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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男友二度上任》 / 白翎 / 第20章 / 共22章

夜深人靜時,陳士勳又被惡夢給嚇得驚醒過來。

冷汗溼透了上衣,他瞠大雙目,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心跳依然狂亂,好半晌才漸漸趨緩。

自從喫了那兩顆子彈之後,他的心情就沒有一刻能夠安穩,一直在作着相似的惡夢。

他夢見在他遇害的時候,巧薇就坐在副駕駛座上;他也夢見有人尋仇摸進他家,可躺在牀上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巧薇……

結論就是——他總會夢見死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最愛的女人。

雖說只不過是夢境裏的劇情,可那種隱隱約約的恐懼感卻盈繞在他心頭,日復一日,揮之不去。

他當然明白那種事情發生的機率很低,真的很低,而且他的人生也沒有成功到讓他有殺不完的敵人,但只要機率不是零,哪怕只是百分之零點零一,他的心就永遠放不下。

突然,門被打了開來,是她。

“你還沒睡?還是睡醒了?”劉巧薇走進來,順勢將門給帶上。

她已經脫下白袍,顯然是下了班。

“剛醒。”他勾勾脣角。

“你怎麼滿頭大汗?”她走到牀邊,摸了摸他的溼發,“是發燒了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太熱而已。”他抓下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頰邊輕蹭,“你怎麼不早點回家休息?”

“反正過來看一下又花不了多少時間。”她偷捏了他的臉頰一下,卻發現他的領口以下幾乎完全溼透,“你衣服都溼了,我去幫你拿件乾的過來。”語畢,她轉身就要走出去。

“不用。”他伸手拉住了她,“那種事情我待會兒叫護理師幫忙就好了。”

她回頭靜靜看了他幾秒。“好吧。”她淺淺一笑,拉來椅子坐到牀邊。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

“檢察官的工作……都會像這樣子嗎?”她有些困難地問出口。

“怎麼可能。”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所以你是特例?”

“嗯……”他沉吟了一下子,道:“我也不曉得,至少我前幾年都好好的,沒被人怎麼樣過。”

“喔,”她愣愣地點着頭,“那就好……”

她雖然面無表情,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可他看見了她眼底的隱憂。

其實她還是很擔心他。

有了這層認知,陳士勳在腦海裏考慮了幾秒,問道:“你喜歡我的工作嗎?”

她一聽,眨了眨眼。“怎麼會問我這種問題?這是你的工作又不是我的,幹麼問我喜不喜歡?”

“我知道,我只是想問問你的看法。”

“嗯,我想想,”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應該……喜歡吧?”

“那我如果不幹了呢?”

劉巧薇頓了頓,臉上有些訝異。“是因爲槍擊事件的關係嗎?”

“不完全是。”至少擔心的對象不太一樣,他沒那麼怕死。

“那不然呢?”

他靜靜地看着她清澈的眸子,若說他是因爲擔心她的安危而想辭了檢察官的工作,肯定會被她制止吧?

“我如果改當律師,你覺得如何?”

“我又沒差。”她笑了出來,“不過,你其實還是比較喜歡檢察官這個工作吧?”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他應該沒把喜好刻在額頭上纔是。

“因爲你要是真的想當律師,你爸早就張開手臂歡迎你了,還需要等到現在嗎?”

他啞口無言,反駁不了。

事實也正是如此,從德國畢業回來的那一天,父親就已經詢問過他的意願了。

當時,他連想都沒想,直接說出自己的志願是在司法考試上。

而這幾年下來,他一直熱愛自己的工作,也尊敬自己的工作,從沒產生過任何質疑,直到這一次的事件“你怎麼會突然問我這些?”劉巧薇出了聲,打斷他的思緒。

他靜了下,微笑道:“沒有,只是前兩天我爸問我想不想轉行。”說了一個很簡單的謊言。

劉巧薇沒有多想,輕輕點着頭,表示理解。

“你要回家了嗎?”他突然轉了話題。

“嗯?”她回神,看了手錶一眼,“差不多了。”

“我送你去停車場。”

“啊?不用吧。”她頓了頓,笑了出來,“我自己下去就行了,哪有讓病人送的道理?”

