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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思念(2)

《窮神與金》 / 決明 / 第21章 / 共31章

野火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似乎神智不清,陷入瘋癲,哭着在笑的神情兇獰可怖,笑完又嗚嗚哭號的聲音,迴盪窟中,一聲淒厲過一聲,聽着,讓人心裏泛起悲哀可憐。

「我把他喫掉了,連人帶骨……咬破他的腦殼,掏出他的腦漿,想看他是如何思念折樂……我挖了他的心,將它撕開,想看看在那裏頭,炘樂佔了多少位置……沒有、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腦裏沒有!心裏沒有!炘樂全都不在——」野火雙掌染滿鮮血,掌心卻空空蕩蕩,流着眼淚,淚化成火,燒灼他面龐,火光與陰影,在哭哭笑笑的臉上,縱橫交錯。

面對野火的自言自語,鎏金隻字不答,也知道此時的野火,聽不進任何旁人聲音。

野火哭了一陣,哀號過後卻是震天仰笑,笑畢,又如獸般嚶嚶啜泣起來。

壯似巨熊的男人,宛若無助茫然的孩子,蜷着身,抱着頭,像痛失心愛珍寶一樣哭着:「炘樂不見了……她明明笑得那麼美,笑說她是被深深愛着的,可是我哪兒都找不到她,她去了哪裏……他把她擺哪兒去了……爲什麼不在他心裏、不在他腦裏……炘樂……你說過一定會幸福呀……我找不到你……嗚嗚……」

已經瘋了嗎?炎火族公主炘樂,芳魂早渺,化爲灰燼,此事野火不可能不知。

知道,不代表接受。

不願接受,不願相信佳人永逝於烈焰中,於是盲目尋找。

「隨我回去,興許還能對你從寬處理。」鎏金不贅言,直道來意。

聞聲,野火極緩慢抬頭,被火燒紅的眼,終於落向鎏金方向:「……你誰?」

問完,又瞧着鎏金許久許久,野火眼底浮上嘲諷獰笑,替自己解答:「我知道你是誰,妨礙我的神族同夥,你那女人幫了我不少忙,長得也美,與忻樂的豔麗些許神似,拋她去餵狗時,真有些捨不得,可惜,再美的女人,被撕咬成破布一塊也——」

鎏金眯眸,右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探入熾火間,重重襲向野火臉頰,將他的笑聲連同頰骨,狠狠打碎。

突如其來的重擊,野火連人帶火被打飛出去,撞上石窟壁,一陣天搖地動,轟隆聲大作,熊熊火勢稍弱,野火頭昏眼花,一時暈眩到站不起身。

鎏金面無表情,俊顏似寒冰雕琢而成,右手纏燒着火苗,也不以爲意,更不急於拂滅它,任憑燃燒。

他緩步走向野火,揪住野火衣領,將熊般高大的男人提起。

「若她今日有何閃失,可就不是一拳便宜你。」鎏金沉且好聽的嗓,用盡多大自制力才能平穩吐出。

野火口中不住滲血,臉上卻不見半絲驚懼,又是一系列的笑,刺耳難聽,和着滾燙的血腥氣味:「原來,你這麼喜歡她……你們神族,也懂什麼叫喜歡嗎?也懂心愛之人受傷瀕死,那種心如刀割的滋味?!」

