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文安院,顏無雙卻在石壁前定住腳步。
“雙雙……”他一臉困惑茫然的看着她。
迎上他那天真的黑眸,想起他剛纔幾乎要攻擊繼慕凡,她不禁一陣心驚。
不管他打不打得過繼慕凡,喫虧倒黴的都會是他,偏偏,這事是她惹出來的。
她不該沉不住氣,她不該衝動,她不該惹惱繼慕凡那種小人。她明知繼慕聲在侯府中的處境有多危險艱難,也清楚自己的使命所在,怎還跳進繼慕凡挖的坑裏,甚至讓繼慕聲也跟着跳?
她語重心長地說:“世子爺你不能再像剛纔那樣,太危險了。”
繼慕聲一臉無辜委屈的看着她,“他要欺負雙雙,我不準。”
她想,他從沒反抗過繼慕凡吧?不管繼慕凡對他做了什麼,他一直都不懂也不會反抗,可他卻站出來守護她……
想起他幾個月前爲了保護她,讓繼慕凡那些狐羣狗黨拳打腳踢之事,她忍不住心裏一揪,鼻酸落淚。
見她掉下眼淚,繼慕聲心頭微撼。這眼淚,是因爲疼惜他而落下的吧?
那疼惜是因爲愛嗎?不,那恐怕是單純的同情憐憫。想着,他胸口有點悶,有點緊。
“雙雙,我會保護你。”他注視着她,語氣堅定。縱使她對他只是同情,他也會盡他所能的保護她並改變她的人生。
迎上他那堅決的、溫煦的、真誠無欺的眼神,她的胸口一陣溫熱,不由自主地撲進他懷裏,一把環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
此舉教繼慕聲一陣心悸。
他知道她早有心上人,更知道自己不必多做揣測或是想象,可是當她主動的擁抱他,他腦子裏還是有了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世子爺,謝謝你,但是……”她抬起臉來,定定的看着他,“請你也要保護自己,好嗎?”
他微頓,不解地看着她。她要他保護自己?她知道他有什麼危險嗎?
“我知道我說的你或許不明白,可是……”她欲言又止。
她該告訴他這府裏有人要傷害他,甚至殺害他嗎?他那麼天真憨傻,若將她告訴他的事告訴別人,是不是會讓他提早暴露在危險之中?
不不不,那些事千萬不能讓他知道。
“總之你不要惹怒二少爺,不然他會找機會修理你的。”她對他耳提面命。
原來她指的是這個……繼慕聲裝得傻乎乎的點頭,便也釋懷了。
這日,趙芸娘帶着顏如雪來訪,說是來探望出嫁的女兒。
但顏無雙想,她應該是來跟鄭眉商討毒計的。因爲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鄭眉就要顏無雙帶着顏如雪到侯府幾處庭園走走逛逛,支開她們。
顏無雙遵從鄭眉的指示,帶着顏如雪來到侯府最大的庭園——至芳園,至芳園中有一涼亭,四邊各有廊道通往別處,亭在園心,春夏秋冬皆有花木可賞,兩人坐在涼亭裏,閒話家常。
“無雙姊姊,你在侯府的日子還舒心吧?”
“一切都好,我每天就是陪着世子爺玩耍,伺候他喫穿,其他的時間都是自己的,挺輕鬆。”
看她臉上帶着笑,氣色也好,顏如雪稍稍安心,可須臾,愁色又上眉心。
“如雪,怎麼了?”顏無雙憂心的看着顏如雪,“看你愁眉不展……”
顏如雪低垂的眼睫微微揚起,眼底蒙上掙扎及爲難,像是有話要說,又有所顧忌。
“如雪,究竟怎麼了?”顏無雙握着她的手,真誠的關心着她。
“無雙姊姊,”顏如雪眼眶微微泛着淚光,“有件事,我不該說,但是……”
她雖養在深閨,卻也不是天真無知,她孃親跟侯爺夫人自相識以後,很快就變得親近,但近幾回碰面,聊的話題不外乎都是世子跟繼慕凡的事。在她們的談話之中,隱隱透露着殺機,讓她有時聽着都覺得心驚膽跳。
儘管她沒有任何證據可證明侯爺夫人心懷不軌,可她還是想提醒無雙姊姊。不爲別的,光是爲了姊妹情誼,她就不能看姊姊步入陷阱。
而且無雙姊姊一直以來都非常照顧她,也經常給予她各方面的協助,尤其是在她跟梁志的事情上,她跟梁志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卻能心意相通,全賴無雙姊姊之助……
“無雙姊姊,請你無論如何要提防着定安侯夫人,孃親跟她……”她聲音微微顫抖着,“我只能說到這裏了……”
顏無雙先是一怔,旋即淡淡的一笑。
她瞭解如雪的性情,也知道如雪要說出這件事是需要多大的勇氣,趙芸娘畢竟是她親孃,她也擔心親孃跟鄭眉沆瀣一氣,最後一失足成千古恨吧?
