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史嘉蕾沒想到自己一時失心瘋而點頭答應的事真的成了。
她以爲當他們一起去見她爸媽時,會被她爸媽臭罵一頓,說她頭殼壞去或是中邪之類的,可沒想到當他們看見甄道民,就一整個被他出色的外貌收服,都還不知道他的身分背景,就已經急着要把她出清。
想當然耳,在他們之後發現他驚人的身家後就更開心了。
他那天才老媽還煞有其事的買了鮮花素果去拜祖先,感謝史家列祖列宗保佑,讓她覓得如意郎君。
之後,她當然也要去拜訪甄道民他爺爺——甄廣。
說真的,她幾乎想逃跑,雖然錢斌讓她超級火大,可她同意結婚,是個更不智的決定,想到自己要嫁進豪門當貴婦,她還是有點皮皮到。
竹門對豪門,這樁婚事真能成嗎?甄家有頭有臉,有錢有勢,要娶什麼樣門第相當的媳婦沒有,爲何要如此輕率的找了個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她?她實在不明白甄道民在想什麼,只覺得他相當認真。
可他爺爺會放任他嗎?要是知道他想娶的是一個長相平凡、出身平凡的女人,會不會氣得當場爆血管?
在甄道民的黑色凌志要開進甄廣位在半山腰的獨棟別墅時,她險些要開車門跳車。
“你幹麼?”甄道民見她解開安全帶,疑惑的瞥了她一眼。
“你爺爺一定會生氣的。”她說。
“生氣?”他脣角一勾,“知道我要帶未來孫媳婦過來見他,他很開心。”
史嘉蕾秀眉一皺,有點懊惱又懊喪的說:“嘿,你看我。”
他看着她,臉上的神情帶了點興味。“我在看。”
“你看我一點都不像千金小姐。”她有些懊惱,“昨天我又被阿桑叫帥哥了耶。”
甄道民忍俊不住的笑出聲音,意識到自己竟笑了出來,他有點訝異。他從來不是個外向的、爽朗的、熱情的人,即使是在好友趙功勤面前,他也常常板着臉。
可不知爲何,他卻常因她的一言一行而感到……他說不出那種感覺,只覺得在她面前,自己放鬆了。
“活像個男生就不說了,我家世平凡耶!”她有點激動的指着那棟宏偉的獨棟別墅,“住得起這種地方的人,怎麼可能接受我這種凡夫俗女?”
甄道民好笑的回答,“我爺爺不是仙人,他也是凡夫俗子。”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你現在可不能後悔。”甄道民目光一凝,“我已經拜訪過你爸媽,他們也都答應這件婚事,所以這婚是結定了。”
迎上他篤定的目光,她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好一會兒,她注視着他,一臉認真的問:“甄先生,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你會如此草率的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
他饒富興味的說:“我該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誰?”
“我朋友,趙功勤。”他說:“你們都說了同樣的話,爲什麼你們都覺得我草率呢?”
“你對初次見面的我求婚,還不草率嗎?”
“我給了你七天時間考慮,也給了自己七天時間冷靜,最後我決定去找你,你也同意要嫁我,我認爲我們都經過深思熟慮了。”
是的,在他向初次見面的她求婚之後,確實也想過自己是不是太瘋狂、太沖動,可七天過去,他發現自己並沒有“當這事不曾發生過”的念頭。
其實以他的條件,要在半年內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完婚並不是問題,可不知爲何,那些千金名媛們就是不合他的胃口。她們從小養尊處優,難相處就罷了,還可能會找他麻煩,他不想在外衝鋒陷陣,回到家還得繼續打仗,而那也是他一開始選擇了賈欣宜的主因。
她看來溫和甜美,在公司裏也頗得人緣,他想她肯定不會找他麻煩,豈知……
“七天就算是深思熟慮?”史嘉蕾蹙起眉頭,“甄先生,你會後悔的。”
“別妄自菲薄。”他看着她,“也許我們會相處愉快。”
看着面貌清秀的她,甄道民是真心這麼認爲。她沒有嬌氣,感覺是個爽朗又直率的女孩,在看過她跟她爸媽的互動後,他可以確定她來自一個和樂且溫馨的家庭,跟家人的感情也十分親近。
