頭。
少女聽了她的話,一把抱過苗兒,柔聲安慰道:“苗兒乖,不用怕,就算我被選上也不會跟你分開的,不管我去哪裏,都會帶着你。”
苗兒一聽,“喵嗚喵嗚”的叫,並用頭蹭着少女的臉頰,十分撒嬌。
少女笑視着萬靜湖道:“我叫顏嬛,你是從哪裏來的?名叫什麼?”
“我是望春城來的,名叫萬靜湖。”她說。
“望春城的萬靜湖?”顏嬛把她的名字再念了一遍,“我記住你了,我們會再見面的。”說罷,她抱着苗兒轉身走回轎子,坐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