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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2)

《擁抱(下)》 / 單飛雪 / 第18章 / 共23章

程少華工作時間彈性,逢徐瀞遠放假時,他們結伴搭捷運,到蘆洲的幸福戲院看二輪電影。

當程少華提議去幸福影城時,徐瀞遠好驚訝。“你也知道這家戲院?我常去說。”

“是喔,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程少華故作驚訝,他不敢跟徐瀞遠說,早在成爲她的房客前,他們已經在這戲院打過照面,他還因爲徐瀞遠打呼惡整過她。

“沒想到你也會看二輪的,”徐瀞遠說。“還以爲你這個時髦大作家都跟人家跑美麗華,穿帥帥的跑趴泡夜店。”

“所以說要當好朋友嘛,你看你,跟我上牀那麼多次,還這麼不瞭解我。”徐瀞遠翻白眼。上牀這事不用一直提吧?

程少華說:“幸福戲院平日一百三十元就可以看十部片,想外出,蓋個章就可以隨時出去。影片種類又多,帶東西進去喫也不會機機歪歪的,夏天最適合泡在那裏吹冷氣看電影。”

好,就一起去看電影。過去常去同一個地方,如今一起去,卻有不同的趣味。徐瀞遠之前都在“三和國中”站下車。

程少華卻堅持在“徐匯中學”站下車,往戲院方向走,因爲途中會經過“慈記房仲”,他要在那裏喝現打的木瓜牛奶,順便喫肉圓。

房仲兼賣咖啡茶飲?還有肉圓喫?!真詭異。

徐瀞遠陪着,也喝一大杯木瓜牛奶,超驚豔的啊。木瓜放很多,果香濃郁,搭配號稱濃純香的林牌牛奶,一喝就停不下來。

“怎樣?”程少華看她喝得津津有味,得意極了。“這可以贏你的阿婆飯糰吧?哈哈哈。”

“沒想到這裏的木瓜牛奶這麼棒。”

“這是我的隱藏版美食,你只能跟我來,不準泄漏出去。”

“那泡泡冰呢?在哪兒買?”

“我不會跟你說,想喫就要靠我幫你買。”

“呿。”徐瀞遠賞他白眼。“就一杯泡泡冰,有什麼了不起,沒喫也不會死人。”不希罕咧。

喫了木瓜牛奶跟肉圓,往幸福戲院進攻。

這家老牌影城,位於菜市場內,於是他們又逛起菜市場。

“買東西進去喫吧。”程少華拉她逛,一攤攤晃,商量着買什麼零嘴進去喫,有商有量,說說笑笑。

徐瀞遠跟在他身旁,看他跟攤販問價錢,買小喫。

感覺彷彿又回到妹妹在世時,那時她們最愛一起跑來看電影,她也是像這樣,拉着甄宜,問妹妹要喫什麼,想買什麼。

很快地,程少華手裏拎一堆食物,菜市場人多,他牢牢握住她手,往戲院去。看電影時,徐瀞遠要是睡着了,程少華會提供肩膀,當枕頭用。

換程少華睡着了,他會靠在徐瀞遠肩膀睡覺。

愛情電影,程少華睡得沉。

動作片,徐瀞遠睡得好。

他們看看電影,喫喫喝喝,睡來睡去,酷熱夏天,被關在外面,而他們與世隔絕,躲在陰翳祕密處。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在城市晃遊,閒來喫喝,家常瑣碎對話中,他們之間,產出另一種教人舒服的家常情感。那種感覺,像是就因爲世界有徐瀞遠,所以纔有程少華存在的必要。這世間因爲有程少華,所以徐瀞遠有誕生在世的必要。

因爲少了誰,心中某個黑洞,就沒辦法被彌補。

程少華覺得徐瀞遠需要他拯救,覺得只有他可以救她,讓她放棄仇恨。

可正因這自負的念頭,曾被母親拋棄的程少華,感覺到自己是很重要的存在。這世上因爲有了他,徐瀞遠才能好好活下去。他這麼自大地想,幾乎有些虛榮,且沾沾自喜,他樂於對她付出關愛,他冒險地,一天比一天更愛她、更疼她。他要讓她幸福,像灌迷湯那樣教她忘記報仇,讓她對未來生出新的渴望。

一日,當瀞遠得知五月天要開演唱會。

“我要熬夜排隊去買票。”她下決心這麼說,程少華很驚駭。

“你有這麼青春嗎?你是他們歌迷?!”熬夜排隊欸,哪像她會做的事?

“沒辦法,他們的票很難買。早上十點開賣,爲了拿到好位置,一定要徹夜去排隊。”

“神經,夏天這麼熱幹嘛去人擠人?喜歡五月天我買CD給你聽就好了。”

“那不一樣。”

那種青春演唱會,和一堆毛頭孩子,混在一起對偶像尖叫,那是優雅帥氣的程少華絕不幹的事,更甭提還要熬夜狼狽地排隊等買票。

可是呢——

這天他竟然陪着徐瀞遠,守在售票點外。

坐在鋪了報紙的硬水泥地,一邊揮扇打蚊子,一邊拿手帕擦汗,苦苦等候明日購票。

他問她:“喂,你有交過像我這麼講義氣的朋友嗎?”

“又沒逼你陪,是你自己愛跟。”

“沒有我陪你排隊,你尿急的話怎麼辦?”