「並非人人皆如封釋。」鎏金鬆開他領子,任野火滑落在地,冷顏道。

「並非人人皆如封釋……並非人人皆如封釋……爲何你獨獨就愛上了封釋?」野火眼眸又見混濁,似再度犯起瘋癤,喃喃重複最末那句嘆問,無數無數次。

能回答他這問題之人已不在,化爲隨風消散的煙塵,成爲永永遠遠無解之謎。

與一個瘋癲之輩交談,已屬多餘,鎏金欲直接動手逮人回去,節省彼此麻煩,收拾完野火,正好趕回去叮懷財喫藥……

也不過一瞬間的分心,狀似瘋傻的野火,驀然偷襲一掌,落在鎏金胸口。

掌心帶火,炙人熱燙,點點火星隨掌風迸散,鎏金退了數步,野火如火苗般竄出洞窟,鎏金雖立刻追上,甫出洞窟,卻已看不見野火蹤跡,一絲氣息也未留下。

鎏金拂滅胸前掌形火印子,尋着微弱的護術殘痕,再追逐而去……

最後自是空手而歸,野火彷彿世間蒸發,竟無半點蛛絲馬跡。

鎏金暫且返回小破屋,迎面而來當然是被他限制進出、足足幾個時辰如籠中小雞、滿肚子怒火的窮神懷財,別奢望她能給予多好臉色,沒先揮來一拳都算客氣了。

不過見她全力奔跑過來,不爲熱絡擁抱,只爲叉腰數落,途中還被裙襬一絆,鎏金及時上前撈人,免去她撲捽憾事發生。

撈進懷裏的那一隻,豈懂他用心良苦,纖指帶爪地直戩他胸口。

「你居然把我關起來!還說去去就回,你的『去去』就是兩三個時辰嗎?!」

「野火有些棘手,本以爲能更快解決……你戳上面點,你爪子尖,正好蹂躪在我傷口。」

她聞言一驚,馬上縮手:「你受傷了?!」定睛細看,真瞧見他胸前衣上那道掌形燒痕,急乎乎由他懷裏退開,檢視他的傷勢。

墨袍燒了個手掌形狀,裏頭同色的黑裳倒還完好,就不知底下的胸膛是否留有傷口,她直接動手去剝他衣裳,果然他胸口一道燒灼的黑掌印,醒目刺眼。

「你怎麼讓一隻小妖魔打成這樣?!我廢柴、我不濟事、我被他逮住跑不掉,沒唉好埋怨的,但你呢?!不是老說自己棒?!」

她正連珠炮說,鎏金卻突然吐出一口血,雖然他及時伸手掩口,血仍由他指縫間溢出,濺了些些在她掌心,鮮紅駭人。

懷財嚇到哪還記得罵人,見他又嘔了些許,她眼淚跟着要飆出來了。

「我我我……我就隨口說兩句嘛……你犯不着氣到吐血呀……」懷財想替他拍胸口順氣,又擔心誤碰他傷口,急得手足無措,心裏直罵自己真是又壞又蠢,明明看見他受傷了,還口不擇言激他,她想搧自己一頓的心都有了!

鎏金簡單調息,確定再不會嘔血才淡道:「不,只是單純的內傷,積瘀嘔血,與你無關。」憑她幾句嫩話,不足以氣到教人吐血,野火那一掌,傷及心肺,但不算嚴重,他任她用袖子爲他拭去嘴邊血跡時說:「所以,別哭。」他一指探來,揩去她眼角甫成形的淚珠子。

「誰、誰哭了,那纔不是眼淚……你還不趕緊上藥?!快進去啦!我拿藥給你搽!」她欲蓋彌彰地揉揉眼睛,又自覺被看穿地宭紅了臉,索性繞到他身後,將他推趕進屋,不教他看見她太多失態。

一陣手忙腳亂後,她終於把他的傷勢處置好。

被她胡亂纏裏傷勢的過程中,鎏金也粗略說完了野火、炘樂與封釋之間的糾葛始末。

她聽罷有感:「這野火,也是個癡的……他是真心喜愛炘樂,你說,若當初他將心意告訴炘樂,會不會情況就不一樣?」

「假設性的話語,於現在,都沒有意義。」他道。因爲誰也給不了答案,若當初如何如何,是否就能如何如何,可那個「當初」,早已不可能回去。

「封釋真是太壞了,活該被野火喫掉,你還浪費時間保護他!怎樣,是支持他花心大蘿蔔的無恥行徑嗎?!」她要是早知道三人淵源,在魏府時,就替野火教訓教訓魏傾城!

他睨她。這個聽完故事的傢伙,怕是忘記野火對她做過的事了?居然頗有同情野火之意?

