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旁的甄道民一聲不響的將周家樂手上的手巾接過,擦拭着史嘉蕾溼了一片的胸下,她嚇了一跳,臉倏地漲紅,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似的往後一靠。
她沒想到甄道民會這麼做。在外人面前,他是她的老公,有這舉動人家只會說一句體貼,可她知道,他們其實有名無實。
她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手巾,尷尬的說:“我……我自己來。”
甄道民如此自然而體貼的舉動,周家樂看在眼裏,心裏挺不是滋味,而史嘉蕾那驚慌羞窘的反應則讓她生疑。
她的腦袋迅速的思考着、轉動着,做了快速的反應。
“糟糕,”她一臉緊張又抱歉,“衣服要是不趕快洗,可能會留下色斑耶。”
史嘉蕾臉頰潮紅髮熱,她不知道是因爲她喝了幾杯調酒,還是因爲甄道民剛纔的舉動,“真的沒關係,不是什麼昂貴的衣服。”
此話一出,她發現其它的人都露出要笑不笑的奇怪表情睇着她。
她想,一定是因爲她說自己穿的不是什麼昂貴的衣服。也是,她是廣興集團副總裁的妻子,身上沒象樣的首飾便罷了,居然還穿着平價品牌的襯衫跟牛仔褲。在這羣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及精品的人眼中,她是多麼的寒酸。
“不行啦,我會過意不去耶。”周家樂說着,一把拉起了她,“走,我拿我的衣服給你換。”
她一怔,“不用,真的不用。”
甄道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神情凝肅的看着周家樂,“Holly,不必,我們該回家了。”
周家樂眉頭一皺,“幹麼?你存心讓我過意不去嗎?”說着,她又看着史嘉蕾,以乞憐般的眼神,“嘉蕾,別拒絕我,好嗎?”
“我……”迎上她的眼神,史嘉蕾便投降了。
周家樂看得出她是個不善於拒絕別人、也總是不願意讓別人失望的人,而這就是她最大的弱點。於是,周家樂更誠懇、更可憐兮兮的求她。
“嘉蕾,拜託。”
史嘉蕾爲難卻無奈的一嘆,“好吧。”
周家樂眉梢一揚,看着仍抓着史嘉蕾的手腕的甄道民,“James,現在你可以放手了吧?”
甄道民濃眉一蹙,並未立刻鬆手。他可以強硬的將史嘉蕾帶離現場,但那恐怕會讓場面有點難看。他從來不怕得罪誰,更不擔心掃誰的興,卻也沒必要真把場面弄僵。於是,他鬆了手。
周家樂勾脣一笑,“放心,我會照顧好你可愛的老婆的。”說罷,她拉着史嘉蕾離開了現場。
史嘉蕾心想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竅或是腦袋不清楚了,纔會在周家樂的慫恿下穿上這襲跟她身上那套一模一樣的平口合身洋裝。只不過周家樂身上的是紅色,而她身上這套是白色。
周家樂一直讚美她穿起來很好看,還半哄半騙的替她化了妝。
老實說,看着鏡中那陌生卻又亮眼的自己,史嘉蕾真的嚇了一跳。她長到這麼大,從沒穿過這種洋裝,打開她的衣櫃,清一色是襯衫、T恤跟牛仔褲,唯一的一件裙子是高中時代穿的制服。
不過,周家樂有豐滿的上圍,她卻沒有,讓她總覺得那件洋裝一直往下滑。
她彆扭的拉拉胸口衣服,“Holly,我撐不起這套洋裝。”
“誰說的?”周家樂看着在她巧手妝扮下,簡直變了個人似的史嘉蕾,“你穿起來很美,如果不嫌棄,這套就送你吧。”
她不得不承認,史嘉蕾打扮起來確實是不賴,不過還是比不上她。
想起剛纔甄道民幫她擦拭的那一幕,她就一肚子火。哼,敢在她面前放閃光,她待會兒就讓大家看場好戲。
“嘉蕾,你不習慣穿裙子吧?”
“嗯。”史嘉蕾尷尬的笑說,“我一直是個男人婆。”
周家樂笑搭着她的肩,“不行這樣喔,偶爾還是要在老公面前表現出小女人的一面,哪個男人不希望自己的老婆看起來漂亮呢?再說James常有應酬,難免會有些需要帶老婆一同出席的場合,你總不能讓他丟臉吧?”
這些話戳中了史嘉蕾的要害。她絕對不是一個漂亮體面的老婆。結婚至今,甄道民還不曾帶她出席過任何公開的場合,是因爲那些場合並不需要她陪同出席,還是他根本不敢帶她出席?
她討厭一直有負面想法的自己,可又忍不住這麼想着。不自覺的,她低下頭,露出沮喪的表情。
周家樂挑眉一笑,“你若願意,我可以當你的造型顧問喔。”
“咦?”她微頓,驚疑的看着周家樂。
周家樂對她如此親切,她真是始料未及。她對她好,是因爲她是朋友的老婆嗎?若是如此,那麼她跟甄道民必然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們有多要好?只是尋常的朋友,還是情已逝,有緣無分的那種?
