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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天祭(2)

《窮神與金》 / 決明 / 第3章 / 共31章

虛境。

方纔周身瀰漫的天界清氣,半絲不存。

取而代之,是濃重得化不開、夾帶一股腥味的混濁灰霾,幾個仙術不精的小神輩,甚至產生吸不上氣的痛苦窒息感。

身軀也像灌足了鉛,無法輕靈騰空,天際好生沉重,壓得背部隱隱泛痛,乍入之際,每人都跌下數尺,除幾名早作準備的小神能穩穩駐定,泰半皆是狼狽驚叫,極爲失態。

墜得越低,越覺一股燠熱撲面而至,逼出滿身大汗,足下大地,似乎正熊熊沸騰,遠遠不時傳來地鳴隆隆的恐怖聲響,彷彿無名巨獸,正仰天咆哮。

地動之後,山頂噴發炙燙岩漿,煙塵蔽空,紅色火河奔騰流下,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灰巖燒融,漫天火星亂舞,幾乎要燒及小神輩衣襬。

一對雙生小神女嚇得哭出聲來,抽抽噎噎。

天界一向平和清寧,無擾無波,放眼所及,無不是祥雲飛花,嗅的是至清靈氣,何曾見過如此猙獰可怕的煉獄亂狀?

況且,這尚不及遠古的千之一二。

開天祭並未區分小神輩戰力,試煉一視同仁,理由很簡單,無論神力強弱,一遇類似艱困戰役,可不會因爲誰弱小,便能屏除於外,在任何環境中,強者突危扶傾,弱者自保不死,都是一門重要課業。

醉心劍術的神將也好,專司植種仙卉的天女亦然,皆須入虛境一趟,哪怕成不了破境之輩,起碼要學會,在虛境中全身而退。

誰也無暇去安撫受驚嚇的小神女,眼前情況瞬息萬變,分不了心在旁枝末節上。

果不其然,遠方半空湧現黑霧,擴大速度奇快,幾乎每眨眼一次,黑霧便放大一倍。

小神輩尚處怔忡,便聽白衣仙友喝道:

「是妖鳥居鴞!快散開!」聲甫出,大羣居鴞羣,已逼近面前,羽色漆黑如濃夜,利爪與尖喙呈現血般的紅,其上淬着烈火,衝撞小神輩。

來不及閃避的,被居鴞爪上紅火抓傷,灼熱劇痛,讓他們忍不住放聲哀號。

居鴞之火雖不及天火兇狠,卻會在傷處持續燃燒,直至全身鮮血燒乾,法術無法輕易撲滅,須佐以天池池水,遠古時當然還沒有天池存在,所以一被居鴞抓傷,便得耗費更多心力去治癒,而虛境中,同樣並無天池,受傷的小神輩只能自求多福。

尚有餘力的,例如白衣仙友,一手扯過雙生小神女,迅速翻身飛躍,悧落避開居鴞攻擊;又例如金髮男子,在最危險之際,將鄰近觸手可及的仙僚拉開,免去傷亡再添一名。

救人與攻擊,動作一氣呵成,毫無贅招。

白衣仙友腰際長劍出鞘,真言策動,銀白劍芒呼嘯,似冷霜乍破,劍光化爲蛇形,俐落穿梭居鴞羣中,立即擊落數只,沉沉墜入岩漿紅河;金髮男子不遑多讓,左掌心凝聚炫目金光,亮如旭陽,居鴞觸及光輝,轟然碎散,化爲飛灰。

然而居鴞數量太多,密密麻麻,殺之不盡,一波波湧上,意圖消耗衆人神力,與其浪費時間對峙,不如暫且分開閃避,居鴞視力不好,只要斂去聲息,它們感受不到靈氣,徘徊一陣便會自動離開。

鈴、鈴……

翻騰的風,帶來一陣陣清泠悅耳,居鴞鎖定了這突兀之音,羣起攻之,撲向金髮男子與他隨手榜在臂膀內……那個渾身寶氣金光的古怪丫頭。

鈴聲來自於她,撲鼻香氣也來自於她,惱人的絲帛糾纏,更來自於她。

前兩者,吸引居鴞追逐,末了那個,則是拖累金髮男子的行動,絲帛時不時在眼前翻飛,阻礙視線,另一端更是卷繞在他腰側,惱人地摩挲,束手纏腳。

金髮男子清晰感受仙僚投來的同情目光,感恩他倆捨身捐軀,爲衆小神輩引走居鴞攻勢,其功累累、其恩浩浩,感激不盡,雙生小神女甚至玉荑合十,淚光閃閃,朝他們這方向一拜……

