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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2)

《擁抱(下)》 / 單飛雪 / 第12章 / 共23章

今天傍晚,他們去喫冰。

大熱天,冰果室擠滿剛下課或下班的人們,吵鬧擁擠。大家排隊前進,輪流選料結帳。

徐瀞遠注意到老闆娘跟員工一直望向程少華,他們竊竊私語——

“是他嗎?”

“就是那個棄養生母的作家?”

“好像是耶。”

程少華也聽見了,他投給徐瀞遠一個尷尬的笑。

刨好冰,結帳時,自認是正義之士的老闆娘酸溜溜地說:“現在養孩子有什麼用啊,長大就不管老母。”一邊說着還一邊諷剌地冷笑。

“長得一表人才,沒良心的話,有個屁用!唉,我的冰真不想賣給狼心狗肺的人。”

身後員工頓時也附和着老闆娘,你一句我一句的——

“唉呀,就是啊,這種人寫的書能看嗎?帶壞社會風氣嘛。”

“沒錢養媽媽,還有臉跟女朋友出來喫冰?沒教養。”

“社會風氣變嘍。”

老闆娘跟員工們一搭一唱,很快令店內客人們都認出程少華來了。

程少華凜着臉結帳,跟徐瀞遠端着冰到座位去。才坐定,旁邊客人不屑地瞥他們一眼,起身,換座位。可容納六人的大長桌,瞬間只剩他跟徐瀞遠,他們感受到周遭投來的敵意。

空調很冷,周遭敵視的眼色更冷。

程少華自己是無所謂,但這會兒他好難堪,憤怒着讓喜歡的女人目睹這一切。他們對坐,看着彼此,面前大盤冰,一口也沒動。

程少華說:“我們走吧?”不喫了,真掃興。

徐瀞遠挑了挑眉,她做了個動作,令程少華驚愕。同時,他聽見周遭人驚訝低呼。

徐瀞遠掐住盤子邊緣,將一大盤澆了牛奶的冰,很帥氣地嘩地倒在桌面。冰水四散,冰料跟煉乳糊爛漫淌,淹沒桌面。

程少華看着,也端起他那盤冰,不顧周遭人眼光,更帥地唰的潑灑整張桌面。

“你們幹什麼?”老闆娘衝過來罵。

“不好意思。”徐瀞遠淡定道:“我們沒教養。”

“對,我們是野蠻人。”程少華說。

隨即他們大笑,不管那些批判的眼神,他們手牽手,走出冰店。讓那些愛嚼舌根的八卦人去罵吧,隨便他們去說吧。

程少華拉徐瀞遠上車,回家。

甫開門,羣貓擁上。他們又摸又抱,一陣親熱招呼。忽有一種天地遼闊,衆叛親離,但只要我有你,你有我,還有這些忠心的毛小孩們,已經足夠。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纏綿後,程少華撐起手肘,將她困在臂間,問起他給徐瀞遠的報告。

“喂,看完我的報告都沒表示嗎?我的資產所得,理想的婚姻生活計劃,養育兒女規劃,都鉅細靡遺條列給你知道了。你呢?你什麼時候要給我你的?”

他是控制狂,這是徐瀞遠看完程少華報告的感想。

這傢伙連健康檢查的醫生證明都附上,連未來要給兒女的教育基金都存妥。報告做得詳盡,顯示他一旦結婚,就不許意外發生。表明他對未來伴侶期待很高,看待婚姻態度是只許成功、不準失敗。

知道他媽媽的事,徐瀞遠可以理解他的行爲。

因爲有個不負責任的媽媽,他恐懼事件重演,他要值得信任,能夠掌控的老婆,他不準婚後有無法預期的狀況發生,他在愛情裏,不許意外跟背叛。

“幹嘛結婚?我不會是好老婆。”徐瀞遠說。“我的報告,這麼一句話就夠了。”

“嘿,說說你對婚姻的態度啊,好不好我說了算,別替我做決定。”他捧住她臉,笑意盎然,眼色溫暖。“我怎麼看,就覺得非你不可。剛剛你在冰店的行爲實在太帥了,我們來結婚吧?”

