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不啓人疑竇,傅深深雖然被安排在太子寢宮裏做事,卻得時時刻刻跟寸步雲保持距離,但兩人總是能打到照面,像這樣一天一夜不見人影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寸步雲心生懷疑,也有些不安,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
服侍的宮人進入書齋爲太子奉上新沏的茶。“殿下,這是剛沏好的茶。”
“擱着就好,對了……”寸步雲假意隨口問起,“那個名叫深深的宮婢怎麼一天一夜沒見人影,她去了哪裏?”
宮人一聽,神情馬上一變,顯得驚慌。
寸步雲警覺地道:“怎麼了,你那是什麼表情?”
“殿下,那個……”宮人吞吞吐吐。
“快說!”寸步雲神情一凝,沉聲一喝。
宮人趕緊跪下。“殿下息怒,奴才……奴才聽說那個宮婢自盡了。”
寸步雲驚愕的倏地站起身,聲線止不住微微顫抖。“你……你說什麼?!”
宮人將頭垂得很低,完全不敢看太子一眼。“奴才聽說今天早上在寸春園的花叢中發現她的屍體,一旁有藥罐子,還有、還有一封遺書……”
這個消息猶如五雷轟頂般打得寸步雲一陣暈眩,幾乎站不穩,他急忙扶着 桌案,強撐着身子,追問道:“她在哪裏?”
“奴才聽說已經運出宮外下葬了。”宮人回道。
“什……遺書呢?”寸步雲大步上前,一把拎住宮人的衣領。
宮人惶惑不安的看着他,欲言又止。“殿、殿下……”
寸步雲怒目一瞪,眼底卻閃着淚光。“我說她的遺書呢?!”
“聽說在麗妃娘娘那兒。”宮人一臉畏懼。
“怎麼會在我母妃那裏?”寸步雲覺得事不尋常,他的胸口充斥着疑惑,還有無法形容的憤怒與悲傷。
他跟傅深深自幼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早有非卿莫娶、非君不嫁的默契,後來有情人終成眷屬,怎料才新婚不久,舅父便找上門要他進宮假扮太子,傅深深一句怨言都沒有,便隨着他遠赴京城,甚至爲了能待在他身邊而當了婢女。
他們原想着等尋回了太子,便能回到他們生長的地方,繼續過着幸福美滿的耕讀生活,沒想到……
她怎麼會突然結束自己的生命?又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如此相愛,她怎捨得丟下他一個人走了?
不,他絕不相信她會對他如此殘忍,她不會!
寸步雲一撩袍子,邁開大步,走出書齋,迅疾如風地往麗妃的寢宮而去,一進去,他發現趙世懷也在。
“太子要過來怎麼不先派人通傳一聲?”麗妃雖然感到疑惑,但表面上看起來仍相當鎮定。
“娘。”寸步雲故意不叫她母妃。
一旁的宮人及宮婢聽到都楞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太子。
麗妃微微皺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們都退下。”趙世懷揮退了所有隨侍在側的宮人及宮婢。
待閒雜人等都離開後,寸步雲悲慟又憤怒地道:“把深深的遺書給我。”
麗妃看了兄長一眼。“大哥……”
“已經燒了。”趙世懷冷冷的道:“你還是不要看比較好。”
寸步雲憤恨地質問,“是你們逼死了深深對吧?!”
“你在胡說什麼!”趙世懷眉心一擰。“是她不識大體,想不開。”
“她若不識大體就不會這般委屈自己!她是我的妻子,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她?!”寸步雲不自覺越說越大聲。
趙世懷氣惱的瞪着他。“你是不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太子?”
“大哥,”麗妃神情悲傷的道:“步雲這是傷心太過,你就體諒體諒他吧。”
趙世懷冷哼一聲,把頭一撇,不再看向寸步雲。
麗妃上前拉着二兒子的手,溫柔又哀傷地道:“步雲,我們都沒想到深深會想不開,今早發現她時,我也……”她突然一陣哽咽,說不下去了。
“娘,”寸步雲紅着眼眶,強忍着淚。“深深與我青梅竹馬、鶼鰈情深,爲了我,她委屈自己隨我入宮,可我卻讓她絕望的步上絕路,我……”
“步雲,娘知道,娘明白,可是事已至此,你也……”
“娘,夠了。”寸步雲悲傷又絕望地道:“我不想再頂替大哥了,我要帶着深深回老家下葬,我要守着她。”
趙世懷不屑的睨着他,冷冷地道:“你作夢!你就不能爭氣一點嗎?不過是個女人,如今你是太子,要什麼國色天香沒有?”
