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甄道民結束了跟甄信卉的對話,才放下話筒想回頭跟她解釋,手機卻又響起。他接起手機,聽到的是李曉曼十萬火急的聲音。
“是嗎?好,我知道了。”結束通話,他看着在一旁神情落寞,令人不捨的史嘉蕾,心裏又一揪。
“我得立刻進公司處理一件事情。”他說。
史嘉蕾沒響應,只是靜靜的、木木的站在那兒。
“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吧。”他說完,抓着喫了一半的三明治走出餐廳。
立新建設總公司,總經理辦公室。
周大興將周家樂叫進辦公室,將土地買賣生變之事告訴了她。
“什麼?”她驚訝不已,“怎麼會這樣?不是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嗎?”
“半途殺出程咬金。”周大興一臉懊惱發愁,“聽說有買家願意出更高的價錢跟我們搶那塊地。”
周家樂心頭一震,“買地之事一直是祕密進行的,應該沒人會知道我們的出價,爲什麼會冒出新買家?”
“我也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周大興眉頭一皺,“要是這樁土地買賣生變,那建案就可能腰斬,不只投資人會抽資,就連銀行那邊都可能……”
“爸,姓何的那對父子會不會是故意放出消息以抬高賣價,好逼我們接受?”
“我看不像。”周大興摩挲着下巴,“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應該會很擔心我們在一氣之下放棄那塊地,可他們卻一點都不在乎,就像是我們不要的話,還有人等着接手。”
“是嗎?”周家樂坐下來,神情凝肅的思索着。
那樁建案老早就是立新建設的宣傳重點,而且還打着保證獲利的旗號招攬了許多投資人,何家那塊地原是囊中物,可他們怎麼都想不到會有人半路來搶。
建案若是不成,勢必會打擊到投資人的信心,並影響旁邊兩塊地的價值,因此,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放棄那塊地。
“家樂,我看我們還是趕緊去找姓何的父子倆談談,看看他們打的到底是什麼算盤。”
“爸,不急。”她哼了一聲,“他們或許只是想試探我們的底線在哪,若是我們急着去找他們商量,難保他們不會趁機獅子大開口。”
周大興雖焦急,卻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嗯,那你覺得我們該什麼時候去比較妥當?”
“先等兩天,看他們會不會主動找我們談。”
“也好。”周大興點頭,卻還是不放心的叮囑着,“不過這兩天你最好找人隨時盯着,以免情勢有變,而我們卻還在狀況外。”
“我知道。”周家樂眼底迸射出兩道自滿的、銳利的光,“那我先出去了。”
“唔……對了!”周大興臨時想起什麼,又叫住了她,“你那件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指的是女兒向週刊爆料史嘉蕾有摸走她鑽戒嫌疑的事。
“最近大家一直在跟我打聽,我可真是困擾。”他語帶深意,“趕快讓事件落幕吧,逗老虎是危險的事情。”
“爸,我又沒指名道姓說是甄道民的老婆拿的,一切都是記者猜出來的呀。”
周家樂無辜的一笑。
“你那脾氣我還不清楚嗎?”周大興皺眉一嘆,“別玩火,趕快收手吧!”
周家樂聳聳肩,一副不以爲意又無所謂的表情,“我出去做事了。”說完,她轉身走出辦公室。
林愛玫看着坐在她對面,因爲哭了好久而雙眼紅腫的史嘉蕾,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幾天發生在史嘉蕾身上的事,做爲好友的她替史嘉蕾擔心、憤怒也不捨,可卻不知道自己能爲她做什麼。
她太瞭解史嘉蕾,她知道她不可能順手牽羊摸走別人的鑽戒。
至於跟錢斌曖昧之事,她更知道那只是記者看圖說故事所製造的聳動話題。沒人比她更懂史嘉蕾了,現在的她,心裏只容得下那個名叫甄道民的男人,不管是錢斌還是那些她曾暗戀過的阿貓阿狗,早都被掃進回憶的垃圾堆裏。
“你要不要叫你老公還接你回去啊?”林愛玫看了一下手錶,“這個時間他應該回家喫晚餐了,他會找你吧?”
“我不回去了。”她哽咽說,“我要跟他離婚。”
聞言,林愛玫陡地一驚,“你瘋了”
“我沒瘋,我現在再清醒不過。”她用力抹去眼淚,吸了吸鼻子,“我已經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蓋章了。”
林愛玫難以置信的看着她,“爲什麼要這樣?”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跟甄家脫離暴風圈。”
“脫離暴風圈?”林愛玫一怔,激動又生氣的問:“慢着!難道是他爲了自保而要求你……”
“不是。”史嘉蕾打斷了她,目光堅定,“是我自己想離婚。”
“你……”林愛玫眉心一擰,有點氣惱的瞪着她,“你秀逗啦?”
