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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夫人的補湯》 / 春野櫻 / 第6章 / 共22章

在顏如雪的協助下,顏無雙得以肆無忌憚的在僕房裏熬湯藥,並帶出府去。

爲了讓顏如雪能如自己所願嫁進侯府,趙芸娘恨不得能賑濟全城,如今只是救濟個瞎眼婆子,比起救濟全城的窮人,這已經便宜太多。

幾天後,顏無雙又帶着熬好的湯藥來到了萬葉織。上一次碰面後,她跟繼慕聲約好下一次見面的日子。

一如上回,繼慕聲早早就在萬葉織候着她。

“雙雙!”見她又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個布包來,繼慕聲先是皺了一下眉頭,旋即又笑了。

當他第一次在萬葉織看見顏無雙的繡品時,真的大大喫了一驚。她是個手巧的姑娘,從前常親手爲他縫製衣袍、腰帶,她的繡功一流,針線下的花草魚鳥,栩栩如生。

她總是在她的繡品一角繡上翩翩紫蝶,那生動的樣子就像是要從布上振翅飛出般,認着那紫蝶,也就認準了她的繡作。

她是顏府的五小姐,雖是庶出,卻終究是官家小姐,怎會做針線活在外寄賣呢?她需要錢嗎?

爲了幫她,他買下她所有的繡品,不管用不用得着,也不管是什麼品項。

也許是因爲他做了跟重生前不同的事,原本既定的命運正一點一滴的在改變,還沒到大喜之日,他就碰上她了。

再看見她,他內心激動難以形容,那一年的生活點滴歷歷在目。

她是個樂天知命的姑娘,即使是被迫嫁給一個傻瓜,也總是笑臉迎着他。她每天都念書給他聽,陪他畫圖,陪他玩耍,就算他幹盡了蠢事,她也從沒生過他的氣。她伺候他喫穿,也陪伴他入眠。

當時,他是個傻瓜,對她沒有一丁點的念頭,在他眼裏,她只是一個很好的玩伴。可現在,他不傻,他是個思路清晰,身強體健的二十四歲男人。

上回她近身爲他穿戴腰帶時,他莫名的感到心悸,有一種不知名的、從未有過的熱流自他下腹直往腦門竄。

因爲不曾有過這樣的體驗,他其實有點心慌意亂。不過,他一點都不討厭那樣的感覺,胸口充滿了暖意,熱熱漲漲的。

而更令他感動的是,她竟爲僅有一面之緣的他熬了變聰明的湯藥。

不管她是出於回報,還是憐憫,她的心意讓他非常的感動及受用——儘管那湯藥實在難以下嚥。

“公子,家樂。”她趨前,綻開笑顏,“你們這麼早就來了?”

“雙雙姑娘,我家主子從前根本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現在每天都惦記着跟你約定的日子。”家樂笑說。

“是嗎?”聽家樂這麼說,她不由得覺得歡喜,卻又有點心酸。

繼慕聲期待與她相見嗎?是因爲從沒有人在乎過他,關心他,對他好嗎?在侯府的那一年,她親眼看見他是如何被孤立……

侯府上上下下的人,多是鄭眉的人馬耳目,即便不是,也因畏懼其權勢而與繼慕聲保持距離。他們似乎都認定偌大的定安侯府往後的主子不會是繼慕聲,因此紛紛向鄭眉及繼慕凡母子倆靠攏輸誠,漠視繼慕聲的處境艱難,一個個對繼慕凡欺凌繼慕聲的行爲視而不見。

說起來,她也不怪他們無情,畢竟他們身分低微,只求安穩度日,侯門恩怨又豈是他們能插手置喙之事。

“雙雙姑娘,你……”家樂看着她手上捧着的東西,臉上略顯不安,“你手上又是什麼?”

“喔,這是我昨天熬的湯,對腦袋有好處。”她說着,四下張望了一下,對上了解老闆的眼睛,解老闆回了她一記眼神,她心領神會。“公子,家樂,咱們到內室去。”

進到內室,顏無雙打開湯盅遞給繼慕聲,“公子,溫的不燙口,趕緊喝了吧!”

這次湯藥的味道沒那麼濃嗆,可甕裏有奇怪的東西,教繼慕聲又忍不住皺了眉頭。

“雙雙姑娘,這湯里加了什麼?”家樂捱上來一瞧,疑惑地問。

“是豬腦。”她說。

家樂一聽,登時瞪大眼睛,“雙雙姑娘,你、你怎麼弄這種東西給我家主子喫?”