“Holly,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她怯怯的、語帶試探的問:“你跟他……是什麼樣的朋友?”
周家樂微頓。她知道史嘉蕾心裏有着什麼樣的疑惑,更知道以甄道民的脾氣及作風,絕不會提到太多關於她的事,而這正是她見縫插針的好時機。
“說了你別不高興喔,其實我跟James交往過一陣子。”
史嘉蕾心頭震撼。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何如此震驚,明明早已如此猜測,怎麼還會感到難過?
“嘉蕾,”周家樂握住她的手,一臉歉疚的說:“你別多想,我跟他已經結束了。”
迎上那彷佛能蠱惑人心的美眸,史嘉蕾只覺得心一下一下的緊抽着。
他們爲何分手?又分開多久?他們明明是天造地設,在各方面都十分登對的一對,怎麼會以分手收場?甄道民說他對富家千金、時尚名媛沒興趣,是因爲周家樂的緣故嗎?
她跟周家樂是完全不一樣的女人,而且根本沒得比較。他一副不想她跟周家樂有任何接觸及交集的樣子,是因爲覺得丟臉吧?他娶了一個連前女友腳指頭都不如的女人,一定覺得很糗吧?
周家樂看得出來她大受打擊,不禁暗自得意。可她的整人計劃還沒開始呢!這還只是前菜而已。
她笑看着史嘉蕾,一臉友好,“你呢?你跟James又是怎麼認識的?他那個人很悶,是他主動追你嗎?”
“我……”是,他們結婚確實是他主動,但他並沒有追她。
“別害羞啦,告訴我嘛!”周家樂催促着,“聽說你們閃婚,是一見鍾情嗎?”
史嘉蕾有點落寞的回答,“不,我們……我們其實……”她不知道周家樂若知道她是甄道民爲了達成他爺爺交付的任務而娶的老婆,會是什麼反應。
會笑她?還是同情她呢?
“告訴我嘛,我不會說出去的。”周家樂又露出乞憐小狗般的眼神。
迎上她誠懇的眼神,史嘉蕾實在不好意思敷衍她、欺瞞她,周家樂對她真的很和善,很熱情。
“其實他原本想娶的不是我。”她嘆息。
聞言,周家樂陡然一驚。甄道民心有所屬,但不是史嘉蕾?
“怎麼會?”周家樂急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切都是爲了爺爺。”史嘉蕾尷尬的一笑,“爺爺給了任務,要他在十月股東大會之前結婚,否則就不讓他參加股東會議,他原本選中了公司裏的一個年輕女職員,可因爲某些原因兩人分手了,所以他、他轉而向當時擔任他們婚禮顧問的我求婚,而且只給我七天時間考慮。”
“什麼?!”周家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就算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結婚,以甄道民的條件也不難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甚至他只要給她一通電話,她都會從美國飛回來嫁他。可他不要,反而隨隨便便的找了這麼一個女人結婚?
想到他寧可結如此荒謬的婚,娶這種平凡得一無是處的女人爲妻,她更覺慍怒。她周家樂得不到的,眼前這個蠢女人居然輕輕鬆鬆就獲得,她不甘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擠出笑容,“他還真是亂來。”
史嘉磊蹙眉苦笑,“可不是嗎?”
“那你呢?”周家樂注視着她,“你又爲什麼會在七天之內決定嫁給他?”
史嘉蕾一僵,沉默了。
爲什麼?只是因爲她厭煩了當錢斌的垃圾桶跟OK繃嗎?她大可不理錢斌就好,爲什麼會答應結這個荒謬的婚呢?雖然她在跨年時許下了那個願望,可她真是那麼衝動的人嗎?
如果當時求婚的不是他,她也會答應嗎?她意識到自己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因爲他有錢嗎?”周家樂問。
史嘉蕾一聽,急忙否認,“不,絕對不是!”
“那……是因爲他長得好看?”
“呃,我也不知道。”甄道民確實長得好看,但真的只是因爲這樣?
“你對他有感覺、有感情嗎?”周家樂又問。
“一開始好像沒有,可是現在……”史嘉蕾坦率又誠實的道:“Holly,我想,我現在對他是有感覺的,只是……”
“只是什麼?”