“我可以憋尿啊。”

“不可以,憋尿會敗腎,連腎臟都不要了嗎?五月天有這麼大魔力?”

“你不懂啦。”她說,拿出手機,打給某人,興高采烈對那人說:“小毛……知道我在幹嘛嗎?說了你不要嚇到,我在排隊,等着買五月天的演唱會——”

此舉激怒程少華,忍耐着看她講完電話。

他忍不住心酸嘲諷。“叫我不要打給你,說什麼不喜歡講電話,我看你跟別人講得很高興嘛,跟誰那麼好?叫那個人來陪你排隊啊!”

呴,生氣了喔?

徐瀞遠笑望他。

他瞪她。“徐瀞遠,你這女人真是壞透了。”

呴?還很沮喪喔?說好只是朋友呢,這樣是喫醋嗎?

徐瀞遠打開手機,撥給朋友,笑嘻嘻說:“有人喫你的醋呢,我讓他跟你說話。”

手機忽塞給程少華,他慌了,握着它像握着燙手山芋,瞪徐瀞遠一眼,不得不假正經說:“你好,我是程少華——”

電話彼端,寂靜無聲,沒回應。他等了又等,困惑地看向徐瀞遠。徐瀞遠拿回手機,繼續和無聲的彼端講話。

“小毛啊,他很無聊吧?連你都要喫醋。剛剛那個是我的朋友程少華,聽到他聲音了吧,他硬要跟着我去聽五月天的演唱會,真是超級拖油瓶。”

到底怎麼回事啊?

徐瀞遠講完,跟他解釋。“是我妹啦。”

“小毛是你妹?你妹不是已經……”死了。這句他打住,他看徐瀞遠認真說——

“我妹的綽號叫小毛,你知道爲什麼嗎?她是女生,可是好笑的是她腳毛超長,每次都要我幫她剃掉。聽說很多美女都會這樣,賀爾蒙旺盛。”她笑着回憶。“她很苦惱呢,本來叫她毛怪,被她嚴重抗議,改叫小毛。”

“你……一直打電話給她?”

“對啊,她的手機還在用,有繼續繳費。你知道她的來電答鈴是什麼嗎?你聽看看——”

徐瀞遠又撥一次號碼,手機放他耳邊。

他聽過,那次在醫院,他拿着她的手機,回撥她手機常播出的一組號碼,對方響起的答鈴聲,就是這首歌。

五月天的《擁抱》。

程少華明白了,徐瀞遠的妹妹,是五月天的歌迷。

當答鈴結束,響起一個女孩爽朗的聲音——

“你好,這是徐甄宜的手機喔,對不起,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找我請留言。祝你天天開心,大吉大利!”

程少華聽着那麼青春愉快的聲音,想及徐瀞遠常常打着一通又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認真地跟已故的妹妹說話。想到此,眼眶溼,哽咽了。

手機答鈴已經播完,徐瀞遠奇怪他幹嘛還不掛電話。她看他張嘴,又閉上,又張嘴,然後以一種艱難的、沙啞的嗓音,對手機那邊說——

“你好,我是剛剛打給你的程少華。我正在陪你姐姐排隊買票……這樣她尿急的時候,就可以去痛快撇尿,你知道憋尿會敗腎吧?現在氣溫高達三十四度,凌晨兩點,我們坐在水泥地,還不回家睡覺。小毛,你姐姐她……她很愛你……”

徐瀞遠掩面痛哭。

程少華摟住她,也哭了。他繼續講。“還有,我以前不知道……五月天的歌很好聽,我會陪你姐去聽演唱會,買最好的票。我也祝你,天天開心,大吉大利!”講完電話,兩人抱一團痛哭。

嚇到一旁等着的人。

九月,程少華,徐瀞遠,站在搖滾區,拿着螢光棒,跟一羣五月天歌迷聽演唱會,他們也尖叫,他們也歡笑,他們也在動人的慢歌裏淌淚。

在喧譁的歡呼與動感的歌音裏,程少華不時偷偷望向身旁的徐瀞遠。

看徐瀞遠在五月天的歌裏哭泣,在想念妹妹時淚汪汪,他發現他同樣會心悸,會溼眼眶。他看着成片螢光棒揮舞,在那些閃動的、交錯的光影間,在震動耳膜的歌音裏,她比臺上的明星更動人。

“我愛你……徐瀞遠。”

他小聲說,看她因一曲一曲好歌而激動緋紅的臉。愛的告白,被音浪淹沒。她沒聽見,她跟歌迷一起對臺上明星尖叫。她沒聽見,可是他說出來,自己卻激動不已。他沒想過,他固守的心牆,那些對愛的原則,會被這個人擊潰。

他什麼都願意陪她做,只盼她走出傷痛。

當五月天唱起新歌《忘詞》,他和歌迷大聲唱,他其實是唱給徐瀞遠聽。那歌詞,也有他的心情。這女人,他愛得好苦,他是作家,但在面對她時,華麗的詞藻派不上用場,他只能用最樸素的方式愛她。不是帶她上高級餐廳,不是買名貴禮物送她,而是最單純的陪伴。陪她聽演唱會,陪她看電影,聽她說心事,陪她喫喝,陪她睡眠。

給她暖暖的擁抱,然後暗暗期盼,跟她幸福到未來。

程少華真的好努力。

他也目睹了徐瀞遠的改變,她的笑容多了,願意跟他說心事。那些想念妹妹的心情,她說給他聽,好像他真的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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