“這是好東西。”顏無雙神情及語氣都十分認真,“這藥材都是上等的,花了我不少銀子呢!”

“藥材是藥材,豬腦是豬腦,是不相同的東西。”家樂皺起眉頭,一臉的嫌惡。

“家樂,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打聽到的祕方。”她努力說服他,“‘以形補形’這句話你聽過吧?”

家樂臉上彷彿寫着“你開什麼玩笑”,猛地搖頭。“雙雙姑娘,你用豬腦補我家主子的腦袋,那我家主子豈不是成豬了嗎?”

家樂此話一出,繼慕聲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聽到他笑,兩人疑惑的看着他。

繼慕聲一頓,想到自己是個傻瓜,傻瓜應該聽不懂這句話好笑在哪,於是他又裝得傻乎乎地笑着說:“你是豬,家樂是豬。”

家樂無奈的看着他,“主子,您別逗了。”

“家樂,你就讓公子喫吧,這真的能幫他變聰明呀!”顏無雙說服不了他,索性求他了。

“這……”家樂在心裏暗暗腹誹着:用豬腦補我家世子爺的腦,真虧你想得出來。“雙雙姑娘,真要以腦補腦,你好歹弄顆猴腦來,猴子起碼比豬聰明。”

“那倒也是。”顏無雙聽不出家樂是在說反話,還認真的贊同。“但是猴腦不好取得,豬腦在肉販子那就能拿到……”顏無雙不放棄地勸說,“就先讓公子喫豬腦,增長一點智力,以後再想辦法弄猴腦給他補吧。”

“雙雙姑娘,你……”

“別說了,再說湯藥都涼了。”說完,她轉身看着一直在旁邊看好戲,憋笑憋到快內傷的繼慕聲。“公子,你快喝了湯,也把豬腦喫了。”

繼慕聲沒喫過這種東西,難免有點躊躇,可這豬腦湯是顏無雙的一片心意,又是她親手熬的,他再怎麼不情願,也得滿懷感激的喝下去。

於是,他用調羹把盅裏的豬腦打散,和着濃稠的黑色湯藥喝下肚去。

看他真喝了那碗豬腦湯,家樂的臉色有點泛白難受。

“家樂,沒事的。”顏無雙低聲安慰着他,“你家主子一定會恢復以前的聰穎的。”

家樂斜瞥她一眼,偷偷的嘆了口氣。要是喝碗豬腦湯就能把世子爺治好,那還要大夫做什麼呢?

爲免影響解老闆做生意,之後顏無雙便與繼慕聲跟家樂約在一家“老周茶肆”碰面,每次碰面,她都會帶着各式各樣的湯湯水水。

聽說喫腦補腦,她便燉豬腦,聽說喫魚的孩子比較聰明,她又想辦法直接找漁夫買河鮮……總之聽說有什麼東西對繼慕聲有好處,她便想方設法的弄到手。

繼慕聲雖不喜歡那些補湯、補藥,但看她這麼熱心又投入,他也實在不好拒絕。就這樣,不管她弄了什麼東西給他喫,他都照單全收。

但他心中的疑惑也越來越深,他本來以爲,她這麼做是爲了回報他,或憐憫他,可是,光因爲感恩跟憐憫,應該不足以讓她堅持這麼久,還花這麼多的銀子……爲什麼她對他這麼好呢?她理應不知道他的身分,爲何要花錢買藥材幫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補腦?

他真想找個人問問,可他死後重生並恢復正常是個祕密,就連近身服侍他的家樂都還被矇在鼓裏,他實在找不到人可以說話,除了王梵超。

然而說起師父王梵超,那可真是隻能用大老粗來形容他了。他一生戎馬,醉心武藝,從不管兒女情長。一個不知憐香惜玉爲何物的老男人,哪裏明白一個十七歲姑娘的少女心?問了恐怕也是白問……

這天,繼慕聲跟家樂來到了老周茶肆。一如往常,他們還是早到了。

每到跟顏無雙約定見面的日子,他就滿心期待,那種雀躍的、迫不及待的感覺,除了對她,不曾對誰有過。

當繼慕聲主僕倆剛要走進茶肆,迎面來了四名公子哥兒。

他一眼就認出四人的身分,他們四人分別是戶部侍郎之子李奇風、李奇山兄弟倆,以及富商之子朱三鼎跟周少文,跟繼慕凡是一夥的。

他瞧見他們的同時,他們也看見他了。

“哎呀呀,我說這是誰啊?”李奇風一見到繼慕聲就露出鄙夷的神色邊說邊靠近。

其他三人也逼近繼慕聲,朱三鼎更是一把將擋在繼慕聲前面、打算保護他的家樂推開。

“滾邊去,狗奴才!”

