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萬葉織交貨回來的碧心,一進門就大呼小叫。
“無雙!無雙!”
“你幹麼?路上撿到錢了?”顏無雙頭也不抬地說,繼續繡着手上的嫁衣。
這是給顏如雪做的嫁衣,在她日夜趕工下,就剩這一小塊地方還沒繡好。
這陣子幸好有這事可忙,教她能有片刻的時間不去想繼慕聲跟桑子魚的事情。
只不過午夜夢迴,想到在繼慕聲懷裏沉睡的那個人再不是自己,而是桑子魚時,她還是難過得淚溼枕畔。
她不真的那麼堅強,也不真的那麼無所諝,只是她不想讓她娘跟碧心爲她擔心。之前在萬葉織遇過桑子魚後,碧心就不讓她出門了,要出門辦的事碧心全都包了,就怕她一出門又聽到那些閒言閒語,或是遭有心人冷嘲熱諷。
“無雙,世子爺回來了。”碧心興奮地說。
顏無雙心湖雖然起了波瀾,卻一副不爲所動的道:“喔。”
碧心之前跟她說過繼慕聲離開開陽前往京城的事,沒人知道他去京城做什麼,她也不想知道。
她跟他的關係雖然還是夫妻,但她已做好一輩子就這樣不相往來的準備。
早在她以爲繼慕聲是傻瓜,拼了命想讓他恢復智力之前,就已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他是定安侯府的世子,未來的定安侯,而她只是個小官的庶女,嚴格說來根本配不上他。
如今的他像是月亮,在他身邊,她相形失色更顯黯淡。
她曾以爲分離的這一天不會來,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定安侯府跟綴紫樓都在開陽,他回來也很正常。”
看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碧心跟坐在一旁的杜織娘使了個眼色。
杜織娘連忙說道:“雙雙啊,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你爹一個從五品的官員都有兩個女人了,更何況是世子……世子爺也算是寵你了,你何必這麼想不開呢?”
“娘,”顏無雙不再叫杜織娘“姨娘”,只聽她軟軟地叫喚了聲,眼底有着一抹悽楚,“就因爲他寵我,我更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如果我無法擁有完整的他,寧可半點都不要。”
“無雙,你幹麼這麼死心眼?”碧心坐了下來,託着下巴,長吁短嘆的,“男人都貪新鮮,世子爺現在雖然迷戀那個桑子魚,但要不了多久肯定會膩了,你再繼續跟世子爺分隔兩地,不等於把位置讓給了別人?”
“那位置誰愛誰去坐吧!我無福消受,”她說着,兩隻眼睛緊盯着手上的紅衣,“娘,碧心,從今往後別再提世子爺的事了……”
“娘子如此絕情?”
突然,小宅門外傳來繼慕聲的聲音。
三人聽見他的聲音,都嚇了一跳,立刻往門口望去。
繼慕聲帶着家樂前來城南的小宅,準備親自迎接顏無雙回侯府,剛巧聽見她們三人的談話,忍不住在門外多聽了一會兒。
聽到顏無雙那些話,他可以想象她有多傷心,有多沮喪。雖說他是爲了釣出大魚才暫時委屈了她,但傷了她的心是不爭的事實,聽她的語氣,他今天肯定是得捱一頓罵,她才能氣消了。
剛剛纔談到的人,此刻就已站在眼前,顏無雙驚瞪着雙眼,難以置信的看着他,旋即一股火氣從心底竄了上來。
她沉默不語,也不起身相迎,一旁杜織娘跟碧心見了,連忙起身福身問安,想着要怎麼勸她。
“世子爺,我們娘倆纔剛說到你呢。”杜織娘說。
“岳母,我都聽見了。”繼慕聲走了過來,輕輕的扶着杜織娘坐下,笑視着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顏無雙,“雙雙說的那些話,真是太傷小婿的心了。”
這話是對着杜織娘說,卻是說給顏無雙聽的。
杜織娘尷尬的一笑,“世子,雙雙說的是氣話,你別當真。”
“娘子對我有所誤解,自然會說氣話,待會兒岳母記得替小婿美言幾句……”
“夫妻嘛,都是牀頭吵牀尾合,沒事沒事的。”
繼慕聲跟杜織娘你一言,我一句,一搭一唱的說了起來,教顏無雙聽得心煩氣躁,眉心的皺摺越來越深。
“世子爺今日來是爲了什麼事?”一旁的碧心憋不住,一時忘了尊卑的問道。
繼慕聲不惱,笑視着她,“碧心,我今天是來接你們回府的。”
“咦?”碧心喜出望外地問,“真的?”
“真的。”他點頭。
“世子爺對桑子魚已經倦了?”碧心衝口而出,隨即懊悔自己的衝動,惶恐地道:“奴婢多嘴……”
繼慕聲脣角一勾,滿不在乎的一笑,“我心情不壞,饒了你。”
“多謝世子爺。”碧心一個福身,感激萬分。
這時,顏無雙再也忍不住了。
放下手裏的衣裳跟針線,惡狠狠的瞪着滿臉堆笑的繼慕聲,“世子爺究竟所爲何來?”
