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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歸返(1)

《窮神與金》 / 決明 / 第6章 / 共31章

蝕溶的聲音,一陣一陣從耳邊傳來,像一鍋沸滾熱油,驀然被倒入清水,滋地發出油爆,確實也能聽見什麼東西爆開,她不敢張眼去察看,只知道蝕溶聲與爆破聲,不斷反覆交替。

過了很久很久……或許也沒有那麼久,是她心態度日如年,覺得時間漫漫難熬,蝕溶與爆破終於不再響起,周遭安靜了下來。

「到了,下去。」

那句下去,當然是叫她從他身上滾下去。

她張開眼,本能往頭頂上看,本該爲蒼穹的部分,正是他們躍下的焚仙水,銀光依舊耀目,水波徐徐盪漾,罩滿整片天幕。

她收回目光,轉向他,正要開口數落他幾句,卻見他面龐有些發白,額上滿滿是汗,眉宇間倒是平常的淡然。

現在才回想起來,剛他吐出的少少四字,似乎有些沉、有些喫力,彷彿費力硬擠而出。

她滑下他的身體,眸兒直盯着他,見一顆汗沿他鬢邊淌下,她本能替他揩去。手上兩團水包子在方纔穿越焚仙水時,太過緊張害怕,摟着他脖子時給弄破了,溼了他一身。

「你怎麼了?剛剛那嗶譁剝剝聲是什麼?我們怎沒被焚仙水給蝕了?看來焚仙水也沒啥可怕的嘛。」順便拿絲帛把他額頭抹一遍,消滅所有汗珠。

他睨她,爲某人與死亡擦肩而過,居然還如此天真無知,感到無言。

若非他以護術爲圓牆,一道又一道里護兩人,在焚仙水蝕破前一道,便立刻再鑄出下一道,足足用了二十三道,才勉強穿過焚仙水。

這些,他並不打算說,說了也不過換來她「你看看你,叫你不要來你偏要!活該!」之類的奚落,他現在沒太多精神與她鬥嘴。

他閉眸調息,胸臆淡淡疼痛,一陣一陣傳來,時而淺,時而重,喉間嚐到些許血腥氣味。護身仙術被強硬破壞的反噬,雖不至於無法忍耐,卻不能說毫無影響,尤其第二十道護術,已達極限,要不是考量懷裏還有個無法自保的廢柴,他幾乎也快支撐不住。

他太看輕焚仙水的威力,就連他習得最好的護術,在它侵蝕下,竟也只能短短相抗。幸好,回程不需要再穿越焚仙水,他暫時也沒有施展二十三道護術的氣力,若在此境受困,便如她所言,乖乖等開天祭自行結束,再被送出虛境。

此處,又與先前芳草萋萋之景迥異。

相隔一片焚仙水,綠毯般的廣闊草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高聳參天的巨木林,鬱鬱蔥蔥,每一株巨樹,皆須數十人牽手相圍才能抱攏,樹幹爬上藤蔓,綴點老樹一抹青翠生機蜿蜒。

因有薄雨山嵐,泥地碧苔溼滑,滿地落葉糊爛,一股濃重腥草氣味。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你看看你,叫你不要來你偏要!活該!」她一邊罵,一邊扶他在樹根坐下。

