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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野火(2)

《窮神與金》 / 決明 / 第17章 / 共31章

話本子裏曾出現過此一段子,懷財記得忒牢。

那是兩名將軍的故事,奉王命聯手攻下敵城,關鍵的那一夜,將軍甲與將軍乙相約,一隊夜襲,一隊接應,彼此訂下時辰,相互支援……

錯只錯在將軍甲當夜睏意正濃,約定時辰之際,竟發生左耳進右耳出的失誤,導致後續落花流水的慘敗,以及將軍乙受困敵陣中,仰天嗚呼:「孃的咧,俺怎就信了你呀!」

這話本子,並非曠世鉅作,文筆普普,劇情鬆散,然最大的借鑑,懷財很有感觸,以醒目紅字在一旁批註:

千萬別在人家半昏半醒時,交代重要大事,否則你就是下個將軍乙!

會提及這話本,全因懷財妥妥同屬將軍甲那一類,一覺睡醒,別人睡前提點了什麼、叮嚀了什麼、教訓了什麼,於她,全是浮雲,過耳不入,入了也忘。

有一件,睡醒的她卻牢牢沒忘。

昨夜那個吻。

雖然她有一些些醉,但不至於不省人事,應該……不是她憑空捏造的回憶。

他那樣纏綿地吻了她,不靠藥物,無關酒醉,更不是她粗魯強了他,而是由他主動,吻得好激烈、好渴求,像想從她口中需索什麼,糾纏不放。

如此冷然的一個神只,竟也有熾燙如斯之時……

她回味那個吻,回味脣上他的氣息熱度,撫着嘴傻笑,他金髮撓過她臉腮的癢意,彷彿也撓於她心上,癢得讓人發笑。

她就這樣一路傻笑地盥洗梳妝、傻笑地用膳喝粥、傻笑地偎在亭欄賞荷,傻笑地被夏陽曬出一臉赤紅。

於是乎,當虹姑娘派人相邀她遊湖,心情正愉快、加之睡醒便忘了鎏金叮囑的懷財,自然掛着那副傻笑允了、去了。

窮神天尊今兒個鳳心大悅,瞧啥都順眼,湖景雖一般般,青青楊柳垂掛湖面,畔旁怪石嶙峋特殊,水上日光刺眼扎人,在她面前,無一不好。

宅鬥第五卷,有湖必有陰謀,要嘛,我推你下水,要嘛,我自己跳下去再污衊是你下毒手!

懷財心情甚好,等着看虹姑娘要當前者還是後者,也相當配合給了無數次機會,挑選最合適被推下去的位置,虹姑娘卻遲遲什麼也不做,淨問些私人八卦,剛見她讓陽光曬得懨懨睏倦,沒啥胃口喫零食,居然突發奇想,以絹子掩口,故作驚訝問她:「妹妹你不會是有孕了吧?」。

她有孕?!你爹你叔叔伯伯爺爺纔有孕哩!

她了不起只是時不時拍魏傾城兩下,渡些窮息給他,增添他談生意時的不順暢,這樣若能有孕,還真是曠古奇譚。

比起回答這種浪費時間的蠢問題,她更想問:這位姊姊,你何時纔要動手?

懷財甚至認真思忖過,你再不推我下水,換我推你下去好了……但魏傾城不值得她假扮爭寵一角,若今日,虹姑娘與她相爭的是鎏金,她應該就會推人推得豪不手軟哼哼。

「爺這般寵愛妹妹,妹妹有孕是遲早之事,姊姊只是瞧着妹妹的神情,似極了害喜模樣,若姊姊猜錯,妹妹也別在意。」虹姑娘見懷財不回答,逕自給了自己臺階下。

害喜?你眼瞎了吧,怎不快去治治。懷財腹誹,手裏香扇揺揺,很君子地不脫口直言。

「魏府上下妹妹全逛遍了嗎?爺挺忙碌的,應該是抽不出空閒,陪妹妹認識這麼大的宅子,姊姊住了好些年,當個半吊子嚮導大概還行,府後有片綠茵,是姊姊覺得魏府最美的景緻,妹妹要不要去那兒走走?」

湖畔事件就這樣結束了?沒有要推個我呀你的下水去?

宅鬥之卷沒提過綠茵呀……緣茵能有什麼下手機會?挖坑等她嗎?一踩上草地,直達地府十八層?

