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鄭眉央人前來顏府提親了。
這是顏無雙意料之中的事,她一點都不意外。
雖然她本來計劃着把繼慕聲治好,就能夠避過這樁婚事,鄭眉也就不能借她的手去害他,可是事情比她想的還要困難……
而如果避不開成親這件事,那她反倒希望能儘快嫁進定安侯府。
因爲自那次“肉包子”事件後,她就再也沒碰過繼慕聲。
梁志說他開的藥帖必須持之以恆的服用,千萬不能停藥太久,否則就會失去療效,前功盡棄。
繼慕聲不出府,就只能她去找他,但他是侯府世子爺,哪是她這等身分的女子可以隨便求見。
而因爲她即將嫁進侯府,成爲世子的妻,趙芸娘現在也不派她出府跑腿了。
想着,她不禁發愁。
只能期盼儘快嫁進侯府,纔有辦法繼續爲他治療……
在顏無雙憂心不已時,她跟繼慕聲的婚事很快的便傳遍了開陽,大家茶餘飯後聊起來,都當是笑話。
以繼慕聲的身分,區區一個從五品官的庶女如何配得上?別說是正室,就連當妾的邊都摸不上。
但因爲繼慕聲是個傻子,有個媳婦就不錯了,再者他不會爲自己發聲,也沒人爲他出頭,侯爺又因邊關戰事喫緊無法回開陽,等鄭眉告知已爲繼慕聲安排好親事的信到他手中,事情也無法挽回了。
顏家這邊照理來說應該要準備嫁妝,可是顏無雙在顏府從來不受重視,趙芸娘非但沒有準備嫁妝的意思,就連首飾也沒有備上,那些官家千金們尋常穿戴的頭面,她一樣都沒有。
這天,顏如雪趁着早上大家都來向趙芸娘請早的機會,向趙芸娘提及此事。
“娘,無雙姊姊就要嫁到侯府了,可她連一個象樣的頭面都沒有,女兒想送她幾樣,您覺得如何?”
聽到顏如雪這番話,所有人都感到驚訝疑惑,包括顏無雙。
“又不是風光大嫁,要什麼頭面?”趙芸娘視錢如命,哪肯在顏無雙身上花任何一毛錢。
“娘,”顏如雪語氣溫婉,但態度堅定,“無雙姊姊嫁的畢竟是世子爺,要是給外人知道我們顏家連幾樣日常用的頭面都給不起,丟的可是咱們顏家的臉。”
趙芸娘聽了微微一怔。她感覺到這向來溫順,從不曾違逆她的女兒有那麼一點點不尋常。
不過,女兒說得一點都沒錯。
要是顏無雙嫁進侯府連一兩套日常戴的頭面都沒有,侯府上上下下的人不知會怎麼看輕顏家呢?她不只愛錢,也愛面子,這臉……她可丟不起。
“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娘,就讓我陪無雙姊姊出府買幾樣首飾吧。”
趙芸娘心想,這顏無雙去到侯府就像是鳥進了牢籠般,哪裏也去不了,接下來就只是等着成爲自己跟鄭眉計劃中的祭品罷了,就算給她添幾套頭面又如何呢?日後她出了事,那些東西也都會再回到自己手上。
這麼一想,她心裏舒服了一些。
“好吧,買什麼你拿主意便行。”
就這樣,顏如雪帶着顏無雙出府添置嫁妝了。
“無雙姊姊,我娘爲你做主定下這樁婚事,你……怨嗎?”想到顏無雙就要嫁給一個傻子,顏如雪爲她感到委屈。而且她總覺得她娘跟侯爺夫人之間似乎在進行着什麼不爲人知的計劃。
她很想爲無雙姊姊做些什麼,甚至阻止無雙姊姊嫁進侯府,可是,她什麼都辦不到……想着,她更覺歉疚難過。
“如雪,我一點都不怨,其實我迫不及待想嫁進侯府。”顏無雙搖搖頭。
聞言,顏如雪詫異的瞪大眼睛,“迫不及待?”
爲免節外生枝,即使顏無雙對顏如雪十分信任,卻還是選擇對她隱瞞實情,找了個藉口。
“是啊,”她一派輕鬆,咧嘴笑笑,“我在顏府的日子又不舒心,如今能出府對我來說就算是享福,難道不是好事?”