“你看我像病人嗎?”他嗤笑了聲。

她微揚下巴,眯着眼瞅着他瞧。

“幹麼這樣看我?”

“你懷疑我會揹着你偷偷跟男人見面?”

“我哪有那麼無聊!”不敢相信,她居然是這樣看待他?!

“那不然你幹麼盯那麼緊?”

“我是怕你三更半夜在停車場裏會被人騷擾——”

她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喔,那真是讓你失望啊,目前爲止只有你在停車場騷擾過我。”

他閉上嘴,說不出話來了。

見他那喫癟的表情,劉巧薇忍不住大笑出聲。

“開玩笑的啦,幹麼那麼正經?真不像你。”她拍了他的大腿一下,由椅子上站起,“那我先走了,到家要call你嗎?”

“Ok,到家你再打給我。”他勾脣,遞了一抹硬邦邦的微笑。

“會不會吵到你睡覺?”

“不會,我纔剛睡醒,又不是豬。”

“好吧。”她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

那動作裏似乎傳達了一絲淡淡的依戀,令他的笑容變得和煦一些。

“快回家吧,很晚了。”

“好啦,一直催。”她收回手,拿了自己的東西之後旋身走到門邊,回頭道:我再叫人送一件乾淨的衣服過來。”

“好,謝謝。”

“等一下經過護理站的時候,她開了門,在說了一聲“晚安”之後就離開了。

病房裏又回到靜默無聲的狀態,無意義的焦慮感再度席捲而來,他知道自己是庸人自擾,可爲什麼此刻腦中滿滿全都是他經手過的刑案?

那些人在遇害之前,是否也曾想過“自己沒那麼倒楣”、“那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等等安慰自己的想法?

不好的念頭像是漣漪般無限向外擴張,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

“啊啊啊啊!”他發出低吼,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倒回枕頭上愣愣地望着天花板,開始倒數着時間等待她的電話。

他已經開始想念她的聲音了。

這樣的他,真的很糟糕。

出院前一晚,陳士勳不僅能夠下牀到處走動,還健步如飛,只是在病房裏踱步也無聊,雖說單人房裏附有電視機,可電視從來就不是他所感興趣的東西。

於是一個念頭閃過,他便偷偷跑到急診室去。

急診室裏熱鬧可比夜市,但他立刻就認出了劉巧薇的身影。

她套着白袍,裏頭穿的是綠色手術服,看得出來她忙得焦頭爛額。

短短三十分鐘,她止了一名年輕人的血、關心了兩名躺在病牀上的老人、爲一名中年婦人安排了檢查,然後趁着空檔之餘匆匆忙忙趕回護理站,會診了一位看起來像是受了風寒的男人。

可惜,會診的工作沒讓她坐太久。

救護車送來了幾名頭破血流的傷患,他看見她立刻起身衝向前,進行了一連串的急救動作,很快地,她的身影已經不在急診室裏。

他想,應該是進手術房了吧。

那一瞬間,他的心裏浮現了一種陌生的感覺!那樣的劉巧薇精明能幹、獨立堅強,他完全不認得,也根本不瞭解。

然而念頭一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他們在彼此的生命裏各自留下了一大段的空白,而那段空白,他卻沒有任何機會能夠回頭去填滿。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陪她讀完醫學院;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看看她第一次披上白袍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在每天闔眼之前,替她分憂所有在工作上的瑣事。

如果可以的話思緒至此,他轉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到醫院的美食街買了兩杯熱拿鐵,然後又走了上來。

他靜靜地坐在那兒,試着不去妨礙到任何人,他看着人來人往、忙進忙出,彷彿只要這麼做,就更能夠了解她的生活;彷彿只要這麼做,就可以把那段空白給填滿。

直到將近深夜十一點,劉巧薇才無意中瞥見他的身影,那時候她正拿着資料夾要走出護理站。

“士勳?!”她嚇了一跳,驚愕地看着他,“你、你怎麼坐在這裏?你不是應該……你坐在這裏多久了?”