徐瀞遠靜靜審視他,在他目中,她看見他的認真、他的期待,他對這份感情很嚴肅。

正是這點,使她困擾,感到內疚。她充滿仇恨的心,沒有跟他的未來,她有官司要打,還要找鄭博銳報仇。她怎麼可能毫無掛礙地去跟他結婚生子?養兒育女?她說:“其實,我早就把我的報告寫好了。”

“是嗎?還不快給我看。”他興致勃勃。

徐瀞遠撈來皮包,打開,取出一張A4紙,遞給他。

程少華握住那薄薄一張A4紙。“就這麼一頁?”

他驚愕。他給她的可是一大疊呢!還有讓他更震驚的……

什麼?那報告上面,她寫的字寥寥可數。他給她的可是萬言書呢!什麼?程少華臉色鐵青,這報告慘不忍睹。

徐瀞遠的資產:你不必知道。

徐瀞遠的人生規劃:與你無關。

徐瀞遠對婚姻的態度:徐瀞遠不結婚。

徐瀞遠對養育兒女的想法:唯一想法就是徐瀞遠不會有小孩。

徐瀞遠是否還跟前任情人們有聯繫?這你不需要知道。

程少華生氣了,扔了紙。

“你沒認真寫,你以爲我跟你開玩笑嗎?”

“你沒跟我開玩笑,”徐瀞遠正色道:“也許,開玩笑的是我。”

氣氛驟降至冰點,他們坐在牀上面對面對峙。

徐瀞遠決定講清楚。“程少華你聽好,我只想跟你快快樂樂,維持這種純享受的關係,我不跟你結婚。”

“是不能還是不想?我們不可能一直這樣。講清楚,至少大家對未來有共識,不然要怎麼走下去?”

“大家沒壓力地約會上牀不是很好嗎?幹嘛弄這些報告提什麼未來的,把關係搞僵掉?”

“你這樣說,是把我當什麼了?泄慾的工具?”

“對男人來說,這不是夢寐以求的關係嗎?我們牀上合得來,我又不要你負責,你氣什麼?我也不會干涉你的自由,甚至不會綁住你。”

“所以我可以跟別的女人約會?跟別的女人上牀?你沒關係?”

“OK啊。大家保持開放自由的關係,不需對彼此負責,不用有責任義務的束縛。”

這樣,也是爲他好。將來誰離開誰,都不欠誰。

她是爲他設想。

他聽了卻大受打擊。聽在他耳裏,她的開放自由只是指向一件事,她不在乎他。試問有哪個女人戀愛時,能大方接受喜歡的男人跟別人上牀?她愛他嗎?她如今坐在他牀上,他卻覺得跟她好陌生。他臉色一沉,表情僵硬。

“對你來說,我只是你玩玩的對象?這就是你對感情的態度?這樣輕浮隨便?”

“對,你總算了解我了。不能接受的話,我們就沒共識。”

“我不接受。”

“我瞭解。”

“所以呢,現在要分手嗎?”他問。

“你希望分手?”她反問他。

“我是問你!”他大聲起來。“你是不是寧願跟我分手?”

現在,他感覺心臟被插一把刀,感覺自己像隨時可以被她拂掉的塵埃。他很認真所以更痛心,恨她眼色太冷淡太平靜,氣她讓他這麼抓狂。

她頑固道:“你要是受不了,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

“你不打算改變想法?”

“我不想。”

“好,我也不想爲你改變。我不要跟一個對感情輕浮的女人認真。是我錯了,沒想到你是這麼輕率的女人。是不是只要能讓你開心的,你就可以隨便跟他約會,跟他上牀?是這樣嗎?是誰都無所謂?”

徐瀞遠沉默了,想了想,說:“可能吧……我也許就是這樣……”不,那不是真正的她。但她有什麼立場表露愛意?她連自己的未來都放棄了。

程少華震怒,他無法想像她會說出這種話,毫無慚愧之色,好像她真的只是把他當上牀對象。

“原來誰都可以……你讓我感到噁心。”他衝動,說了重話。

徐瀞遠靜靜捱罵,這樣聽着,好心痛。

她強擺出木然表情,封閉真實感情,可是,爲什麼還是痛?她有股衝動想爲自己辯駁,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沒。

她能說她是認真的嗎?