居鴞兇猛衝至,羽翅拍拂狂風,將小神輩衝散,它們只追逐那鈴鈴清脆聲,他一時的順手搭救,居然把麻煩也搭上身來。

他欲脫手把人扯開,她察覺他意圖,哪裏肯放?一記反手,更將他的紋金墨袖絞得更牢。

「不可以拋下我!我不懂打架,會被居鴞咬死——」

極豔的一張臉,眉如畫、眸似水,脣脂色澤堪比天界最火紅的絲絨牡丹,此時開合說話,微微哪噘不滿,面龐映照下方火光,鑲染一層淡淡彤彩。

可惜這張芙蓉面龐,入不了他金石色瞳眸。

「在虛境中,不會死。」金髮襯着冷冷淡淡一張凜容,口吻同樣霜雪般寒冽,清冷間,如刀劍鏗鏘,亦如鳴玉玎玲,卻說來毫無同僚溫暖。

反正虛境一切,皆不會真正危及性命安全,既然連踏入虛境的事前準備都未作好,也許在此時暫時死去,直接送出虛境,對大家皆好。

所以馬上放開他。

「不會死,但一樣會痛呀!我也不耐痛的。」她揪得更緊,完全往他身後縮,雙手還略爲施力,將他往前推了推,讓他成爲居鴞的首要目標,想咬她,就先踏過他的屍體!

那他就耐痛嗎?還推?!

沒空閒與她口頭爭執,第一批居鴞已逼近眼前,鮮紅利爪嗜血鋒利,他掌心金光迸現,灼融衝最前頭的幾隻性急居鴞,刺眼金光以他指掌爲中心,劃出半弧之圓,皎若新月,卻更勝月之光華,不容居鴞前進半步。

居鴞撞擊金光,颶風呼嘯張揚,拂亂兩人長髮,她躲在他身後,被他大片金髮撲面撓弄,鼻頭髮癢,打了個噴嘻,緊接着,又一個。

她邊揉鼻,邊去梳攏他的金髮,不讓飛舞髮絲再撓得她噴嚏連連。

掌心一觸及夾帶涼意的發,忍不住讚歎:「你髮色好美,這麼軟、這麼滑順……你用什麼洗頭?抹什麼泥膏護髮?」

前有居鴞呱呱蜂擁,哪有閒情逸致話家常?!

他理都不理,又擊碎一波妖鳥攻勢,碎散的居鴞化爲點點黑砂,滿天瀰漫。

「我應該也來學習染髮術,把頭髮變成你這般好看。」身後又傳來悠哉品評,甚至替他編起辮子,視眼前兇險如無物。

你應該先學好的,是護身術,而非是危及時分救不了你小命的染髮術!

正欲冷冷敲打她幾句,居鴞羣身後那片濃灰色半空,突然裂開一道縫,彷彿一張巨大嘴巴,越咧越大,足足佔據半片天空,強勁氣流,將居鴞一隻只全吸捲進去。

她正在編玩的金色髮辮、兩人的衣袖長袍,同樣往霸道氣流吸絞方向逆飛,耳畔只聞彼此衣袂啪啪騰舞聲。

那裂口,似乎加重抽息,風勢囂狂蠻橫,她受不住狂風力道,整個人撞向他背脊,身軀幾乎要被捲走,她牢牢抱緊他,菟絲般的糾纏,十指絞在他腰際,以他爲浮木。

他凝神,與氣勁抗衡,彼此呈現拉鋸,裂口卷不走他,他卻也受制於原地,若擅動,稍有差池,便會破壞此時微妙平衡,玄墨色衣袖獵獵翻飛,他仍不動如山。

「我快抓不住了……你你怎麼不跑?!呆呆站着會被喫進去呀!」她在他身後嚷,聲音被風嘯掩去,變得虛軟縹緲,沒剩多少氣勢。

他沒聽見她說話,專注尋找裂口破綻,裂口濃黑深處,一點小巧紅光乍閃又逝,速度快如星墜,若不細瞧,定會忽略。

須臾,紅光又出現,他算準它乍現時間,指尖拈凝一點金光,準備一擊中的。

來了。

「呀——」她像片風中顫葉,被拉扯、被撼動,衣袖和裙襬成爲最大阻力,風灌入其中,袖子及長裙蓬如花苞,她身子輕,哪敵這般兇狠吹刮?

她雙手逐漸虛軟脫力,他又無施予援手之意,一聲慘叫後,就見她遭裂縫吸去,他依舊無動於衷,眼中,只有微小如微塵的詭異紅光。

何必浪費時間去救她?紅光一中,裂縫自然消失,他有這等自信。

怎知她在慌亂當中,胡亂揮舞抓撓的雙手,居然揪住他那綹草草梳編的金辮子,一握住,就是牢牢不鬆放。

頭皮一陣扯痛,凝神中斷,他與氣勁的對峙失去平衡,他在她慘叫聲中,一同被巨大裂縫一口吞入開天祭的試煉中,他預想過,會遭遇各式各樣的上古妖魔、種種天地動盪之驚險,甚至是油氣侵體的最壞打算。