他雙手各拿着一杯咖啡,聳聳肩。

“大概三、四個小時吧。”他根本沒去在意時間。

“你……”她深吸了一口氣,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你要找我的話怎麼不告訴護理人員一聲?幹麼白白在這裏浪費四小時?”

“我又不是要找你。”

她頓住,突然接不下去。

陳士勳則繼續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工作時的樣子。”

她更是無言以對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面頰一熱,她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我還有事要忙,你快點回病房休息,知道嗎?”語畢,她提步就要繼續忙碌的工作。

“等等,”他喚住了她,“這杯咖啡是給你的。”

“欸?要給我?”她怔怔地接過手。

“對,它原本是熱咖啡,只是我看你完全沒有閒下來的時候,所以它不知不覺就變成冷咖啡了。”

她無言了下,趕緊道了聲謝謝,便匆匆走了。

當她結束了值班,走回護理站的時候,卻還見他穩穩坐在那兒,毫無移動過的跡象。

她不可置信地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你該不會是看上了哪位急診室的護理師吧?”

他低頭笑了出來,而後才緩緩道:“看得上的護理師沒有,看上的醫師倒是有一位,怎麼,你要幫我牽線嗎?”

“你少開我玩笑。”她尷尬地淺淺一笑,真的很難無視身後那羣護理師的八卦目光。“爲什麼不回病房休息?”

“我躺十幾天了。”

“那也不必來急診室散步吧?這裏根本是戰場。”

“所以我才更要來。”他抬頭,看着她那張總是令他評然心動的臉龐,“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想說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感受過你是個醫師這件事,纔會臨時起意過來這裏看看。”

她不自覺地皺起眉,怎麼他的話聽起來怪怪的?像是在……告別?

“總之,你先回病房吧。我下班前上去找你,OK?”

他沒有立刻應允,經過十幾秒的猶豫之後,他才點點頭,然後起身慢步離開。

待她終於得以解脫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半的事了。

“其實你可以不用來。”陳士勳見到她進門,第一句話卻是趕她走,“這麼晚了,怎麼不早點回去洗澡睡覺?”

劉巧薇思忖了幾秒,道:“反正忙慣了,無所謂。”她甚至還買了宵夜上來。

“要喫嗎?”

看樣子是一盒小湯包。

“我能喫嗎?”

“爲什麼不能?”

“我哪知道?你是醫師吧?應該是你告訴我說什麼食物不能喫。”

聽了,劉巧薇睨了他一眼,徑自拉來椅子坐到牀邊,“石頭和磚塊不要喫,農藥和通樂不要喝,其他大致上都沒什麼大礙。”

他被她無厘頭的答案給逗笑了。

“原來你也會開這種莫名其妙的玩笑。”

“還不是在你身上學會的。”她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一副免洗碗筷,夾了幾顆湯包給他,“喏,這個是你的份。”

可他搖了搖頭,“你多喫點,我看你連五十公斤都不到。”

“吼,你真難伺候欸!”她佯裝抱怨了一句,接着拿起自己的碗筷,心滿意足地嗑了起來。

其實這一個星期以來,急診室總是忙到幾乎沒人有空喫飯,就算下了班也累到沒心情喫頓象樣的食物,往往只能去便利超商買顆冷冰冰的飯糰果腹,然後倒頭就睡……思及此,她又吞了顆小湯包,露出滿足的表情。

看着她那模樣,陳士勳也跟着她一起滿足了。原來,只要熱騰騰的湯包就可以讓她露出這麼幸福的表情,她還真是個單純又天真的傻蛋。

他掛着微笑,靜靜地看着她的臉。如果有一天,她因他而受了傷、出了事,他得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原諒自己?

大概八輩子吧,他想。

“你幹麼這樣看着我?”被他盯得不自在,她終於忍不住問。

“沒有,看你喫飯的樣子覺得很有趣而已。”

“神經,又不是沒看過。”

他只是微笑不答。

是啊,又不是沒看過。當年他陪她喫晚餐,可是陪了整整一個學期,怎麼可能忘得了她喫飯時的模樣?

“巧薇。”

“嗯?”