四人將繼慕聲團團圍住,完全無視一旁的過路人。

“傻子,聽說你現在很愛出府呢!今天又買了什麼蠢東西?”李奇風會這麼說,是因爲繼慕凡當笑話似的提過這些事。

“哥,慕凡說他老買一些女人的東西……”李奇山說着伸出手去拍拍繼慕聲的臉,語氣下流地道:“這傻子該不是對女人開始動了念頭?”

“什麼?”周少文失聲笑道,“別逗了,奇山,你說這傻瓜對女人動了念頭?我看他連女人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他說完,四人哈哈大笑。

繼慕聲卻是沉默的看着他們,不反擊並不是他沒膽子或者修養好,而是還不是時候教訓他們四個。

總有一天,他會教他們笑不出來。

“四位公子,求求你們別捉弄我家世子爺了。”家樂趨前哀求着。

“誰捉弄他了?只是跟他說說話而已。”李奇風說着,一把拉起繼慕聲的手腕,“走,傻瓜,本公子今天大發慈悲,帶你去綴紫樓見識見識真正的女人。”

繼慕聲一把甩開那隻手,李奇風整個人踉蹌後退,臉上剎時寫滿驚慌,不明白這傻子哪來的力氣。

“傻子,你竟敢對我大哥動手?”李奇山一見兄長險些摔倒,立刻欺前一把抓住繼慕聲的衣領。

這時,來赴約的顏無雙遠遠就見到四個男子圍着繼慕聲,還有一人揪着他的衣領,顯然來意不善,立刻出聲制止。

“住手!”她大叫道,三步並作兩步的衝上前。

“丫頭,你是誰?憑什麼管爺的閒事!”李奇山見她衣着寒酸,一點都不將她放在眼裏。

“你又是誰?爲什麼要欺負他?”她質問他。

“老子要欺負誰就欺負誰!”李奇山眉頭一擰,“沒瞧見其他人都不敢插手嗎?你就少囉唆了,還是說你跟這傻子相熟,硬要管?”

“雙雙姑娘,別說了……”家樂怕她一個姑娘家惹上麻煩,急忙上前。

見家樂熟稔的稱喊她,李奇山確定她跟繼慕聲主僕是認識的。

“哥,你看他們……”李奇山轉頭對李奇風說。

李奇風剛纔被推得踉蹌,有點狼狽,早就惱羞成怒,聽了弟弟的話,冷笑着說:“這傻瓜頻頻出府,該不會就是爲了這臭丫頭。”

“雙雙不是臭丫頭!”繼慕聲既然打算裝傻,只能一路裝到底,他怒喊一聲上前想保護顏無雙。

四人見他想英雄救美,都感到不屑,也覺得他們抓到了一個藉口,可以教訓繼慕聲跟不知天高地厚的顏無雙。

“奇風,奇山,”周少文哼笑着說,“看來這丫頭真跟這傻瓜有一腿。”

“你說誰跟誰有一腿?”顏無雙惱怒地道,“公子纔不像你們這麼骯髒!”

“臭丫頭,你說我們骯髒?”李奇山氣得咬牙。

“若不髒,怎會滿口穢語?”顏無雙已經不能再忍下去,怒聲反駁。

四人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更覺惱火。

“臭丫頭,你知道我們兄弟倆是誰嗎?”李奇山瞪着兩隻眼睛,凶神惡煞般的問。

“不就是兩個不知羞恥、仗勢欺人的鼠輩。”她毫無畏懼的迎上他的目光。

李奇山被她那目光一刺,怒不可遏,“我看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說着,他高舉起手,就要朝她甩過去。

見狀,繼慕聲不加思索,疾如閃電般的撲向她,一把將她環抱住,以背迎上李奇山的攻擊。

李奇山一巴掌落了空,氣得停不下手似的以亂拳伺候繼慕聲。

“世子爺!你們這些傢伙快住手——”家樂衝上去,卻被朱三鼎一把推到一旁。

“他想當英雄,咱們就讓他變狗熊!”李奇風一聲吆喝,朱三鼎跟周少文都衝上前,對着繼慕聲一陣拳打腳踢。

然而繼慕聲猶如一棵喫立不搖的大樹,以他堅實的臂膀保護着顏無雙。

顏無雙在他懷裏,清楚的感受到他們的拳頭力道多使勁,腳又踹得多用力,她可以感覺到那強烈的震撼。剛纔面對李奇山的巴掌威脅時,她一點都不害怕,可這一刻,她感到恐懼。

她怕繼慕聲因此受傷。

耳邊不斷傳來四人的咒罵聲,以及家樂大吼着住手,撲上來卻被推跌在地的聲音,她的心疼得猶如刀割。

她淚如雨下,只祈求他們的攻擊快快停止。

終於,他們累了,撂下幾句不入流的狠話便離開了。

也是鼻青臉腫的家樂衝了過來,紅着眼眶道:“主子,主子,您沒事吧?”