她很隨興,看來似乎是個物慾不高的人。他想,他能跟她相處愉快。
“面對現實吧。”他的聲音多了一些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頭都洗了,就把它洗完。”說着,他按下遙控器,車庫的門緩緩開啓。
進門之後,史嘉蕾擔心的事,一件都沒發生。
她以爲甄廣見了她,會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用審視的、輕視的,甚至是嫌惡的、不友善的眼光看她,然後給她一頓排頭喫。
但,沒有。
看來一絲不苟的甄廣意外的隨和。他問了很多關於她的事,就是不問她跟甄道民是怎麼認識的,知道她喜歡近代史,他跟她聊起了年輕時投筆從戎的往事,他們聊臺兒莊大捷,聊古寧頭大戰,然後細數那些名將的豐功偉業。
他們相差五十四歲,竟意外的投緣。
就這樣,原本以爲將是最大阻力的甄廣,竟毫無異議且滿心歡喜的接受了她。
於是在一個月後,他們舉行了婚禮。
她自己是做婚顧的,婚禮當然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由溫莎一手策劃包辦。不過,他們的婚禮簡單而低調,既沒有鋪張排場,也沒有政商雲集,與會的全是男女雙方的親朋好友。
其實做婚顧三年,史嘉蕾從沒幻想過自己的婚禮該如何豪華浪漫,她喜歡簡單樸實的婚禮,參加的賓客都是與他們相識相知且真心真意給予他們祝福的人,而不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只是爲了人情或其它利益關係而來的路人甲乙丙。
幸好甄道民是個低調的人,而甄廣也不來那一套,因此他們的婚禮上沒有政治人物及商界大老上臺致詞。她辦過那樣的婚禮,而且常常。每次看見新人在臺上罰站聽演講而露出無奈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時,她都忍不住替他們難過。
婚禮九點半就結束,她回飯店樓上的房間換裝,卸掉那讓她不舒服的妝容。
一旁,擔任她伴娘之一的好友林愛玫趁着她還沒卸完妝,拚命拿手機拍她。
“你幹麼?”她將臉貼近鏡子,用非常粗魯的方式取下假睫毛。
“欸,你想把自己的睫毛扯光嗎?”林愛玫驚叫。
“睫毛還會長,怕什麼?”她不以爲意,撕下另外一條假睫毛。
她是幾乎不化妝的人,即使是上班,她也只是塗上粉色的護脣膏。因爲氣色跟膚質都很好,不至於嚇到客人,再加上她大刺刺的,常被以爲是長相秀氣的男生,善良的老闆也沒強迫她帶妝上班。
林愛玫坐在她旁邊,看着手機裏今天拍的照片。
“蕾蕾,你今天真的好漂亮耶,讓我忘了你根本是個男人婆。”她不斷滑着一張張的照片,其中有不少甄道民跟伴郎趙功勤的照片。她笑得喜孜孜,一臉春意。
“欸,你老公真的好帥。”
史嘉蕾突然心頭一動。老公?對出,今天過後,甄道民就是她的丈夫了耶。
不知怎地,她忽然心跳加快。
“他的朋友也好帥喔。”林愛玫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欸,幫我探聽一下那個趙功勤死會了沒?”
“你想幹麼?”史嘉蕾白她一眼。
“當然是……你知道的。”她笑得曖昧。
“我不知道。”史嘉蕾當然知道她想幹麼,只是喜歡鬧她。
“喂,姊妹一場,你嫁了個億萬金龜婿,當然也要拉姊妹一把。”林愛玫一臉嚴肅,“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
“還雞犬升天咧?”史嘉蕾失笑,“你是雞還是犬?”
“史嘉蕾!”林愛玫用力推了她一把,有些羞惱。
“拜託你矜持一點。”史嘉蕾搖頭嘆息,“這麼積極,男生會嚇跑的,再說我跟他又不熟,突然打探這種事多奇怪。”
“你跟他不熟,他總跟你老公熟吧?”林愛玫不以爲然,“他是你老公的好兄弟,問你老公不就得了?”
老公、老公……天啊,怎麼她頭皮有點發麻?她跟甄道民熟嗎?好像沒有耶。
一個月前,他們還只是陌生人,而現在他們已經是夫妻。
但這一個月裏,他們除了一起去見雙方家長,空出一天拍婚紗照,喫了幾次飯,其它的……都沒有,這對方的嗜好她都不知道。
天啊,她怎麼有勇氣幹這種蠢事?從今天開始,她就要跟個不太熟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耶!