顏如雪思索了一下,也覺得有理,只是……這同時表明姊姊過得有多苦。
“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姨娘了。”顏無雙低垂着頭,一臉憂愁,“我能帶着碧心當陪嫁丫鬟,卻不能帶着我姨娘嫁……”
“姊姊放心,我會照顧杜姨娘的。”顏如雪握着她的手,緊緊的捏了一下,像是在向她起誓般。
顏無雙看着她,眼眶不禁發熱。
其實母親真發起狠來,如雪根本沒有能力保護或照顧她姨娘。但光是衝着她這份心,她已感到萬分感動及感激。
“不過……”顏如雪不知想起什麼,神情一黯,難掩愁緒,“或許不用多久,我就會進侯府跟姊姊做伴了……”
聞言,顏無雙微頓了下。她想,如雪指的應該是母親想把她嫁給繼慕凡的事,但那件事還不至於太快發生,至少得等到鄭眉對繼慕聲下毒手後……
若她成功的阻止了鄭眉對繼慕聲下手,扭轉了了他的命運,那麼一切事情都會改變的——包括如雪的命運。
“如雪,不用擔心。”她安慰着神色憂鬱的顏如雪,“我不讓這件事情發生的。”
顏如雪疑惑的看着她,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無雙姊姊,你說你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嗎?”
“如雪,”她伸出手,輕柔的撫着妹妹那粉嫩的臉頰,“堅強起來,別讓任何人,甚至是宿命牽着你的鼻子走。”
顏如雪心頭一顫,“無雙姊姊,你是說……”
“你放心,我會繼續幫助你跟梁二公子,絕不會讓你們的紅線斷了。”她對顏如雪做出承諾。
迎上她堅定的、真誠的、溫暖又溫柔的目光,顏如雪咬着顫抖的嘴脣,眼中泛淚的笑了。
沒有大紅花轎,沒有熱鬧的迎親隊伍,更沒有嫁妝……顏無雙在一個深秋的早上,悄無聲息地嫁進了定安侯府。
繼慕聲的婚事鄭眉只簡單的發了一張書牒給禮部,禮部官員猜想侯府應是不想讓此事遭人議論,又讓繼君行爲自己兒子心傷,纔會一切從簡,因此雖不合規矩,倒也沒太多意見。
顏無雙穿着喜服,在喜娘的引領下來到大廳,廳裏,幾個侯府的丫鬟僕從閒閒的候着,新郎官繼慕聲以及主婚人鄭眉都不在場。
那些丫鬟僕從見她一身寒傖的進來,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境況顏無雙一點都不陌生。在她第一次嫁進侯府時,就已領教過了。她還記得當時她好慌、好無助,甚至感到憤怒。
但這一次,她有備而來,氣定神閒,寵辱不驚。
突然,外面傳來繼慕聲大聲說話的聲音——
“爲什麼我要穿紅衣服?家樂,我不喜歡紅衣服!”
那些奴僕們停止低聲交談,因爲他們知道鄭眉領着繼慕聲來了。
不一會兒,領着繼慕聲、繼慕凡,以及一行婢女侍從的鄭眉走了進來。她沒看覆着紅蓋頭的顏無雙一眼,直接走到堂前就坐。
家樂拉着還在嚷着不要穿紅衣服的繼慕聲走到顏無雙身邊,低聲地道:“世子爺,聽話,乖乖站好,一會兒就能回房了。”
“不要,我要回房,我要脫掉紅衣服!”
繼慕聲的吵嚷聲洪亮得彷彿要將大廳的屋頂給掀了,奴僕們一個個掩嘴偷笑,覺得這根本是一場鬧劇。
跟在顏無雙身邊的碧心看着好姊妹受到這樣的羞辱,心裏既憤怒又難過。只可惜她不過是個陪嫁丫鬟,除了吞忍,別無他法。
“聲兒。”鄭眉看他鬧得厲害,終於開口了。
繼慕聲看着鄭眉,像個委屈的孩子似的抱怨,“母親,聲兒不要紅衣服……”
鄭眉按捺着性子,淡淡地勸說:“聲兒乖,等一下就能脫掉紅衣服了。”
“聲兒不喜歡。”他鬧着脾氣,扯着身上的綢帶。
鄭眉煩躁的蹙起眉頭,對侯府管事簡常春說:“趕快把事辦了,送他們進洞房吧!”
一旁的繼慕凡聽了,毫不遮掩的笑出聲來,“母親,我這傻哥哥哪裏懂得什麼是洞房,我看這新娘子註定是要守活寡了。”
鄭眉斜眼瞪了他一下,“胡說什麼,不成體統!”