他居然完全料中她的話語,隻字不差,明明彼此姓名皆不知,心思倒一個猜一個準,他險些笑讚自己,他確實也笑了,換來胸口一陣痛。

「你先別四處亂跑,給我半個時辰安寧。」他專注運起仙息,修復略有受創的仙體,在此之前,不忘交代她,總感覺不叮嚀兩句,轉眼間,她就能替他惹是生非。

她聽了嗤之以鼻。

誰會亂跑呀?說得好像她很會生事似的,這次分明是他自找的麻煩,又不是她推他下湖,哼哼,嚴格來說,她纔是被他拖累的倒黴鬼耶。

腹誹歸腹誹,見他已再度閉眸,周身金光微漾,進入調息狀態,最忌分神,她沒敢吵他,乾脆在附近拾些柴,看能不能生個火堆,烤烤暖,這樣也不算亂跑吧。

畢竟不熟悉此處,她沒敢走太遠,保持在一抬眸便能瞧見他的距離,匆匆拾了些枯枝回來,見他臉色尚未恢復血色,又看見水包子破裂,弄溼他衣裳,想來必定很冷。

她將枯枝堆得離他近些,準備生火,思量了一下下,仍是覺得不夠近,他取不到暖,再挪了挪,約莫一臂遠,又挪了挪,這還差不多。

費了好一番工夫,施了數次法術才勉強成功,爲了維持小小火苗不滅,她還蜷着身子,擋風遮雨。

火生完,她邊添柴枝,忙碌好一陣後,才覺得倦意慢慢湧上,她自個兒挑了處乾爽的樹根坐下,這樹根方位,還能順便幫他堵堵風。

也不知他要調緩多久,她不好開口吵他,只能坐等,怎知等着等着,等來了睡意召喚,她腦袋一點一點地直搗動,竟逐漸靠着樹幹,睡得越沉……

他調息完畢,張眸就見一個睡翻過去的女人。

她斜臥巨大樹根上,以手臂爲枕,濃黑長髮散在微蜷身側,柔柔泛光,與她嬌豔紅裙摻在一塊,神態像只曬日光的貓兒,慵懶至極,於一片荒山野林裏,睡出一幅芙蓉春景。

可惜,這芙蓉,妝有些糊花,雙聰沾了點髒,先前與猲狙對峙,大概哭了很久,把眼都哭腫了,鼻頭也揉得發紅,很是狼狽,卻又狠狽得挺……

他腦子剛閃過了兩個字,被自己立馬掐斷。那兩字,她扛不起,是他傷糊塗了,一時腦熱,思緒亂七八槽。

「臉怎麼那般紅?」他未察自己注視她良久,發覺她面龐泛有不尋常紅暈。

伸手去探她額溫,果不其然,是燙的。

在雪地裏折騰許久,又突然落到溫暖的泉歇草原,一冷一熱的交替,體弱些的人自然支撐不住,況且是她這類不濟事的神。

正因她如此不濟事,獨留泉歇草原也是死路一條,雖說在虛境死去,立刻會被送回仙界,但遭泉歇草吸乾之前,她得受多少折騰?

與其都是身陷險境,不如把她帶進無水湖……畢竟,他漸漸覺得,與她同行,見她種種驚慌失措、鼓着腮幫子瞪人、吵嘴吵不贏時的憋屈,倒也有趣,很是療愈。

許是他的掌溫讓她感覺舒適,她輕輕蹭了一下,脣角勾起一道淡淡笑痕,頗似滿足,又迷迷糊糊再蹭一下。

他掙扎該不該抽回手,似乎又覺得撒了手,就像認輸了一般。

掌間有她發燙的溫度,還有,她臉膚的凝脂細膩,指腹無意識地淺淺摩挲她眉宇,她脣角再彎了彎,發出饜足吁嘆。

剛硬生生掐斷思緒的那兩字,再度浮了上來,這次,沒來得及自我駁斥——

可愛。

「……我應該是傷到腦了。」他另隻手揉上額際,很認真卻失禮地喃喃補上:「焚仙水灌進腦袋了吧。」只好再度費神調息一遍,治治這莫須有的腦傷。

她睡足後,已不知過了多少次「半個時辰」,揉眼醒來,渾身僵得又酸又痛,樹根睡起來太硬,她這身細皮嫩肉受不住呀。

本能往身旁一看,他依舊維持她睡前的打坐姿勢。

「你還沒調緩呀?都多久了呀……看來,你治癒術也修得不怎麼樣嘛。」她見他氣色轉好,脣瓣恢復健康血色,冷汗也不發了,纔敢動口譏他,在言語上拿拿喬、佔佔便宜。

「你睡夠了?睡夠就走吧。」他睨完她,口吻冷淡道。

若不是見她病了,想着讓她多睡片刻,他至於嗎?!