“順手牽羊事件已經讓他跟甄家很難堪了,現在我還被拍到跟錢斌手牽手,你知道那對甄家跟他來說是多麼大的羞辱嗎?”她噙着淚,抽噎的道:“我相信不用兩天,媒體記者也會找到我爸媽跟弟弟,我不想他們的生活受到影響,我不想他們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林愛玫面露愁色,語帶憐惜,“蕾蕾,你總是替別人想,可是你是愛他的吧?”
史嘉蕾眉心一蹙,眼淚撲簌蔌的又落下。
是的,她愛甄道民,而且她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愛他。從前,她以爲自己對錢斌的眷戀是一種愛,可在愛上甄道民後,她才知道那只是不甘心。
真正愛上一個人時,凡事會以那個人的利益爲優先,會爲了對方好而放手——
即使不甘心。
“就是因爲我愛他,纔要更爲他設想。”她抹去眼淚,堅強的道:“我從沒想過會碰上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我相信他也沒想到會碰上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他值得更好的、更匹配他的女人。”
“史嘉蕾,你這是什麼救世主情結啊?!”林愛玫覺得真是夠了,慍怒的瞪着她,“如果你愛他,就不要放手,要死命的抓着他,懂嗎?”
“我不想他困擾。”她直視着林愛玫,“你不在他身邊,不知道他的處境有多艱難。”
之前大家對於她遭到周家樂指控之事,雖然都抱持着絕對相信及力挺的態度,也沒有逼甄道民卸下副總裁一職的念頭,可如今又發生錢斌這件事,她真的不確定大家是不是還能忍受狀況百出的她。
到時,就算大家不逼着甄道民離開,他可能也會因爲慚愧及壓力而主動離職。
若真變成那樣,最擔心的一定是爺爺。在他心中,唯一能擔當大任的只有甄道民,若他無法再擔任副總裁,爺爺必然會因廣興集團羣龍無首而煩憂,甚至生病。
爺爺都八十歲了,她哪忍心讓他爲了這些事而煩心?
“玫玫,所有可能的狀況我都想過了。”她神情毅然,“沒有任何一個方法比我跟他離婚還來得有效,這是一個只要折損我一人便能拯救全軍的方法,所以你別再勸我了。”
林愛玫一時無言。她看得出來史嘉蕾是堅定的,爲了保全所有人,她願意犧牲愛情、幸福及美好未來。
相知相惜多年,她太瞭解史嘉蕾的脾氣,她太死心眼,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便難再動搖她的意志。
看來,她只能先任由她、收留她,然後再見機行事。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也不好再說什麼了。”林愛玫假意妥協,“你就先在我這兒窩着吧,不管是媒體還是他,都不會知道你在我這兒的。”
她感激的點點頭,“嗯,如果我爸媽或弟弟向你打聽我的下落,你也暫時別泄露我的行蹤喔,不然他們一定會勸我回到甄家的。”
“挖哉。”林愛玫笑嘆一聲,“拜託你去洗把臉吧,你看起來好醜。”
她蹙眉苦笑,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子,答應一聲,她起身走向浴室。
她前腳才踏進浴室,林愛玫立刻抓起手機跑到陽臺,飛快撥了一通電話——
回到家,看見玄關上櫃上躺着一張離婚協議書,甄道民呆了一下。再細看,上面已經有史嘉蕾的簽名及蓋章,旁邊還留了一張小紙條,寫着:請放我走,不要找我,謝謝。
“史嘉蕾,你這笨蛋!”他拿起離婚協議書,神情及語氣都懊惱而無奈。
他怎麼會不知道她的用意爲何,她一定是爲了讓甄家及他擺脫醜聞風暴,纔會毅然跟他離婚,想與甄家劃清界線。可她不知道的是,他正爲着替她出口氣、還她清白而忙着。
一定是因爲早上他對她說了那些話吧?其實一整天他都記掛着她,同時也感到後悔抱歉。
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不該對她發脾氣,不該讓她感到委屈,不該讓她以爲他在怪她,都是他打翻了醋罈子,纔會說出那些蠢話。
他想,她應該又跑回孃家去了,正要打給蕾媽時,電話響了。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林愛玫刻意壓低,神祕兮兮又小心翼翼的聲音。
“喂?我是林愛玫……”
“你好。”
“蕾蕾在我家。”她說。
他一怔,“她在你家?叫她來聽電話。”
“不行,我是偷偷打給你的。”林愛玫語氣有點緊張,“我跟你說,你別找她,不然她可能會跑掉……她說要跟你離婚。”
“嗯,我看見她留下的離婚協議書了。”
“她現在有點激動,就先讓她待在我這兒,讓我勸勸她吧。”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聲,“她在我這兒很安全,你不必擔心。她隨時會出來,我不跟你說了,掰掰。”
“林小姐,謝謝你。”甄道民衷心的向她道謝。
“別這麼說,蕾蕾是我的好姊妹,就這樣。”說着,林愛玫掛了電話。
擱下話筒,甄道民稍稍鬆了一口氣,然後忍不住一笑。生活單純的史嘉蕾還真是沒幾個地方可去呢!除了孃家,就只有林愛玫那兒。
她一定以爲自己只要躲起來,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或是消失吧?果然有夠天真。
還在想着,電話又響了。他再次接起,這次是蕾媽。
“道民嗎?蕾蕾呢?”蕾媽口氣有點急。
“媽,蕾蕾在林小姐家。”他說。
“她去找玫玫談心嗎?”