不,她給不起他期待的那些,她不配得到他的認真對待。怕到了最後,程少華會像王仕英那樣被她傷害。她的歷史太沉重,她沒辦法再肩負誰的期待,她說不出半句對他認真的話,她不敢給他承諾。

他凜着臉,重重地說:“我對你失望,但是對自己更失望。算我看錯人,我們分手。”

好啊,分手吧。他說得更難聽她也無所謂了,難道還會更傷嗎?她早就遍體鱗傷了,不差這幾句狠話來踐踏。

她被巨大的無力感淹沒,結果,反而笑了。“何必說成這樣?”她尖銳地說:“在牀上時,你也很享受的。”

“你住口。”他咆哮。“說這種話是在作踐自己,犯不着爲了讓我死心講得這麼下流,你知道我對你好不是爲了性。”

“你氣什麼?”她低着臉,不敢看他太認真的眼。她倔強道:“當初說要交往的,不是我——”

“你走。”他將她拖下牀。“你走!”

程少華霍地推開房門,他的態度驟冷,和之前待她的熱情溫暖,判若兩人。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說着,將她包包拿了,扔出房外,幾乎是將她掃地出門。他是氣炸了,他也口不擇言了,他也不顧她顏面了。

他是這樣,這就是程少華。愛時,給足力氣。不愛了,立刻收手。沒共識嗎?好,那等於沒未來,就不要再浪費大家時間。

你走,你走。甭想叫他泯滅自尊哭求她,他不屑那樣,他不會!他想到媽媽離開時,他怎樣哭着追着媽媽喊不要走。

他再也不求任何人了,他不求憐憫,不求給他愛。她不愛他,他也不希罕!徐瀞遠傻了,有一秒她被那雙冰冷黑眸駭住,被他兇悍的表情駭住。

就算早知道有分手這天,也想像過他生氣。但……他果斷狠厲的一面,還是嚇到她了。

她撿起包包走出去,離開他視線,遠離他世界。她走出房間,走出屋外,一直走,一直走,頭也不回地一路走到巷口……

面前車來車往,她等綠燈亮,要到對面搭車。

綠燈亮了,她卻還怔在路口。

腦子空白,雙手握得緊緊,心卻空空。

她不傷心。

她不傷心!

咬緊牙根,這樣倔強地想,鹹鹹的淚,卻急衝衝地淌。

她眼睛睜得大大,前路卻糊成霧。

徐遊遠……你要走去哪裏?

不知道。

被程少華趕出去,被他咆哮怒吼,被他嫌惡的眼神冰鎮。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她在發抖,這才發現,她這樣怕他生氣。

“小姐?”

“你還好嗎?”

“你沒事吧?”

路人圍觀,紛紛關切。

她聽不見……

忽然她環抱自己,崩潰地矇頭尖嚷,嚎叫,哭喊。

討厭,討厭這些,討厭世界,討厭所有人,討厭極了,厭惡極了。去它的世界,去它的,她恨這一切——

這晚,徐瀞遠遊魂似地,回到自己的小窩。

那裏,是可以盡興舔舐傷口,盡情自憐地洞穴。

她好累,牀都上不去,趴地上,一直哭,哭到昏睡去。

她作了夢。

夢見自己站在高處,前方是萬丈深淵。

再半步,就墜入深淵。

她被那幽黑深淵吸引,看着看着,感覺下方有磁力,吸引她。

只要縱身躍入,就能徹底地得到放鬆,就能真正休息了。

於是她跨出腳,有人拉住她。她回頭,看着那個人,想喊他的名,卻遺失自己的聲音,只能張着嘴,驚愕着,淚流不止。那人擁抱她,很緊、很實,擁得緊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卻這麼溫暖啊。

“程少華。”她終於喊出他的名。

“程少華——”她終於張臂回擁他。

這擁抱,讓她好安心、好感動,感覺自己好安全。

可是,醒過來,四周黑漆漆,只有自己。

本來就只有自己,活到只剩下自己。

但他來過了。

如今,她怔在黑暗裏,竟害怕面對自己。惶恐今後,只剩自己。

在他面前,她不承認自己需要他。

在他背後,她空虛擁着自己。她理解到她很需要、很渴望、很依賴他的擁抱。那入骨的擁抱,總是能讓她看不見深淵。

現在,她空洞地凝視黑暗房間。

如今眼前只有深淵了,不斷吞噬掉自己的深淵,慌慌地、重重地壓縮她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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