“我只要深深。”寸步雲悲憤低吼。
“你少在那兒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趙世懷沒好氣地道:“難道情情愛愛會比江山重要?”
“這不是我的江山,是大哥的!”寸步雲一反過去的順從溫和,強硬地道:“就因爲暫代兄職,我逼死了心愛的女人,這江山從來不是我的,可我卻失去了我的摯愛。”
“步雲,”麗妃不願二兒子得罪兄長,連忙拉住他的手勸道:“你舅父也是爲了你好,你別……”
寸步雲輕輕甩開母親的手,眸光銳利的直盯着舅父。“舅父,您還是趕緊將大哥找回來吧,我不想再待在宮裏了。”
“他死了。”趙世懷面無表情的回道。
寸步雲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他得了急病,死了。”趙世懷補充道:“爲免加重聖上的病情,也爲了社稷安定,所以纔會瞞着聖上,也瞞着天下人。”
寸步雲驚愕的看向母親,見她流淚點頭,才願意相信這個壞消息是真的,而麗妃也是不久前才得知這個惡耗,當時已經痛哭過一場了。
“大哥已經不在人世?也就是說我得……”
“是。”趙世懷直視着他。“你如今就是太子了,若你退縮,便是棄黎民百姓於不顧,是千古罪人。”
寸步雲看着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原來大哥不是失蹤,而是死了,舅父說他只是暫代太子之職,也不是真,而是爲了將他騙進宮來,所有的決策都由舅父作主,藉着他的嘴傳令下去,他甚至不確定若是大哥仍在,是否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突然間,他全懂了,也都明白透澈了,他不過是舅父的傀儡,舅父口口聲聲說是爲了百姓及社稷,但事實上全是爲了他自己。
舅父不是寸家人,無法坐上王位,所以利用無知的、毫無心機的他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只因他是個聽話的傻瓜。
舅父說大哥是急病而死,但也許並不是事實,深深又真是自殺的嗎?會不會也是……突然間,寸步雲覺得在舅父和藹的笑容背後,根本藏着一顆冷酷的心。
他的孃親也被舅父控制、脅迫了吧?若他不乖乖聽話,孃親跟他是不是都會有生命危險?
看來,這已不只是他走不走的問題,而是他活不活得了的問題。
好漢不喫眼前虧,他人單勢薄,爲了自保,也爲了保住孃親,他得先對舅父輸誠。
“舅父,我知道了,我……”寸步雲低下頭,幽幽的道:“我、我會照您的話去做。”
趙世懷滿意地笑了。“這纔是我的好外甥。”
寸步雲偷偷打聽着傅深深的下葬之處,可是大家不是毫不知情,就是被下了封口令,沒人敢告訴他什麼,也沒人能提供任何可靠的訊息。
想起深深,他悲傷又慚愧。
是他帶着她進宮,可如今他卻害她死得不明不白,甚至連回老家下葬都不行。
她的遺書裏寫了什麼?她有什麼話想跟他說呢?
他私下問過孃親,可她說她沒看過遺書內容,根本不知道深深留了什麼訊息給他。
午後,寸步雲來到寸春園,還未走近,就見一名宮婢蹲在發現深深屍體的花叢邊,神情悲傷。
他走過去,那宮婢嚇了一跳。
“奴婢參見殿下……”
“你是顏良娣的……你叫靜湖,是吧?”
寸步雲對她並不陌生,她是伺候顏嬛的婢女,顏嬛十分喜歡她,總是把她帶在身邊,不過她既然是顏嬡的人,爲何在這兒憑弔太子寢宮的婢女?
“你在做什麼?”他問。
萬靜湖怯怯的看着他。“奴婢、奴婢在這兒憑弔深深……”
寸步雲疑惑的看着她。“你認識深深?”
她點點頭。“奴婢跟深深無話不說。”
他從不知道深深在宮裏有如此要好的朋友,既然如此……“深深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萬靜湖疑怯的看着他身後不遠處的那些宮人、宮婢及侍衛,欲言又止。
他意會過來,轉頭向他們使了個眼色,要他們都退到更遠的地方去。
待他們都退開,萬靜湖的神情才輕鬆了一些。
“你知道深深爲什麼走上絕路嗎?”寸步雲又問。
“奴婢不知道,不過……”
他心急追問,“不過什麼?”