“剛纔不是說了,來接你們回府。”
“侯府的生活我不習慣。”她一字一句,說得冷硬。
“沒你的侯府,我也不習慣。”他說。
聞言,她的心兒一陣怦怦跳。
他究竟是在玩什麼把戲?一會兒迷戀桑子魚迷戀到不想回府,一會兒又說沒有她在的侯府,他住着不習慣……他在耍她嗎?
她懊惱的看着他,“世子當真是對桑姑娘倦了?原來世子是個如此喜新厭舊的男人……”
“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他深深一笑,“人還是舊的好。”
“你得換了新的,才知道舊的好?”她不以爲然地輕哼,“我出身雖低微,可也是有骨氣的,世子爺若只是因爲我曾照顧你而心存感激,將我留在侯府,那大可不必,我不要施捨。”
看她態度如此強硬,一旁的杜織娘忍不住拉了她一下,“雙雙啊,你別這麼倔強……”
“娘,您別管,這是女兒的事。”她神情嚴肅。
“雙雙,”繼慕聲沒因她的冷漠而生氣,臉上依舊帶笑地說,“你剛纔說若不能擁有完整的我,就連半點都不要,是真心話?”
“當然。”她沒好氣地道。
“那你就沒理由不跟我回去了。”他一笑,“因爲我完完整整的只屬於你。”
這話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聽着的人都覺得肉麻。
顏無雙羞惱的瞪着他,“你胡說八道。”
“我說的都是真話。”
“你哪裏完整的屬於我?那些日子你……你三天兩頭往綴紫樓跑,還徹夜不歸!”顏無雙說着說着,一陣心酸,忍不住掉下眼淚,“你、你知道當我聞到你身上有她的香味時,我的心有多痛嗎?你知道當我想象你在她的宅子留宿的情景時,我的心有多痛嗎?”她再也堅強不了,哇的一聲大哭。
見堅強的她突然痛哭失聲,所有人先是嚇呆,然後覺得心疼。
繼慕聲心如刀割,眼中流露着對她的不捨及歉意。
他是爲了逮到蕭展鵬才利用了桑子魚,卻也因爲利用桑子魚而傷害了顏無雙。
儘管他沒做出任何對不起她的事,卻着着實實的傷了她的心。
“世子爺,”家樂忍不住勸告繼慕聲,“您就趕緊把事從頭到尾的說清楚吧!瞧瞧世子夫人多傷心……”
聽家樂這麼一說,杜織娘跟碧心都一愣。
“家樂,是什麼事啊?”碧心急問。
“唉,總之一切都是作戲,都是誤會。”家樂搖頭一嘆,“世子爺對世子夫人從來沒有變心過。”
“咦?”碧心一把拉住家樂催促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家樂看着繼慕聲,徵詢他的同意。
繼慕聲嘆息一聲,“你來說也好,雙雙現下聽不進我說的一字一句。”
家樂得到允許,清了清喉嚨,說道:“世子夫人,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抬起淚溼的眼眸看着家樂,“家樂,你說什麼不是真的?”
“就是世子爺跟桑子魚的事呀。”家樂續道,“一開始我也是被矇在鼓裏,以爲世子爺變了心,還很不諒解呢!後來才知道原來這都是世子爺爲了幫潛行使逮到樂戶司監理而演的戲……”
繼慕聲跟齊浩天一起追查人口販賣一案的事,她是知道的。可那案子不是已經了結了,怎還扯上樂戶司監理跟桑子魚呢?
“這事跟桑姑娘何關?”她問。
見她冷靜多了,繼慕聲輕嘆一聲,“雙雙,現在你願意聽我好好解釋了嗎?”
“你說吧。”她語氣裏還聽得出一絲慍惱。
“我跟浩天逮到慕凡勾結人牙子跟崇安知縣走私人口的事,你是知道的。”
“嗯。”她點頭,抹去臉上的眼淚,“然後呢?”
“崇安知縣上頭還有個主子,就是樂戶司監理蕭展鵬,浩天原想着可以將他一網打盡,誰知他前去逮捕崇安知縣時,他已經畏罪自盡。”他頓了頓,“你這麼聰明,應該猜到他不是自盡的吧?”
顏無雙點點頭,事情原來還有這種波折,她一臉嚴肅認真地聽。
“蕭展鵬這人老奸巨猾,行事小心,崇安知縣一死,所有的線都扯不到他身上,除了桑子魚。”
聞言,顏無雙訝異地問:“桑姑娘跟他是什麼關係?”