「那是兩回事,魏傾城此世是身負重任,野火這一插手,你可知影響的是多少無辜性命?」

她當然知道,只是她向來顧前不顧後,眼光放得不長遠,僅僅在意眼前事:「……你說野火跑得不見蹤影,半點氣息也尋不到?他現在這種情況,是能躲哪裏去?」沒待鎏金回她,她自顧自又說得頭頭是道:「我這樣猜純屬個人想法,我要是野火,即便是瘋了、神智不清楚了,我一定還會想去最懷念的地方,也許是第一次遇見炘樂的那處,也許是兩人慣常嬉遊的美景,也許是曾經聽她唱歌、看她跳舞的地方……當然更有可能是他不小心撞見她洗澡的溫泉池畔,你也知道嘛,看見心愛的人光溜溜在眼前,半夜作夢都會偷笑了,絕對是要回味個兩百遍,纔夠本。」

「瞎說什麼呢你。」剛笑斥完,鎏金又覺得她說的不無道理,畢竟在他眼前,就有個活生生的實例,即便身陷昏迷,意識也將她帶往她最覺心安的那段記憶……

像野火那般耿直的性子,說不定真被懷財猜中了心思。

「我哪有瞎說?!這不是再正常不過嗎?哪處讓他最最思念、最最想回去、最最想永遠停在那一刻,就算變成瘋子,意念深處絕對還會留着眷戀,牽引他千里迢迢再尋去,然後在那裏勾勒出美景,假裝一切都沒變過……」

「就像你留在彎月池的理由?」鎏金替她接話,若她句子裏的「他」全取代成「我」,絲毫沒有違和。

「……」懷財瞬間沒了聲響,什麼舌頭被貓叼去了,不足形容她此刻模樣,根本是舌頭被自己嚼斷了更貼切好不好!

「你何時認出我是當日那少年?」

不是在聊野火嗎?!好端端的……幹麼突然把話題轉到這上頭啦!她拒絕作答,保持緘默。

「我明明對你也不好,記憶中亦無與你談上幾句,爲何讓你如此記掛?……你當真,只在意臉長得好不好看?」

「你也沒長得多好看!比起文判差遠了!」她宭到胡言亂語,根本不知自己脫口說了什麼。

從自己女人口中聽到對另一個男人的讚賞,這滋味有多難受,鎏金倒是貼貼切切嚐到了。

他眯着眸,不發一語,只是直勾勾瞪她。

她被瞪了心虛,反芻自己那句混帳話,覺得那樣說太太太不好了,若他也當她的面,誇某某天女長得比她好千倍萬倍,她不知要沮喪幾百年哩。

「……我意思是說,長得好不好不重要啦……若我只管臉皮,那我就去挑文判了嘛。」她補充兼補救道。

當年一家老小枉死,入了冥城,在那一片闃暗之境,見到文判時全都驚呆了。

不曾想過,所謂鬼差,也能不青臉、不獠牙、不面目猙獰,他溫雅得像一壺清香暖茶、一株翠緣玉竹,或是一泓皎潔明月,教小小年妃的她看癡了。

而文判待她多有照顧,許是同情她被咬得僅存白骨,死樣悽慘,給予適度關懷。

「你起碼顧及一下文判的意願,以及……你是否挑得起他。」鎏金神色極冷淡回道,她方纔那句「比起文判差遠了」,真教人氣得想再吐她一臉血,此時他佯裝不了大度,端不出無關痛癢的虛僞模樣,他確實動了怒。

懷財敏銳察覺他一定在生氣,她一面疑惑着他爲什麼生氣,一面又思索着如何讓他消氣。

文判長得好不好,有目共睹,她絕對不是唯一一個這麼說的傢伙,事實勝於雄辯嘛,有什麼好氣難道他認爲自己俊得過文判?哇,自我感覺這麼良好?

明明他也不是個太在意外貌的神仙呀,比輸文判很難釋懷嗎?

那天界有多少神仙得介意個半死?

她倒覺得,他現在這模樣就很好呀……

懷財胡亂想了很多,突然兩個字閃過,她一時沒捕捉到,任其一晃而過,她又繼續胡思亂想了許久,看着他金眉微蹙,一臉朕龍心不悅的獰樣,那兩字,終於乖乖停住不動。

喫醋。

這就是傳言中的……喫醋?