“明天出院之後……”他直直地凝視着她,胸口有股強烈的壓迫感,短短几個字卻卡在他的喉嚨。

“出院之後怎麼了嗎?”她等着他的下文。

“我們暫時……別再聯絡了。”

聽了,她呼吸一室。

那一瞬間,她的心像是墜入深淵,受了傷、亂了序、滲了血……

舉筷的手僵凝在空中,可她很快就恢復得好像沒事一樣。她抿抿脣,再夾了一顆湯包。

“暫時是多久?”她口吻冷淡,毫無起伏。

也許她身上天生就有個開關,受傷時就會把情緒給Off起來。

他沒答話。

“好吧,”她淡淡應了一聲,面無表情,“我知道了。”

她暗自猜想,或許又是嚐鮮期己過,抑或是他終於發現她真的很難搞、沒女人味、不溫柔、不體貼、不適合娶回家當老婆……

接下來入口的幾顆湯包全都毫無滋味,最後她簡單把垃圾收拾了下,道聲“晚安”,順便再加一句“保重”,就平靜地離開了病房。

前腳甫一踏出,她眼眶裏的淚水便不爭氣地滴落。

她想,也許這個男人她一輩子都抓不住吧,還是她上輩子真的欠了他很多錢?

否則,他怎麼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給耍得團團轉?

***

翌日,辦妥出院的手續之後,陳士勳在醫院門口被人攔截了。

“我載你回去。”是陳士誠。

陳士勳愣了幾秒,纔剛招攬來計程車,他連車門的把手都還沒摸到,人就這樣被拉走了。

“你要載我回去?”真是太陽打從西邊出來,這傢伙居然要送他回家?!

“不用了吧,你不是忙到連飯都沒空喫,幹麼載我回家?”

陳士誠沒吭聲,只是強勢奪了他的提袋之後就往停車場走。

“喂、你……”

一隻手懸在空中,陳士勳看着哥哥徑自走遠的背影,最後嘆了口氣,認命跟上哥哥的腳步。

直到上了車,兩人都系妥了安全帶之後“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陳士誠突然提問。

“嗄?”陳士勳先是一頓,略微遲疑了一下才道:“你是指我和巧薇?”

“不然呢?”

“喔。”然後他深呼吸,佯裝無所謂,“哪有怎樣,不就是那樣嗎?”

“沒怎樣她會突然遞辭呈?”

聞言,陳士勳愣住。

“辭呈?她不幹了?!”他很是錯愕,若非坐在車子裏,他幾乎要跳起來了。他追問道:“什麼時候的“昨天半夜。”

“她在半夜遞辭呈?”他皺了眉,太奇怪了吧?

陳士誠嘆了口氣,轉動車鑰匙發動引擎後,解釋道:“其實書面辭呈還沒有遞,但她昨天已經先用E-mail表示了。”

陳士勳說不出話來,他甚至無法分辨那究竟與自己有沒有直接的關係。

“所以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啊?”質疑丟了過來,陳士勳猛然回神,乾笑兩聲,“我哪可能對她做什麼事?”

“你以爲我會相信?”陳士誠冷笑,道:“我知道她昨天下班之前去了一趟你的病房,這點我剛纔已經去護理站確定過了,你別想唬我。”

“就跟你說我真的沒有……”他仰頭,懊惱地低吼了聲,“啊啊啊,我搞不懂那個女人!”

好端端的她幹麼突然遞辭呈?難道她怕他來騷擾她嗎?

“巧薇的穩定度很高,我不相信她會沒事突然想走。”語畢,陳士誠投來一記犀利陰冷的目光,“一定是你,每次都是你!我的人手已經夠少了,你要是害她走人的話,我打爆你。”

“你又打不贏我。”他可是從小幹架幹到大。

“我下你藥。”

“你成熟一點行不行?”

“你要我成熟?”陳士誠幾乎是用鼻孔哼出氣,“好,成熟嗎?你知不知道她在裏跟我說什麼?”

“說什麼?”他有股不祥的預感。

“她說,‘非常抱歉,雖然跟你無關,可是一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傢伙,我己無法在這樣的情緒底下勝任急診室的工作,請恕我近日將會正式向上提出辭呈’。以上,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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