他撇脣冷笑,“我從遭擄的少女口中得知,在她們被囚禁時,曾有一操南方口音的女子前去,身上散發一股異香,於是我開始追查,最終發現那人就是桑子魚,而她在來到開陽前,曾是展鵬府裏的家妓,本名許映柳……”
聽到這兒,顏無雙已約略知道他接近桑子魚的原委。
“爲了逮到蕭展鵬,我假意接近桑子魚,表現出對她迷戀的樣子,接着再派王總管假扮成蕭展鵬派來殺她滅口的刺客,然後我及時出現救了她,終於她上當了,一氣之下把蕭展鵬的事都供了出來,還把她跟蕭展鵬往來的信件及帳冊都交給我,我這趟上京就是爲了親自將證據交到浩天手中。”
聽完他的解釋,顏無雙的眼淚也停了,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蹙眉苦笑,“難道要我帶你去見皇上,由皇上親口告訴你?”
她連忙搖搖頭,“不不不,我不敢。”
“世子爺,”碧心好奇地問:“那個桑子魚現在呢?”
“我已經命她三天內離開開陽。”他說。
“太好了!”碧心忍不住鼓掌叫好。
“碧心,”顏無雙眉心微微一擰,略微責怪地說:“她好歹替我們攬了不少客人,你這是幹麼?”
“咱們是憑真本事掙錢的,又不全因爲她的幫忙,要是咱們沒本事,龍成蟲,鳳變雞,就算有她幫忙,也入不了客人的眼。”碧心理直氣壯地道:“雖然她對我們有點小恩惠,可之後她那樣過分,兩邊也該打平了。”
顏無雙知道碧心說的不無道理,可是她還是覺得不應該這樣欣喜。顏無雙這人就是這樣,受過別人半點恩情,就銘記在心。
繼慕聲在她身邊坐下,自然而然的牽住她的手,“雙雙,碧心說的一點都沒錯,桑子魚助紂爲虐,將那些無辜少女推入火坑,確實不值得你半點憐憫同情。”
顏無雙沉默了一下,深思着繼慕聲的話。
桑子魚曾是蕭展鵬府裏的家妓,那想必不是她願意,而是迫於無奈。她出身卑微,處境堪憐,確實是個福薄之人。但正因爲曾遭遇過那樣的不幸,她更該明白那些被推入風塵,賣入火坑的少女們有多麼的可憐悽慘。
她沒試着解救她們就算了,還成爲蕭展鵬的打手,將少女們當成牲畜般買賣。
這樣的她,縱然曾經可憐,如今也只有可惡二字可形容。
“雙雙,咱們……”他緊緊的握住她的手,一雙眼睛深深的注視着她,“回家吧!”
“你從沒對桑子魚動過心?”她怯怯的問。
他搖頭,“一瞬間的動心都不曾。”
“真的?”
“我的心裏只有你。”
她臉蛋微微羞紅地低聲問:“永遠嗎?”
“至死不渝。”他深情且堅定地說,“你難道不相信我嗎?”
“我不相信的是自己。”她秀眉微蹙,“我真能讓你至死不渝的愛着?”
繼慕聲愛憐的看着她,伸出手,溫柔的撫摸着她的臉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我以爲你喜歡豐滿的女子。”她小小聲地抱怨,“爲了讓你一直喜歡我,我不知道去十三娘娘廟供了多少鮮花素果給那顆靈石,可卻一點用都沒有……”
聞言,繼慕聲忍俊不住,“你爲這個去求神?”
“碧心跟我說,只要求了城東的十三娘娘廟裏的那塊奇石,身材就能窈窕有致。”
“十三娘娘廟的靈石?”本想裝作沒聽到小倆口在說情話的杜織娘聽到這兒忍不住插嘴,疑惑的看着顏無雙,“雙雙啊,你真去求了那塊靈石?”
她羞赧的點點頭,“是啊,娘。”
杜織娘一嘆,“碧心,你是哪兒打聽來的?”
“是顏府的春桃告訴我的。”本來跟家樂一起裝作不存在的碧心連忙回答。
杜織娘又是一嘆,不知是惱還是笑地,“真是糊塗啊你,十三娘娘廟求的是子嗣,那顆靈石則是那些奶水不足的產婦求奶水充足的呀。”
“嗄?”此話一出,碧心驚呼。
顏無雙氣惱的瞪着她,“好個碧心,難怪我求了那麼久都沒起色。”
“我……”碧心懊惱又慚愧地嘀咕,“我哪裏知道啊?”
這時,繼慕聲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哈哈大笑。
見他大笑,顏無雙羞得只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我的傻雙雙,”他一把攬着她,用寵溺的眼神笑看着她,“難怪你一點長進都沒有,原來是拜錯了。”
她羞得用雙手捂着臉,氣呼呼地嗔道:“羞死人了!”
繼慕聲拿開她的手,溫柔又誠摯地說:“雙雙,我就是喜歡你這個樣子,你不必變成任何人……”
迎上他盈滿炙熱情意的眸子,她的心一陣狂悸。
“我們回家吧,娘子。”他說。
她眼眸泛着微微淚光,充滿喜悅,點點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