繼慕凡捱了母親一句訓,訕訕的將臉撇到一旁去。
鄭眉轉頭對簡常春低聲吩咐,“開始吧。”
“是的,夫人。”簡常春頷首,用很快的速度念起一拜天地……
顏無雙由碧心幫着,繼慕聲由家樂揪着,匆匆忙忙又慌慌張張的行禮。
“好了嗎?”繼慕聲一等拜堂完畢,就急着想離開。
“世子爺,等等……”
家樂伸手拉他,急得滿頭大汗,卻還是拉不住人,繼慕聲跑出了大廳。
“無雙,”這時,坐在堂上的鄭眉語氣歉疚地說:“侯爺他戍守邊關,戰事繁忙,不克返回開陽爲你們主持婚事,聲兒的狀況你也看見了,他實在鬧得厲害,這婚事也就只能這樣簡單的辦了,希望你不要覺得委屈。”
顏無雙低着頭,因爲覆着蓋頭,她的眼睛只能看見自己腳上的繡花鞋。
她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感委屈。
“不委屈就好。”鄭眉起身吩咐鄒嬤嬤,“接下來的事你張羅吧。”
鄒嬤嬤點頭答應一聲,“是的,夫人。”
在鄒嬤嬤的指揮下,顏無雙被帶到了新房,而繼慕聲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這是她第二次嫁給他,也是他們第二次的洞房花燭夜。
第一次,她不安、害怕,因爲她不知道他會對她做什麼事,可這一回,她不慌不亂,氣定神閒。
她想,他一定就像上次一樣,脫了那身紅色禮袍,倒頭就睡了。
坐在牀沿,她聽見碧心打呵欠的聲音,於是偷偷的掀起蓋頭看着一旁陪着的碧心,小聲地問:“乏了嗎?”
碧心搖搖頭,“不乏,是一肚子氣。”
她知道碧心氣惱什麼,卻毫不在意地笑笑。
看不到顏無雙的表情,碧心以爲她一定很難受,氣憤地道:“他們根本是羞辱人,別說是那個二少爺,就連那些奴僕們都沒把你放在眼裏,你可是……”
“碧心,”顏無雙打斷了碧心的話,輕嘆一聲,“我不在意。”
碧心想到她的遭遇,想到她往後的人生,只覺得她在逞強,不禁眼眶一紅,“夫人實在太冷酷了,居然把你嫁給一個傻瓜。”
她拉了拉碧心的手,嫣然一笑,“雖然他現在是傻瓜,但我會努力讓他變聰明的。”
“怎麼可能呀,除非有什麼仙丹妙藥,再不就是有神蹟,否則……”說着,靈光一閃,她意識到了什麼,也發現了什麼,她掀起顏無雙的蓋頭,瞠瞪着兩隻眼睛低呼,“無雙,你一直在熬藥給他喫的傻瓜難不成是、是……不,不可能,你怎能遇上世子爺?”
顏無雙噗哧一笑,“碧心,真是他。”
“咦?”碧心心頭一震,“真是世子爺?”
她點點頭,“說來話長,我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碧心滿心困惑,“無雙,我真糊塗了,你一直在爲世子爺熬藥,那麼在這之前,你知道他是世子爺嗎?”
“知道。”她點頭。
“知道?”碧心更困惑了,“那你也知道自己會嫁給他?”
“嗯。”她又點頭。
碧心難以置信,猛地搖搖頭,“怎麼可能呢?你怎麼會知道你即將嫁給他,然後又……”
“我作了一個夢,很長的夢。”她想到了一個最好的,最能被理解及接受的解釋。
碧心歪着頭,“很長的夢?”
“嗯,”她點點頭,眼神投向遠方,彷彿掉進了遙遠的回憶裏,“我夢見我跟世子爺成親,他是個善良天真的傻瓜,對人毫無防備,最後卻……”
“最後怎樣?”碧心好奇地問。
“沒怎樣。”她搖頭一笑,“他活到很老很老,兒孫滿堂……”
她覺得自己不該將他最後的下場告訴碧心,因爲她正努力的想扭轉它。
“那你呢?你在哪裏?”
“我在……”
如果他恢復智力,他應該會非常順利的繼承爵位吧?屆時,她便再也配不起他了。就算他沒休了她,她也該自己求去。所以,他美好的未來裏……不會有她的存在。
“我沒看見。”她說着,眼底有一抹深深的落寞。
碧心不解,“沒看見?你是什麼意思?”
“他的未來沒有我……”
“嗄?”碧心詫異,正想再追問,外面傳來繼慕聲跟家樂的聲音,她趕緊把蓋頭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