“奴婢不敢胡說……”
“我準你胡說。”
萬靜湖看着他,遲疑了一下,才小小聲地道:“奴婢知道殿下是深深的意中人。”
寸步雲的心用力一跳。她知道他跟深深的關係?那她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太子嗎?“除了這個,你還知道什麼?”
萬靜湖搖搖頭。“奴婢知道的不多,但如果殿下想知道得更多,今晚請到良娣的寢宮一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請殿下務必答應。”
看她神祕兮兮,他也不自覺跟着緊張兮兮,若她要說的事跟深深有關,他無論如何都會去,只不過爲什麼要他去顏嬡的寢宮,此事難道和顏嬛也有關聯?
事情越來越複雜,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放心,我會去的。”
寸步雲主動說要到顏嬛那過夜,麗妃跟趙世懷都覺得意外,不過趙世懷非常樂見這樣的發展,還直誇他開竅了。
晚上,寸步雲依約來到顏嬛的寢宮,寢宮上上下下早已準備妥當,候着太子大駕。
他進入房裏,所有隨行的宮人及侍衛全都留在外面候着。
穿過幾道簾子,他走到了內室。
在那兒候着他的是顏嬛還有萬靜湖,他開門見山的問道:“顏良娣,你要我來這兒究竟是爲了什麼事?”
顏嬛看了身邊的萬靜湖一眼。“靜湖,你說吧。”
寸步雲更加困惑的看着兩人,完全不知道她們葫蘆裏賣着什麼藥。
“殿下,您將會見到一個人,但請您不要驚慌失措,也不要聲張……”萬靜湖說。
寸步雲眉心一擰。“你們到底在賣什麼關子?那個人又是誰?”
“殿下,”顏嬛開口,“我初初見到此人時也嚇了一跳。”
寸步雲心急的問道:“你們要我見的人跟深深有什麼關係?”
“一點關係都沒有。”萬靜湖說道:“此人是跟您有關。”
“我?”他越來越疑惑,甚至感到莫名的不安。
這時,從屏風後方走出來一個人。
驚覺到房裏還有別人,寸步雲先是一怔,待反應過來,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他瞬間呆若木雞。“你……是人是鬼?”話一出口,他才發覺聲線微微顫抖。
站定在寸步雲面前,寸步天脣角一撇,興味的一笑,眼底還閃着一抹狡黠,他不難想象寸步云爲何如此喫驚,寸步雲知道他的存在,卻從沒見過他。
“我是人,你放心。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是嗎?”
寸步雲有點分心閃神,木木的點着頭。“是……是的,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我從不知道你的存在。”寸步天撇脣一笑。“直到你頂替我坐上太子的位置。”
“我、我……”寸步雲有點心虛想解釋,卻緊張得話都說不全。
“放心。”寸步天脣角一勾。“我不怪你,我知道此事與你無關。”
“咦?”寸步雲一楞。“你是說……”
“我知道你是被舅父騙進宮的。”寸步天神情平靜地道。
寸步雲難以置信。“可是……可是舅父說你已經死了。”
寸步天不屑的冷哼道:“他之前騙母妃說我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現在又說我死了,不過這一點他其實也不算騙你。”
寸步雲實在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你還活着吧?”
“我當然還活着。”寸步天好笑的道,“不過他顯然認爲我已經死了。”
寸步雲完全被搞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殿……喔不,”顏嬛改口,“步雲皇子,別慌,我剛知道這件事情時也嚇呆了。”
寸步雲看着她。“你……”
“靜湖跟我說這件事時,我還半信半疑,直到我看見太子殿下,這才相信她說的是真的。”顏嬛續道:“這整件事是個天大的陰謀,而幕後主使者就是趙國舅。”
“我自有記憶以來便一直在宮外,雖然知道自己的身分,卻從沒動過認祖歸宗的念頭,直到舅父來找我,說……”寸步雲直視着寸步天。“他說你出宮後便失蹤了,爲免此事被發現而引發鬥爭,造成家國不安,他要我先進宮頂替你,可我沒想到他其實只是在利用我……”
“他野心勃勃,泯滅良心。”寸步天談起趙世懷,雖神情無異,但仍忍不住咬牙切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