千算萬算,獨獨漏算了最可怕的一頂——豬一般的仙僚。

裂縫之中,反常的寧靜詳和,雪一般的銀白世界。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隆地鳴,沒有灼熱噬人的岩漿噴發,更沒有窒礙難行的滾滾濁氣,只有鵝毛般的雪白飛絮,柔軟飄墜,無聲無息,覆蓋大地,一片蒼茫。

一株光禿禿的樹下,金髮男子調息打坐,景況猶似精緻墨繪,繪一方寂靜長安,更繪寂靜長安之間,專屬於他的悠然沉着。

相較他,抱膝縮在一顆大石後的她,瑟瑟發抖,牙關止不住卡卡直顫,無比狼狽。冷,真的好好好好好好冷……

「你你你你還、還要氣,氣氣氣多久……」她不想結巴,可是兩排牙齒已像不屬於她所有,逕自打顫。

絲帛將她裏住,勉強抵禦風雪,可絲帛薄若蟬翼,着實起不了太大作用,無邊無際的冷,凍得她脣色發紫,鮮紅胭脂亦遮掩不掉,膚上發上已見一層冰白,連睫毛上也有。

他毋須張眸,她那副不濟事模樣,仍能輕易在腦中勾勒成形。區區雪凍,居然承受不住,怕冷的神,說出去都是恥辱。

「我我我我能……能不能靠過去取取取、取個曖?」她敗給源源不絕的寒意,此時自尊傲骨什麼的,全是浮雲,只求誰給她一點溫暖。

他不說話,她就當他同意了。

挪着快要凍僵的手腳,她艱鉅地朝樹下移動,他一身薄薄金光,好誘人,看起來好暖和,像只暖乎乎的金烏。

暖乎乎又孤零零,獨自散發光與亮,誰也近不了身的寂寞神鳥。

她在他身邊蜷成一團,漸漸感覺一股神息撲面,雖然泰半的知覺還是冷,但有絲絲暖熱,慢慢滲透而來,她又挪近幾寸,喫力摩挲雙手,將他當成火堆烘烤。

「你有沒有帶喫的?我有點餓了……」牙關總算不再卡卡作響,逐字說話間,不像嗑了冰塊似的含糊。

「……」懶得理她的意思。

「你也冷得開不了口吧?我們再坐近一點,互相取取暖好了……」她不請自來,展開行動。

臂膀偎近一具冰棍似的身軀,嘴裏呵着白霧,籲出滿足嘆息,見他沒反應,又挪了挪,偎得更多一寸,他不吭聲,再一寸,他沒反對,又一寸……

等他掀抬濃金色長睫,垂眸望向她,她早已在他懷中尋到舒適好位置,當他是暖炕躺了。察覺他在看她,她身子漸暖,沒先前冷得難受,心情自然也大好,紅脣一勾,賞了他一抹春風微笑。

美人一笑傾城,笑靨燦勝豔花,笑容底下,別有意圖:「我還有點冷,你身上的金光,能不能再釋放多一點?」

「……你以爲開天祭是什麼?」他嗓音冷然道。淡嘲她輕視開天祭的試煉至此,只顧濃妝豔抹、衣着華美,絲毫不知該作何事前準備。

她想了想,坦言不諱:「你問倒我了,我真不知道開天祭是什麼,天界送來邀帖,我便收,收了便來了。」

無知得這般坦蕩光明,倒教他無言以對。

他也不想浪費脣舌,去教導一個無知之輩,乾脆抿嘴不回。

「早知道這兒如此冷,我就多里兩襲狐毛裘,再帶個湯婆子,呀,還有肉包,才不至於餓肚子。」

怪天界送帖子時也不順便列張清單,提醒進入虛境的衆小輩們,須自備哪些物品。

「有空做些廢事,不如好好修煉更實際。」希望她聽出他口氣中的嗤之以鼻。

「修煉哪有你說得容易,又不是努力就會有收穫。」她很不思進取地回嘴。

像你這般不努力,想收穫,得靠老天瞎眼。

也難怪廢到連自行驅寒都不會。

仙澤護體,是所有神族首修之法,並不高深困難,一如天冷添衣般自若,用以禦寒防雨、阻絕濁氣,再往上層修,便是天罡正氣,萬法不侵,刀槍不入,最至極則爲無法無相,超脫執着、棄虛妄,天地再無旁物能傷。

「你一定修得不錯吧?我看你在雪裏打坐許久,抖也沒抖一下,雪花也碰不着你,果真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草草誇獎完,自然而然導入正題:「那,你外袍脫下來,借我披披?」

她覬覦他身上那件衣服很久了,反正他說得一嘴厲害,多一件衣少一件衣,應當沒差。

嬌媚說完的美人兒,下一個瞬間,被推出溫暖懷抱,啪地正面撲進積雪中,印出一個人形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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