她一瞼惆悵,“我不知道他對我是什麼感覺?有幾次,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點進展,可是又很快退回原點。”
聽着,周家樂猛然意識到一件事,“嘉蕾,難道你跟James還沒……”
史嘉蕾臉兒一紅,羞赧的點了點頭。
周家樂震驚的同時,又幾乎想放聲大笑。她覺得史嘉蕾很可悲,但旋即,她又覺得她很可恨,她周家樂得不到的,這女人竟莫名其妙的就抓在手中。
忖着,她心底深處想捉弄史嘉蕾,讓她出糗丟臉的念頭更深了。
“哎呀,”她假意看了一下腕上昂貴的肖邦表,“我們已經上來很久了,再不下樓,James恐怕要去報警了。”說着,她旋身走向更衣室,從架上取下一雙白色的高跟鞋,然後用力的折了其中一隻鞋的鞋跟。
確定鞋跟鬆動,但不會立即脫落之後,她壞心眼的一笑,走了出來,將高跟鞋交給了史嘉蕾。
“穿上吧,我們下樓去嚇嚇James.”她眼底閃着不懷好意的光芒,“我保證他看到你會眼睛一亮,然後愛上你的。”
史嘉蕾實在跟着周家樂離開太久了。甄道民有點不放心,他暗自懊惱自己不該讓她跟着周家樂離開。
正想起身去找她們,只見一紅一白的身影自迴轉的樓梯上翩然而下——
看着穿上跟周家樂同款洋裝的史嘉蕾,他心頭一震。她跟平常很不一樣,但他還是一眼便知道是她。
儘管穿着不屬於她的衣服,彷佛變了個人,但她的本質並沒有變,她依舊是那副純真的樣子,依舊是他的小羊。
很顯然的,周家樂幫她化了妝,讓她看來比剛纔還要明媚動人。
他必須說,她的模樣讓他驚豔,但同時,他心裏的警鐘也大響。周家樂爲何如此熱絡的接近史嘉蕾,又爲何替史嘉蕾打扮?
他真希望是自己多疑了,但他真的有種不好的預感。
此時,原本在院子裏及泳池邊的那些賓客都進到屋裏,因爲外頭下起了雨。偌大的廳裏擠滿了人,每個人都仰頭注視着猶如紅玫瑰及白玫瑰般的兩人。
習慣被衆人注視的周家樂臉上帶着自信而驕傲的笑顏,而史嘉蕾明顯因爲穿着不習慣的衣服而有點彆扭害羞。
看着不常穿高跟鞋的她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一副隨時會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樣子,甄道民毫不遲疑的趨前並等在樓梯下。
史嘉蕾與他的目光對上,露出羞赧的表情。
就在同時,她的腳一拐,瞬間失去重心,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他雖及時出手使她不至於重摔在地,還是狼狽的跌坐在地上。
她嚇壞了,而客廳裏除了音樂仍繼續着,所有人都安靜無聲。
甄道民憂心的看着她,雖沒說話,卻快速的檢視着她是否受傷。她腳上只剩一隻高跟鞋,而另一隻落在樓梯上,而且鞋跟已斷。明顯就是那斷了的鞋跟讓她跌倒。
這時,原本安靜的人羣中傳出一陣低低的竊笑,一開始只是一、兩個人訕笑着,但不到三秒鐘,就有不少人發出低笑聲。
史嘉蕾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看着他,眼眶裏羞憤的眼淚打轉着。她原以爲自己脫胎換骨的模樣能吸引他的目光,讓他發覺她小女人的一面,卻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用這種方式引起他及所有人的注意。她真的好想一頭撞死算了!
甄道民深深的看着她,低聲道:“不要緊,起來。”說着,他伸手將她拉了起來,並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但此舉並未讓史嘉蕾感到釋懷,她覺得自己好糗,好蠢,她丟光了他的臉,也讓自己落得如此難堪的下場。在他手臂一環要攬住她的肩並將她帶離現場時,她振臂一揮,甩落了他的外套。
甄道民一怔,疑惑的看着她。“嘉蕾?”
她再也忍不住的淚流滿面,飛快的脫下另一隻高跟鞋往地上一扔,抓着胸口衣料拔腿往外跑。
見狀,所有人窸窸窣窣的議論起來。
甄道民撈起外套,毫不猶豫的便要追出去,周家樂卻在此時拉住了他。
“James.”她揚起眉梢,勾脣一笑,“她不過是你跟你爺爺遊戲的一顆棋子,根本上不了檯面。”
聞言,他沉下臉。看來,剛纔她們在上面待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她不只將史嘉蕾改造成另一個人,還從毫無心機的史嘉蕾口中套到了一些東西。
他敢斷言,那隻斷了鞋跟的高跟鞋也是她的傑作。
“周家樂。”他冷然一笑,直呼她的全名,兩隻眼睛迸射出駭人的銳芒,“你的智商就只能玩這種小孩子把戲?”
周家樂陡地一震,驚訝又羞憤的瞪大了眼睛,“你……”
甄道民毫不留情的甩開了她的手,“她不是棋子,是我的妻子,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警告你,離她遠一點。”說罷,他轉身邁開大步離去。
周家樂尷尬又驚愕的杵在原地,好一會兒反應不過來,當她回過神,發現許多人正看着她。他們的眼中有各種不一樣的情緒,有的尷尬、有的爲難、有的同情,當然也有人幸災樂禍,偷偷的取笑着。
她從沒受到這種屈辱,也從來沒有誰可以這樣修理她、教訓她。她羞惱的轉身上樓,衝回自己的房間,拿起剪刀,瘋了似的將史嘉蕾換下的衣服剪得破爛,丟進垃圾桶裏。
看着鏡中美麗卻又憤怒的臉龐,她恨恨的喃喃自語,“走着瞧,甄道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