「走?走去哪?我們在這兒烤烤火、聊聊天不好嗎?你好奇心能不能消滅一些,況且,這兒看來沒啥能好奇的呀,除了樹就是樹還是樹——」話才說一半,一陣歌聲在巨木林間響起。隨嗓音輕送,巨木底下的雪白色花苞同時綻放,花粉如煙,氤氳升騰,漫於林間似山嵐,又似天女手中一縷縹渺仙紗,蜿蜒朦朧。

此情此景,美雖美矣,可發生得太突兀,突兀得萬分怪異,她沒有好心情欣賞。

「又、又是妖怪嗎?!」她本能往他身畔縮,很習慣以他爲盾,依賴他保護。

「好奇了吧。」他挑眉覷她,拿她的話打趣她。

「沒!我沒好奇!我一點都不想弄清楚這種鬼地方誰會哼歌!你拉我幹麼——要去你自己去——我只想烤烤火——」奈何力不如人,她被半拖半拉半拎,循着歌聲前進。

那歌聲,屬男人所有。

低低吟唱間,透露着一股清亮悅耳,周身草木似感染曲中生息,吐露清洌芬芳,揺曳碧玉枝葉,歌曲內容唱些什麼,倒聽得不甚明白,像相當古老的語言。

她覺得歌聲來自四面八方,並不打同一處來,好像一會兒在葉梢迎風,一會兒在遠林緲緲,一會兒又在樹洞呢喃,可他好似篤定方向,不受任何迷惑干擾,步伐堅定不移。

「我、我聽說……唱歌越好聽的妖,喫人越兇狠——你聽這歌聲,這妖是得多恐怖?!我們自己送上去當食物,要不要這麼傻!喂——」想罵他,又不知他姓啥名啥,氣勢直接對半砍,吼人也沒那股辣勁。

他不吭聲,繼續走,她使勁立定原地,卻不敵他力氣。

她突地反應過來,揚聲喊:「呀!難道……你被歌聲迷惑了,身不由己?!」

越想,越覺得這可能性極大!

哪有人明知前方有危險,還硬要往前衝,要嘛呆,要嘛笨,要嘛又呆又笨,再不然,就是受制於人!這容易,她有辦法破解:「你鬆手先,我找塊石頭砸醒你!」

「你再嘰嘰喳喳,我會先找塊石頭砸昏你。」威脅的話不用說重,口吻輕輕淺淺也能做到。

她一時岔氣,回不了嘴,被他拎着走。

這次很明顯,歌聲距離益發靠近,如私密情話,密密貼在耳畔喃唱,輕得像柔柔吐納。

她滿腦子充塞妖物模樣,一會兒是殘暴虎形巨獸,一會兒又是陰狠千年巨蟒精……所有能想像出來的恐怖生物,宛若走馬燈一般,迅速在她腦中轉了一圈——

被蛇喫還是強過虎,獸形類的獠牙太鋒利,撕肉斷骨,血霧噴濺,死相要多悽慘有多悽慘,蛇好多了,喫相優雅,完完整整吞下,不輕易教人看見它肚中消食的景況,若真要去喂妖,拜託是蛇妖,蛇妖纔好……

他聽見她碎碎叨唸,嘴裏嘀咕着「非死不可就給蛇妖喫」的荒謬祈禱,方想調侃她幾句,本近在咫尺的歌聲乍停,巨木林沉靜無聲,悄無飛鳥蟲鳴,連葉片沙沙聲亦聽聞不到。

歌聲一止,唱歌之人的方向,自然無法追蹤。

良久,唱歌的嗓不再唱歌,倒是淺淺輕語起來:

「居然有人來到這兒?還是……又有罪大惡極的犯人,永囚於此?」那嗓,哼起歌來悅耳,說起話來舒心,比拂戲葉梢的清風柔;比細碎灑落枝椏的薄光暖,問話間,隱隱含笑。不待兩人回答,那嗓又說:「到我這兒來,讓我瞧瞧,我已忘記有多久沒見過其餘人了。」嗓音充滿無法違逆的笑意,像邀請人坐下來,飲杯茶、聽首曲兒,恁般的誠懇溫柔。

巨林間,一道小徑明亮,透着玉似的水澤光芒,引導兩人踏上。

她又想將雙腳釘在地上,可身旁那人,好奇心未死,仍舊該死的蓬勃旺盛,當真往明亮小徑走去,她扯不開他的箝制,嗚呼哀哉被帶上不歸路。

她身不由己,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嘴巴,要死,也給她一個痛快解答,別讓她提心吊膽:「你、你是不是蛇妖?!」

「我不是蛇妖。」那嗓,笑笑回她。她抖了抖,仍作垂死掙扎:「那、那你是虎狼熊豹哪一種?!」

「都不是。」回答依然笑意不減。

「那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笑嗓略頓,停了有些久,才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東西。」