“不,她說要跟我離婚,然後躲到林小姐家去了。”
“什麼?!”蕾媽一驚,“離婚?她在想什麼?”
甄道民語氣輕鬆,“別擔心,我不會準的,她只是一時想不通罷了。”
蕾媽沉吟須臾,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民,真是抱歉,我家蕾蕾給你添麻煩了。”
“媽,別這麼說。”
“今天早上看見報紙,我真是嚇了一跳,那個……”蕾媽欲言又止。
“媽,您有話儘管說。”
“我很怕你誤會蕾蕾跟錢斌真有什麼曖昧。”錢斌的事,蕾媽知道得不少。她這個做母親的不可能不知道女兒一直愛戀着那個人,雖然覺得女兒很傻,也勸了她不知多少次,可還是改變不了她的想法。
老實說,錢斌決定結婚時,她真是鬆了一口氣,慶幸女兒終於能擺脫長達七年的苦戀,也因此當女兒帶着甄道民登門拜訪,還說他們要結婚時,她真的很高興。
儘管後來知道他們結婚根本不是因爲一見鍾情,而是另有考慮,可她還是衷心期盼着小兩口能日久生情,長長久久。好不容易見他們的感情升溫,有了進展,卻又……
“道民,蕾蕾以前是很喜歡錢斌,可她已經不再牽掛着他了。”她解釋,“她現在心裏只有你,沒有別人,那些照片看起來是會讓人覺得生氣,但肯定不是真的,你可千萬別……”
“媽。”聽出她是多麼的憂心又焦慮,甄道民笑着打斷了她並安慰着,“我知道,我只是有點生氣,但不會胡思亂想的。”
蕾媽微頓,“生氣?”
“嗯,我氣錢斌竟然敢跑來找她。”他不好意思說。
蕾媽在電話那頭爆出笑聲,“你在喫醋呀?”
甄道民雖然覺得糗,卻坦率的說:“可不是嗎?”
“聽你這麼說,我真是太高興了。”蕾媽語氣愉悅,“喫醋就表示你在乎,也就是說你是喜歡蕾蕾的。”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話鋒一轉,他說:“媽,您別特地打電話去找嘉蕾。”
“爲什麼?”蕾媽不解,“我正想打電話去唸念她呢!”
“千萬不要。”他急忙阻止並解釋,“她以爲自己躲起來,什麼事情就都可以解決,爲了讓她安心,就暫時讓她覺得自己躲得很隱密,沒人找得到她吧。”
蕾媽失聲笑嘆,“唉,好吧,我會配合你的。真抱歉啊,娶到我那傻女兒,真是委屈你了。”
“不,媽,我很感激你生養了一個好女兒,然後把她嫁給了我。”甄道民難得感性。
聽了他這些話,蕾媽感動得都快哭了。
甄道民又跟她聊了一會兒才結束了通話。他一個人站在客廳裏,環顧着這安靜的、沒有任何身影走動的家,突然覺得孤獨心慌。
幾個月前,他過的便是這樣的生活,也習慣這樣的生活。可現在,他卻感到不知所措,不消說,這一切都是因爲史嘉蕾。
他走到咕嚕的房前,只見它窩在舒服的軟牀裏,卻一臉憂鬱哀怨的表情,他走了進去,而平常一定會起身捱過來向他撒嬌的咕嚕,今天卻懶洋洋的躺在那兒,動都不想動。
他摸了摸咕嚕的頭,“怎麼?你也感覺到這種彷佛會將人吞噬的孤獨了?”
“喵嗚。”咕嚕小小聲的叫了一聲,像是在回應他。
“放心吧,咕嚕。”他揉揉它的腮幫子及下巴,保證的說,“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走出咕嚕的房間,他立刻打了一通電話——
“何先生嗎?我是甄道民,有件事我不想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