“如雪,你不用多說,我都明白。”她將顏如雪的手緊緊捏在手心裏,“我很爲你開心。”
顏如雪的目光中充滿不解。
“你啊……”顏無雙輕撫着她的臉龐,“變勇敢了。”
“無雙姊姊,對不起……”顏如雪眼眶一熱,兩行歉疚的淚水落下,“我不能幫上你什麼忙。”
“不,你已經做得夠好夠多了。”顏無雙安慰着她,“現在答應無雙姊姊一件事。”
她微頓,點了點頭。“姊姊只管說。”
顏無雙深深地、溫柔地注視着她,“你一定要勇敢的追求幸福。”
顏如雪噙着熱淚,點頭如搗蒜。
顏無雙滿意的一笑,自袖袋裏取出先前梁志交給她的情書,遞到她手中。
“梁二公子給你的,快收好吧。”她說。
顏如雪趕緊將信收進袖袋,眼底滿盈感激的望着她。
城西,慶保鏢局。
王梵超成爲繼慕聲在府外暗布的人馬後,便開始執行繼慕聲交付的任務,在各地進行活動及調查。
王梵超這些年走鏢,結識了五湖四海的朋友,人脈廣達,消息靈通,總是能在最快的時間裏便追查到繼慕聲想知道的消息。
上次他要王梵超追查王壘的下落,這次他則是要王梵超調動兩組人馬監控繼慕凡的一舉一動。
而王梵超沒有令他失望。
“世子爺,您要我調查二少爺已經有了眉目。”
他肅色道:“師父請說。”
“世子爺,我派去的人回報說二少爺交往復雜,不只經常出入青樓,甚至也在那些見不得光的私娼館出入。”
“噢?”繼慕聲聞言,若有所思。
國境之內,所有的青樓妓戶全歸樂戶司管理監控,不只要列冊清查,還得上繳一定的稅,未經造冊列管又未繳交稅款的私娼館全屬違法。
繼慕凡耽溺聲色,出入青樓,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但繼慕凡爲何舍合法的青樓不去,卻在私娼館裏攪和?
“私娼館違法經營,就跟見不得光的溝底耗子一樣,他爲何要到那種地方去?除非……”他神情凝肅,眼底閃過一抹銳芒。“師父,除此之外,您應該還查到別的吧?”他目光一凝,直視着王梵超。
王梵超一笑,“世子爺果然是聰明人,您說得一點都沒錯,我還查到二少爺跟一名來自洛水城的人牙子江三郎頻繁接觸,而且地點就在私娼館。”
“人牙子……”繼慕聲腦袋轉了轉,立刻意識到什麼而深深的笑了。
“世子爺心裏有底?”