「行。」她繼續看看虹姑娘玩啥招。

「你們去取竹蓆及涼茶糕點過來,我要與財姑娘在綠茵上悠哉享用。」虹姑娘吩咐青兒和蓮兒,蓮兒不想被支開,正想着如何婉拒,懷財心中樂道終於呀終於,獨處正是殺機,哪容蓮兒壞事,揮揮香扇,打發蓮兒:「你去替我打壺清水。」不,打清水太容易,拖延不了時間,懷財又補上:「要山泉水,煮過放冷再加冰塊,加了冰塊但不能太冰,擺個半個時辰,那時喝最好。」這樣夠麻煩了吧。

蓮兒還想開口,卻被青兒拉走了,青兒果然是個有眼色的好婢,蓮兒太不合格了,都不懂得順遂主子心願。

「來,妹妹,往這兒走。」虹姑娘執紙傘,納兩人於傘下,明明擋住了陽光,可虹姑娘站得靠近她一些,她卻感覺熱氣撲面,像身旁拄了個火爐那般。

魏府確實很大,光步行前往綠茵處,就耗費了一盞茶工夫不只。

尚未抵達綠茵,懷財腳步一頓,雙臂瞬間爬滿雞皮疙瘩,背脊竄上一股強烈涼意。

微熱的清風中,夾帶青草氣味,還有一種她死也忘不掉的味道——狗。

很多很多狗。

她怎麼就給忘了,魏傾城好犬,在魏府開闢了幾甲緣地,供愛犬嬉玩!

虹姑娘口中的緣茵,除了那兒,還能有哪?!

「妹妹怎麼了?額上全是汗吶。」虹姑娘掏絹要替她擦拭,懷財連閃都忘了要閃。

「我要回去了……」她聽見自己聲音在顫抖,想強忍,卻做不到,臉色瞬間慘白,只要遇上犬類,她便像喪失所有行爲能力,除了發抖、除了哭泣,什麼也不會。

「咱們還沒到呀。」虹姑娘拉着不讓她走,力道霸道,不似一名女子該有,且掌心極燙,像握着火。

如果懷財不是因爲懼怕過了頭,她自然會發現,虹姑娘眼瞳流溢的嗜血紅光,是被妖邪附體導致。

可她現在太慌,一心只想遠離此地,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好不容易纔讓我找到下手機會,怎能放你走?」虹姑娘聲音突然一變,變成完全男人的粗嗓,面容陰沉,笑起來像獸狺:「特地派人來保護姓魏的,壞我大事,我還在苦惱怎麼趕跑那金髮小子,這幾天觀察,終於發現他的軟肋,我就不信,我沒法子將他由魏傾城身邊支開。」

懷財驚覺自己竟掙不開虹姑娘的手勁,連想隱身都無法,遠方犬羣奔近的聲音,教她毛骨悚然,不知應該要先怕哪一邊。

「你得幫我好好牽制金髮小子,千萬別讓我失望了。」

伴隨男嗓一記冷笑,面如霜雪凜冽的虹姑娘手一抬,懷財整個人被拋飛出去,輕得彷彿沒有重量,更像是一塊甜美餌餡,落入身後爭相撲咬上來的犬羣。

明明懼怕到腦子發白,手腳僵硬,無法使出半點力氣,竟然在身軀落地之前,一句話閃過腦門——

宅鬥哪有其中一方突然被妖物附身的神展開啦!

咽喉一痛,猛犬尖銳的牙,已狠狠深陷膚肉。

魏傾城一介凡人,何德何能讓天界派下天人保護?

懷財曾問過鎏金,卻沒得到解答。

實際上,魏傾城的前生身分特殊,與當時黴神犯罪受罰,判入世歷劫情況相仿,皆是天人遭謫,這一世,身負償罪及天命而來,完成後,方可重歸神職。

是的,魏傾城不過凡俗之名,他真實神號爲「封釋」,太極天皇大帝第四玄孫,因屢犯不忠色戒,欺騙諸多女仙感情,被聯名上奏告發,進而判其入世受劫兩輪,各七十年。

投身帝城至富,錦衣玉食,富可敵國,要人才有人才,要錢財有錢財,打呱呱落地就不知喫苦爲何物的天之驕子,哪算受劫?