“噢!”想到這兒,她不自覺的發出哀嚎,整個人趴在梳妝檯前。
林愛玫嚇了一跳,“你、你幹麼?”
她抬起頭,苦着臉,“玫玫,我突然好想哭。”
“爲什麼?喜極而泣嗎?”
“不是啦!”她沒好氣的瞪着取笑她的林愛玫,“是焦慮得想哭。”
“焦慮什麼啦?”林愛玫輕啐一記,“怎樣?擔心以後錢太多,不知道怎麼花喔?”
史嘉蕾眉心一蹙,懊惱的瞪了她一眼,“我真的能跟一個不太熟的男人生活嗎?”
林愛玫一愣,露出詭異的笑,“嘿嘿,多睡幾次就熟了。”
聞言,史嘉蕾只覺得整個背脊都涼了。她神經真是有夠大條,居然一直沒想到這件事?
沒錯,他們是夫妻了,也就是說不管是他還是她,都必須履行夫妻義務。
見她臉色“青荀荀”,林愛玫忍俊不住,笑了出來,“你都沒想到齁?”
“玫玫,怎麼辦?!”她驚慌的抓着林愛玫的手,“怎麼辦?”
“能怎麼辦?一回生二回熟嘛,搞不好你們在那方面意外的合拍。”明知她已經緊張得想奪門而逃,林愛玫還是壞心眼的欺負她。
史嘉蕾霍地站起,“喔不,不行,這件事非同小可,我、我得……”話未說完,她已經拔腿往門口跑去。
“喂!蕾蕾,你去哪裏?”林愛玫起身想追,卻被椅子絆了一下。
史嘉蕾連鞋都沒穿,一陣風似的奔向門口,打開門便衝了出去。見狀,林愛玫慌了,她可不希望史嘉蕾變成落跑新娘。
“蕾蕾,等我!”她踢開椅子,急急忙忙追出去。
史嘉蕾不知道要去哪裏,要做什麼,她只是覺得既茫然又惶然,衝到電梯前,電梯正在上樓,她趕緊按下按鈕。
沒一會兒電梯到達,噹的一聲打開。門打開的瞬間,她發出驚叫——
“啊!”
甄道民處理完其它瑣事,正要上樓看看史嘉蕾是否已換裝完畢,得以驅車返家,誰知電梯門一打開,便見已經換上襯衫牛仔褲的她就站在外面,而且見到他還發出驚恐的慘叫。
他愣住再一看,發現她臉上的妝只卸了一半,樣子有點滑稽。
“你幹麼?”他微微攏起濃眉,疑惑的看着她。
“我……”她倒退兩步,說不出話。
他的視線再往下,看見的是兩隻光溜溜的腳丫子。連鞋都不穿的跑出房間?怎麼,房間鬧鬼?
正要問,只見妻子的好友林愛玫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林愛玫沒注意到電梯裏有人,直喊着,“蕾蕾,別逃走啦!”
“逃?”甄道民挑眉。她要逃去哪裏?爲什麼逃?
林愛玫跑過來,赫然發現電梯裏的甄道民,也嚇得尖叫出聲。“啊!”
甄道民眉心一擰,步出電梯,眼神犀利的看着她們兩人,“怎麼回事?”
“沒……沒事。”林愛玫咧嘴一笑。她怎能說史嘉蕾想落跑呢?
“能走了嗎?”他直視着妝沒卸乾淨的史嘉蕾,“還是你要回房間去再弄乾淨一點?”
史嘉蕾看着他,想起林愛玫剛纔提醒她的事,頓時面紅耳赤,心跳加速。
見她反應奇怪,他先是一愣,然後隱約意識到什麼。“我想,我們需要談談。”他神情平靜的說。
“欸?”史嘉蕾怔住,疑惑的望着他,“談?”
“是。”他說,然後轉頭看着林愛玫,“可以讓我們單獨聊聊嗎?”
林愛玫乾笑,“喔,好啊,那我先回房間收拾一下。”說完,她給了史嘉蕾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旋身走開。
甄道民目光一凝,專注的看着她,“我從沒跟你說過爲什麼我要如此急着完婚吧?”