繼慕聲像是聽不見他的聲音,只是低下頭,目光專注的看着在他懷裏微微顫抖的顏無雙。

“你不疼吧?”

顏無雙慢慢的抬起淚溼的臉,不捨又自責的看着他。捱打的人是他,怎麼他只關心她呢?

“你……真是個傻瓜……”她說着,再也忍不住激動的情緒,哇的一聲哭倒在他懷中。

繼慕聲沒料到她會如此,先是一愣,心陡然軟了一塊,彷彿有股暖流流過。此刻,他多想緊緊的擁抱她,告訴她他沒事,告訴她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但不行,還不是時候。

此刻,他任何一個發自內心、出於真情的言語或動作,都可能泄露他必須隱瞞的祕密。

於是,他毅然地將她自懷中拉開——

“雙雙,”他看着她,一臉疑惑地說,“你的肉包子好小。”

她愣愣地問:“肉……包子?”

繼慕聲視線往下一移,停留在顏無雙小小起伏猶如小丘陵般的胸部上。

她意識到他說的“肉包子”指的是她的胸部,霎時羞得滿臉通紅。

“別的姑娘的肉包子都很大,雙雙的很小。”繼慕聲說着,轉頭看向一臉尷尬的家樂尋求肯定,“家樂,你說是不是?”

“主、主子……”家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這年代女子有胸便是美,所以像顏無雙這種小胸部姑娘就算臉蛋姣好,也稱不上是美女。一直以來,顏無雙其實也覺得無所謂,可是被繼慕聲嫌,真教她受傷。

儘管知道他傻氣天真,也不是存心笑話她,可她自卑的羞惱極了。

她氣呼呼地瞪着他,“你這個大傻瓜!”

說完,她扭頭就走,但走了幾步,想起手上的藥盅還沒給他,回過身又走回來。

“拿去!”她將藥盅塞進他手裏,含羞帶怒地瞪了他一眼,旋身又氣沖沖的走了。

拿着藥忠,看着她離去的纖細身影,繼慕聲先是愣了愣,然後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

“世子爺,”家樂簡直快昏了,“您別笑啦,您怎能這麼說話呢?”

從前世子爺問他,爲什麼那些姑娘跟他不一樣,胸部都腫腫的,像是藏了什麼東西,他因爲不知道如何向世子爺解釋男女之別,於是便騙世子爺說姑娘家的胸前都藏着肉包子……誰知道會遇上今天這種窘境!

“世子爺,您不能對一個姑娘家說她的肉包子小呀!”家樂無奈的一嘆,“這回您真是得罪雙雙姑娘了。”

“跟別人比起來,她的肉包子是小啊。”繼慕聲一臉無辜。

“世子爺,就算如此,您也不要老實的說出來,多傷人家的心吶。”家樂想起剛纔顏無雙羞惱沮喪的表情,又是一嘆。

“不打緊,”繼慕聲望着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喃喃自語,“不管她肉包子是大是小,我都喜歡。”

聞言,家樂心頭一震,狐疑的看着他。

世子爺這句話,以及他說着這句話時的表情,一點都不像是個傻瓜,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眸又迸射出深沉且睿智的光……

家樂困惑的開口,“世子爺,你……”

轉頭看到家樂臉上的表情,繼慕聲意識到自己又不不心露了餡,於是立刻又裝傻起來,“我喜歡喫肉包子,你說雙雙會讓我喫她的肉包子嗎?”

“呃……”家樂尷尬地一笑,“世子爺,姑娘家的肉包子不隨便給人喫的。”

“爲什麼?”

“因爲姑娘家的肉包子是……”家樂紅着臉,辭窮語塞,不知如何向他解釋。

看他一臉窘迫,繼慕聲忍不住想笑,但,他忍住了。

“不要緊,不能喫肉包子,我就喫雙雙給我煮的豬腦袋。”

“對、對,世子爺還是多喫點豬腦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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