然那個「劫」字,所指乃是魏傾城此世天命。

且說封釋此輩,他不只沾惹衆女仙,連女妖女魔女鬼都沒放過,妥妥一個品性惡劣、既風流更下流的神孫,因擅長甜言蜜語灌迷湯,受不知情的女仙們盲目愛戴,劣神榜上始終無名。

他招惹的各式鶯鶯燕燕,其中又以炎火族公主那一件,迄今仍在天界不時被提起,成爲茶餘飯後的嗑牙消遣。

當年,炎火族公主受封釋哄誘,沉淪情海,爲心愛男人交付身心,對他迷戀得無法自拔,甚至不惜與父兄反目,只願隨他比翼雙飛。

炎火族屬魔,生於渾沌厲息,在純淨天界中生存本就辛苦,公主憑靠愛情與毅力,雖得以如願留下,卻已耗損大半魔力,一朵魔境之花,在天界逐漸枯萎,面龐清晰顯現削瘦病態。

封釋是戀色之徒,當初招惹公主,正是喜愛她極其妖魅的豔容,如今面對她離水般凋零的花顏,又豈有耐心包容守護?自是再度尋花問柳,在另一張美麗芳容間,賣弄多情。

仙魔歲壽漫長,她僅得他二十年不到的眷戀,於人間,等同是數日爾爾的寵愛。

炎火族一向性烈如火,付出全心全意換來虛妄一場,公主怎堪吞忍原諒,見封釋手挽另名女仙出現眼前,狀似愛呢恩愛,竟引燃炎火族魔焰,意與兩人同歸於盡。

那場火,燒得天界宛陷火海,奇花異草、神樹仙鳥毀滅泰半,公主亦在魔焰中化爲灰燼,封釋仙術護體,勉強保住一命,那名小女仙便沒這麼幸運,燒得連渣都沒刺下。

未普見過火勢的仙族後輩,無法想像那是多猛烈的絕望之火。

炎火族爲火魔一系,王族人的胸口深處不似凡人是躍動的心臟一顆,而是一簇火苗,火不滅而命不休,非到危急或至險時分,他們不會動用心火力量,可一旦發動,心火燃燒,以宿主身軀爲引,每根發、每寸膚、每顆眼淚,甚至是呼吸,皆能僚原燒燬。

那一日,公主哭盡了熔岩般的淚水,淚珠墜地,在她腳邊綻出一朵朵熊熊火蓮,火蓮叢生之中,女子身影漸漸模糊,吞噬她的火焰,燒紅半邊天際,血色鋪天蓋地,妖豔又悲哀。

此事,本該隨公主殞滅而結束,給炎火族的交代和道歉,也已試圖補償奉上,卻不曾想到,公主的族兄野火不願善罷干休。

野火愛慕公主的時間,已漫長不可考,許是從她一出世,生得特別粉嫩可愛,又或者是梳着童髻的她,全然不怕他貌醜,願意同他一塊玩耍……

野火自知面貌猙獰醜陋,配不上他心中最豔美的花兒,他願意祝福她覓得真愛,只要那人可以細心呵護她……當她告訴他,她愛上了仙孫,但父兄並不允,她哭求他助她逃家,讓她得以和心愛男人雙宿雙飛,她會一輩子感謝他。

野火幫了,他親手將此生的最愛,送到封釋手中,痛如剜心,看着她幸福美麗的笑,他告訴自己,今日的割捨,他不後悔,只要她快樂。

可是,他捧在掌心的珍愛女子、他希望永遠笑容無憂的女子,竟落得自焚一途死去,野火看着漫天暈染的無情血紅,火淚淌了滿臉,胸口間的心火,幾欲燒滅他。

悔極,恨極,怒極,野火立誓追殺封釋,將其碎屍萬段,至死方休。

也纔有了封釋入世歷劫,投胎爲魏傾城後,野火仍尋找機會,殺之而後快。

魏傾城的前一世,正是死於野火手上,被火焰活活燒死,豈知人類的死亡,不代表神族的殞滅。

野火哪裏甘心,這一世,當然不容封釋善終,他得知要完全滅去仙魄,最快的方法,是將神族吞食入腹,遭魔族食下的神,化爲魔族血肉,永不超生。

財神泰太極天皇大帝所託,派孫子鎏金前來,保封釋不受野火所噬。

這世的魏傾城不能死,他所揹負的天命,是以自身萬貫家財相助,擁戴廢王之子登基,若不然,在暴政陰影之下,君王一怒便下令屠城,千千萬萬生靈的慘死哀號,將無人能挽救。

近期,鎏金隱約感覺到野火的出現,魏府遠較帝城任一處都更加燠熱,便是其中小小徵兆,炎火族的帶火體質,雖可靠術法隱匿,卻無法完全藏住。

越是這種緊要時分,越不可大意,不該離魏傾城太遠,偏偏這幾日,魏傾城出府談生意的機會,變得太過頻繁,像是有人刻意安排,要支開魏傾城,或說,是要支開他。

果不其然,他今天就在魏傾城合作(交往)物件的後頸處,發現了一塊燒完的星火灰燼,上頭泛有炎火族的氣息。

鎏金動手解去那人所中的驅使術,並將「速速返回魏府」的命令,灌注於魏傾城意識中,讓魏傾城匆匆結束這場聚會,急速返家。

怎也料想不到,一切情況竟演變至此,全然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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