繼慕聲點點頭,“若事情就如同我心裏所想,那麼繼慕凡這小子未免也太大膽。”
“不知世子爺有何打算?”王梵超問。
“不急。”繼慕聲似笑非笑,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師父派人到洛水城去探探這個江三郎的底,越快越好。”
“我這就讓人去辦。”王梵超二話不說便答應。
顏無雙在定安侯府迎來了第一個年節。
一早,鄭眉約她去通法寺拜佛,說要求佛祖讓繼慕聲腦袋變靈光,並跟她早點生下子嗣。
鄭眉表現得像是個溫柔大度的主母,但顏無雙知道鄭眉心狠手辣,表面上待她這個媳婦親,不過是爲了取得她的信任,借她的手毒死繼慕聲。上一次,她天真無知,被鄭眉給騙了,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要保護繼慕聲不遭毒手。
而爲了不打草驚蛇,她表現得歡喜地跟着去通法寺,也表現出對鄭眉的感激。
回到侯府後,她更換便服,帶着碧心一同出府。出府後,兩人兵分兩路,她讓碧心先去萬葉織選購絲線及布匹,自己則前往弄草堂幫繼慕聲抓藥。
來到弄草堂,只見梁志愁眉不展的坐在櫃檯後面,儘管前面鬧哄哄的,夥計也有點忙不過來,他卻像是看不見也聽不見似的。
她穿過人羣,走到櫃檯處。“梁二公子……”
聽見她的聲音,梁志猛地抬起臉來,表情期盼的問:“顏五姑娘,是如雪讓你來找我嗎?”
即使已經出嫁,顏無雙仍讓梁志喊她“顏五姑娘”,因爲,她不想引起任何騷動及注意。
“不,我已經一個多月不曾見過如雪了。”
梁志一聽到這句話,立刻沮喪地垂下腦袋,她微蹙眉,“你怎麼這麼問?又爲何看來抑鬱寡歡的樣子?”
梁志沉沉嘆口氣,苦澀地道:“原來顏五姑娘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顏無雙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如雪她被軟禁了。”梁志眼眶一紅,緊緊握起了拳頭。
“什麼?”聞言,她大喫一驚。
如雪怎會被軟禁?難道她跟梁志私下魚雁往返的事情被發現了?怎麼會呢?
顏無雙實在有太多疑問,看了看四周提議道:“梁二公子,我們找個地方說話吧。”店裏鬧哄哄地,實在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梁志點頭,走出櫃檯,引領着她走出店外,轉往緊臨弄草堂的曬藥場。這兒是弄草堂的夥計及炮製藥材的師父用來挑揀處理藥草及曝曬藥材的地方。
曬藥場只有牆,出入的地方並未裝上門板,但平時除了弄草堂的人,沒有閒雜人等進出,非常安靜。
顏無雙立刻問了原委。這才知道一個多月前,顏府派人帶着所有梁志寫給顏如雪的書信來到弄草堂交還給他,並轉傳趙芸孃的口信,要他從今爾後不準再跟顏如雪接觸或見面,而顏如雪也自那時起便遭到趙芸孃的軟禁,不得出府。
“這……事情怎麼會突然演變成這樣?”
“那個將信送返於我的家丁是位還挺客氣的小哥……”梁志一臉苦相,“他說好像是如雪不小心弄掉了我寫給她的信,竟被夫人身邊的嬤嬤撿去,就這樣,我們的事便被發現了。”
顏無雙聽了,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梁志長嘆,“看來我與如雪有緣無分……”
他知道自家是商戶,跟如雪並不是太相配,所以一邊與如雪傳信,一邊也一直在想着法子要讓顏夫人認同,願意將如雪下嫁,誰知……
“不不不,”顏無雙有點激動的抓住他的手,堅定地說:“梁二公子,千萬別這麼說也千萬別放棄,你跟如雪還有希望呢!”
梁志卻是苦笑搖頭,“還有希望嗎?”
“當然有。”她拍拍胸脯,笑看着他,“還有我呢!我一定會幫你們的,別這樣就放棄了,好嗎?”
梁志看着她的燦燦黑眸,彷彿在她眸底看見了一絲希望。
“真的嗎?”
“當然。”她語氣篤定,“我不會讓如雪嫁給繼慕凡那個壞蛋的,絕對不會。”
“顏五姑娘,你……你真的還有辦法?”他仍是半信半疑。
她用力的點點頭,“天無絕人之路,你千萬別放棄!”
旁人都這麼願意幫忙了,爲了自己心愛的女子,他確實不該輕言放棄。
想到這裏,梁志用力的擠出一抹笑,點點頭,“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