不是氣自己帥不及文判,而是氣她誇文判卻不誇他?

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想說自我感覺太良好的,會不會是她自己?

心裏又抱持一絲雀躍、一絲期待,半試探、半說了實話道:

「我對文判只有敬畏,沒存不良心思,覺得他長得好,也僅僅出自純欣賞……你方纔不是問我,何時認出是你?沒有哦,我沒有確定是你,至少,在你把我從過往意識帶回來之前,我都沒辦法確定是你,但內心深處不只一次曾經猜測,會不會是你……」

話一旦脫口,就變得毫無困難,在他金眸注視下,無盡包容,像是什麼都能說,她只頓了一瞬,又說:

「你給我的感覺,和那時太像,一開始,都冷冷繃着臉不理人,可是絕不會真正棄人於不顧……那時的事,我不太能記清,畢竟當時小,又一直生病喫藥,常常渾身犯疼痛,梅先生爲了替我止痛,餵我喫了不少藥丸子,那藥能讓我不那麼疼,但記事也越發渾噩,總是斷斷續續,可我就是記得你美麗的金髮,忘不掉它在彎月池畔,那麼微弱的陽光下,仍然閃閃發亮的模樣……」

鎏金神情稍霽,醋意收斂,雖然同樣面龐微冷,眼神卻柔軟許多,漾在裏頭的金芒,亦暖暖如初陽,靜靜聽見她又說:「我不是沒有懷疑自己認錯人了……我看你好似不識得我腕上的鈴鐺,好幾次,我故意在你眼前晃盪它,你沒半點反應,像是對它好陌生……我又覺得我猜錯了。」

「我沒有認出它,我也沒有認出你。」鎏金很坦白,這一點,他編不出謊話。

「也是,彎月池畔遇見的小骷髏,你怎會放在心上,不認得很正常嘛……」她故作大方說,心裏卻有一些些酸楚泛起。

她如此珍惜的回憶,他淡淡一句沒認出,兩相落差,她覺得那樣的自己,好傻,好蠢,也好可笑。

兒時喫藥過後,意識總是模模糊糊,可關於彎月池畔的金髮少年,她一直捨不得忘。

她那麼努力想記住,即便他面容五官逐漸瞧不清楚,泰半的點滴亦被藥性蝕去,可她還是告訴自己,能記多少是多少,絕對不能讓他消失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她垂着頸,長睫掩飾眼眸間的失落,盯着自己揪在紅裙上的十指……緩緩,覆上一隻修長且美麗的手掌。

那手掌,指節帶有薄繭,鮮少看見它握住刀劍兵器,可是凝聚金光,自成另類法器時,結印的動作俐落好看;還有,頑皮攔劫她筷間食物時,又有些討厭……拇指撫過她豐盈雙脣,帶來的熱意,又教人渾身滾燙。

那隻手,將她包覆輕握,她瞧着交疊的雙手,好半晌挪不開眼,只聞他低沉的聲嗓,近在耳畔,輕道:「我真的沒想過,我被小骷髏放在心上,記掛瞭如此多年,我更沒想到,現世報來得極快,當年,我何等的漫不經心,如今總歸要加倍奉還,還小骷髏一個公平。」

她慢慢抬睫,與他眸光交纏在一塊,她訥訥重複,神情有些憨傻:「公平?」

「以後,換我記掛你,換我將你擺心上,一如你曾待我的那般認真。」

懷財只覺得腦子一白,什麼伶牙俐齒、什麼驕縱任性、什麼天尊高傲,她半點也找不回來,木木呆呆聽他淺聲說話,好似被他催眠着,心跳全然不受自己控制,跳得好急、好快、好凶猛,重重撞擊胸口,幾乎要發出微微疼痛。

可那疼痛,是裏着蜜糖的,又甜孜孜地叫人牙疼。

好久好久,她才找回聲音:「你這是……覬覦本天尊的意思?」她是真心求解。

鎏金:「……」

「你怎麼又捂胸口了?內傷又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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