她訥訥的回答,“你說是私人因素,所以我就不多問了。”
“唔。”他沉吟須臾,“我有很多親戚,你今天應該都見過了。”
“嗯。”是的,除了甄廣,他還有大伯父一家加上堂妹的未婚夫共七人‘姑姑一家共六人,還有小叔叔一家五口,今天她見到他們了。
“爺爺雖然將廣興集團交給我,但大權還是他攬在手上。”他說,“每年他會更改遺囑一至兩次,而每當更改遺囑前,他會召集所有人,並交付一個任務讓我們去實行,過去幾年,我一直是最後贏家。”
“有獎品嗎?”她天真的問,一時忘了剛纔還讓她嚇得奪門而逃的事。
他睇着她,脣角一勾,“其實沒有。”
“欸?”她不解的問:“那你幹麼要贏?”
“因爲我討厭輸。”
“這樣啊,那你的得失心實在太重了,其實……咦?”突然,她明白了什麼,瞪大眼睛,“難道結婚就是爺爺這次交付的任務?”
甄道民嘴角輕揚,“你不笨嘛。沒錯,爺爺這次交付的任務就是所有年滿二十五歲的孫兒孫女都必須在十月股東會議前完婚,否則就會失去股東的權益及身分。”
史嘉蕾心中某些疑惑解開了,可是又多了新的問題。
“離十月還有近半年的時間,足夠你尋找更好的對象,爲什麼要……”她低頭看看自己,“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也是普通人。”他說。
她揚起臉看着他,“你一點都不普通!”
“我跟你一樣有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樣要喫喝拉撒睡,沒什麼不同。”
“你是廣興集團的副總裁、出身名門望族,就算急着完婚,也一定能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那些上流社會的小姐才適合你。”
甄道民一笑,“不管你信不信,我對千金名媛沒興趣,若我真的娶一個千金或名媛爲妻,那肯定只是政策性聯姻。”
“你娶我也很奇怪呀。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
“我就喜歡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他直視着她。
迎上他那雙深沉又銳利的眸子,史嘉蕾的心一陣狂悸。他剛纔是說喜歡?怪了,明明知道那句話沒其它意思,爲什麼她有種暈眩的感覺?
“我喜歡單純的關係。”他解釋,“我每天身處的世界已經太複雜,不需要把家裏也變成戰場。”
“你結婚只是爲了不想輸,爲了保住股東的地位及權益,這聽起來就不單純呀。”她說。
“是這樣沒錯,不過……”他黑眸一凝,深深的注視着她,“這婚姻並不是鬧劇一場,這麼說吧,我不會離婚的。”
“欸?”她一怔,滿臉驚疑。
他結這婚只是爲了贏了遊戲,以及保住他股東的身分及權益,所以如果娶的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女兒,日後可能會有很大的爭端及問題,她想,他是爲了將來能輕易解決掉紛擾,才選擇她這種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的平凡女子吧?因爲相對來說,她是比較弱勢的呀。
可他卻說他不會離婚?
“這也算是我給予你的一份保障吧。”他說:“你要離婚,我會配合,但離婚兩字絕不會從我口中說出。”
“若你忍受不了我,而我還想賴着不走呢?”她認真的問。
看着她那天真又認真、還帶點憨憨的表情,甄道民揚脣一笑。“也搞不好是你想走,我不讓你走的局面。”
他這話又讓史嘉蕾臉紅了。
“我知道你爲何不安。”他語帶保證,“放心,在你還沒準備好之前,我們就單純只是室友。”
聞言,她一愣。“室友?”
他點頭,“我已經幫你準備了獨立的房間,你不必遷就我、在意我或是服侍我,你愛怎樣就怎樣,愛幹麼就幹麼。”
“真的?”她仍是狐疑。
“我不騙人的。”他強調。
有了他這番話,她放心許多。也是,他們都結婚了,她能逃嗎?就算要逃,她又能逃去哪裏?
忖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着他,“你家裏有其它成員嗎?”
“我有個十二歲的兒子。”他說。
史嘉蕾陡地瞪大眼睛,“兒子?!”
她一下子就從單身粉領族變成人妻兼後母?更勁爆的是兒子十二歲,也就是說他二十歲就當爸爸了?
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甄道民眼底迸出黠光。“是隻黑色的波斯貓,咕嚕。”
“咕……咕嚕?”她呆住,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甄道民睇着她,“嚇到你了吧?”
她秀眉一擰,氣惱的瞪着他,“你這個人也挺壞心眼的。”
他脣角一勾,“習慣就好。現在,我們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