此句話語聲尚存,小徑最末端,一株烏沉巨木,比林中任何一顆樹更龐大參天,聳立眼前。

即便仰頭去看,樹的至高處也瞧不盡,不知它究竟多高多長,單是一邊的分枝散椏,足以遮蓋半片天空,如墨綠輕紗籠罩,只容微弱光芒由縫隙落下。

除登天建木外,沒見過這般龐然聳天的巨樹。

微弱光芒像金色粉末,一點一點地紛撒枝椏,樹下有一人,正噙着淡笑,望向他們。

說「望」也不似,畢竟那人雙眼閉合,並未因他們靠近而張開。

那人確實不是蛇妖,什麼虎狼熊豹那類野蠻獸類的,更不是。

那是一名青年,一名極其美麗的男子。

面龐姣好且漂亮,玉般細細雕琢而成,一泓水膩黑髮極長極長,溢過他雙邊肩胛而下,直至他腳邊仍未休止,蜿蜒如一道濃墨色流泉,髮間淬着葉縫灑落的光,披散在兩人面前。

這般賞心悅目的美男情景,仙姿無雙,信手擺在哪一處風光中,自成一幅絕麗景緻。

可除卻青年美麗男色之外的一切一切,都太違和、太詭異、太不合情合理……

絕色青年的右後肩,一隻雪白羽翼半展,受傷似地垂折一旁,白得不見半點污瑕,左後肩卻不是相稱的白羽翼……漆黑色的寬大蝠翅,佔據在那兒,翅上還長了支鋒利如彎刀的尖刺。若說白翼是世間最純淨之物也無法比擬,黑翅便是淬以世間最陰暗的顏色。

青年狀似被縛在巨大樹身上,樹藤牢牢纏緊他,看似已與巨木相融爲一,無法分離,寶玉色枝椏綴於周身,像是由他肋間突出。

除樹藤外,他身上數不清的冰晶長針,透着寒氣,將他釘死原地。

偏偏這麼可怕恐怖的對待,絕色青年的面上,沒有絲毫痛楚。

一襲白衣勝雪乾淨,姑且不論他被釘在那兒多少年,衣裳也不該呈現此時無垢,不染塵土。

半敞開的衣襟,露出底下肌膚,她隱約看見鱗片似的東西,佈滿其上,再定睛去看,又像覆上一層薄細絨毛……

「真是許久許久沒人與我說話,兩位年輕神族……咦,你是由凡人提上來的吧,仙氣相當淡薄。」

絕色青年開口,和剛纔唱歌時同樣好聽。

瞧青年被釘牢的模樣,想突然撲上來喫人亦做不到,她一安心,膽也大了,上前兩步,提出疑惑:「你是誰?爲何被釘在這兒?我看不出來你是哪一類妖物耶。」光是妖物兩字,就與他千百個不般配呀。

絕色青年不答反問:「你們呢?又是如何來到此地?尋常小神輩不可能抵達焚仙水彼端。」

「我們在歷開天祭的試煉,誤打誤撞闖進來。」她瞪身旁禍首一眼,拜某人好奇心旺盛,纔有此一遭遇。

「……開天祭?」絕色青年面龐流露不解,對這三字無比陌生。

「你不是開天祭試煉中,虛境的產物嗎?」她以爲他和猲狙、居鴞,屬於同一類。

「或許是,或許不是……時間太漫長,長得我也分不清,自己早已殞滅,徒剩元神遊蕩,還是依舊苟延殘喘……」絕色青年聲嗓淺然,幽幽說道。

她身旁許久沒開過尊口的禍首,插上了嘴:「你是劣神榜上,始終留白的那一位遠古神只?」雖是問句,卻又問得不帶困惑。

會作此猜測,一是被釆用如此繁複方法禁錮之人,必非尋常妖魔;二是絕色青年周身仙息豐沛,絕非區區千年能修得;三是絕色青年身上的長針,大有來頭,若他記得不錯,那是神族仙物「寒冰釘」,用以禁鎖犯錯神族,封仙脈、絕仙術,動用這般數之不盡的寒冰釘,代表絕色青年來頭驚人。

第四,也是最讓他篤定九成猜測的一點,那遠古神只,消失得太莫名,既無巨大浩劫,亦無跡象,突然而然,天界再不見他身影,長輩仙者封口不提,彷彿自始至終,本無這一號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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