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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有驚幸無險(1)

《結髮福妻(下)》 / 簡瓔 / 第5章 / 共23章

四周圍都是開闊的景緻,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風景,因此也無所謂爭執了,喜歡者便先坐下,大家都是斯文人,很快便決定了位置。

見衆家女眷都上場了,張令昕悄悄挪到談思璘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別擔心,寧遠侯府的姑娘在出嫁前都要讀三年書,自然也學了作畫,縱然小嫂子不能一鳴驚人,但也不至於給你丟人便是。”

談思璘微微挑眉,覺得好笑。“怎麼,由張公子看來,談某像在擔心嗎?”

張令昕摸摸鼻子坐下。“算我沒說好唄,談公子。”

談思璘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駱佟。

他半點也不擔心她不會畫,他怕的是,她畫得太好了,啓人疑竇……然而,此時他也不能阻止她下場了。

楊採興高采烈的宣佈,“以一個時辰爲限,時辰一到,衆位夫人皆需停筆,不得再畫。”

宣紙鋪開,駱佟早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她先是細細品味眼前的景緻,沉澱下來之後,這才神態自若的研墨、調色,湖筆沾了墨,下筆毫不凝礙,一揮而就。

她盡得言青真傳,作畫從不着眼小處,她的畫不以靈動取勝,但講求生意盎然、躍然紙上,這是言氏一派的特點。

足足一個時辰,旁人興許還會起身走動、槌槌肩、捏捏腿,而她作畫極是專心,渾然不覺時光飛掠,直到那聲時辰到,她才回過神來,恰恰只差落款。

這一回神,她才暗自捏了把冷汗,慶幸自己尚未落款,否則長久以來的習慣使然,她肯定會落下“趙名希”三字。

前方,楊採笑容滿面地撫起掌來。“好啊,真是絕妙呀,本王真是想不到,衆位夫人竟都這般深藏不露,看來今日諸位與本王可以一飽眼福了。”

其實他也還沒細看衆人的畫如何,只是遠遠一瞧,每個人都畫得有模有樣,他便先誇了一通。

“今日本王特意請到了當世大家言諍先生來評鑑,想來其公正之處,大家都不會有異議纔是。”

“當然了。”衆人紛紛附和。

那言諍是什麼人?可是大周畫藝造詣最爲拔尖的名家,要是他說好的畫,那就一定是好,絕不可能有錯。

駱佟渾身一震。

言、言諍嗎?是她師傅言青的祖輩……

如果是言諍先生,絕不可能認不出她的畫風出自言氏一派,別說言諍先生了,就連榮寶軒的劉掌櫃都一眼看出她的畫是在“臨摹”言氏一派,纔會喜出望外的全部加以收購,身爲言家宗師的言諍又怎會看不出來?

如何是好?她要如何解釋自己畫出了言氏一派的風格?事到臨頭也不能撕了自己的畫作……

一時之間,她腦中閃過千百個想法,但不管她想什麼都來不及了,言諍已經被楊採請出來。

言諍平日深居簡出,不隨便露臉,能得如此大家指點一二,對旁人或許是可遇不可求的驚喜,對她可就是大大的驚嚇了。

她正感到心亂如麻,卻撇見了談思湛眼裏閃着詭譎的光芒,神情透着無法掩飾的得意,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駱佟頓時心生警惕。

難道——她大意落入了談思湛的圈套裏了?這一切都是爲了讓她現形而設計的?

若她的臆測沒有錯,那他爲何這麼做?這麼做於他有何益處?

不管於談思湛有何益,今日她肯定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她惴惴難安,那邊,楊採已與言諍寒暄起來。

“言先生惠然肯來,真是令逍遙閣蓬蓽生輝,是本王莫大的體面。”

“殿下言重了。”言諍謙虛了幾句,對於楊採的推崇,他也是很受用的。

衆人隨着言諍和楊採開始品畫,首先評的是呂傳夫人的畫,呂傳是詩人,對畫亦有涉獵,他的夫人顯然也是極有素養的。

言諍細看了一會兒便讚道:“呂夫人的畫風虛中取實,景緻入骨三分,墨的濃淡恰如其分地托出了紅花和綠葉,真是一幅好畫啊!”

呂夫人微一福身,脣邊含着得體的微笑。“先生謬讚,實不敢當。”

接下來評的是內閣學士嶽成陽夫人的畫。

言諍評道:“嶽夫人這半面水塘畫得有意思,彷佛魚會觀人似的躍然紙上,還有那傾拽而出的片片荷葉,拙中藏巧,亦不喧賓奪主。”

嶽夫人已是四十開外的婦人,她言笑晏晏。“隨意塗抹,倒讓先生見笑了。”

跟着,一行人來到曾綺芳的案桌前。

言諍細看她的畫,讚道:“這工筆、這立意,用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愧是太師府的千金!”

曾綺芳滿眼得意,假意謙遜地斂衽爲禮。“妾身才疏學淺,先生過獎了。”

她自三歲起學習琴棋書畫,她父親尤其最重畫這一門功課,爲討父親歡心,沒有天賦之下,她只得苦練,如此苦練了十載,還能不技壓羣芳嗎?其餘人的畫作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呵,看來雪玉手爐非她莫屬,聽聞老太君十分想要那雪玉手爐,她把雪玉手爐獻給老太君,還怕她在府裏的地位不節節高升嗎?

駱佟倒是希望頭名給曾綺芳拿去,就到曾綺芳爲止,不需再評了,她的畫,可是禁不起一評啊……

然而,無論她如何向老天祈求,衆人還是行至她桌案之前了。

她深吸了口氣,在心中苦笑。

穿來之後,她低調做人,處處小心,不想卻要在今日功虧一簣。

她怎麼就沒牢牢記取前生的教訓,明知要提防談思湛,卻還是掉進了他設的局,只能怪她百密一疏,萬萬沒想到今日明着說是賞畫,卻要下場作畫,更沒想到會請來言諍大家講評……

她抬起眸,朝談思璘投去一眼,眼裏有萬般無奈。

她實在不想爲他招惹麻煩,但看來這麻煩勢必無法避免了,且有談思湛在,他萬不會大事化小,肯定會想方設法地將小事鬧大,讓她陷入困窘的境地,也會令談思璘無法爲她緩頰……

“怎麼回事?”張令昕撞了撞身邊談思璘的手肘。“小嫂子怎麼這般無可奈何又鬱鬱寡歡的?難道是畫得太醜了,怕丟你臉面?”

談思璘巍然不動,他並沒在頃刻間想明白她爲何深鎖眉心,雖然想不明白,但他用眼神傳遞給她一個訊息——

莫怕,凡事有我。

駱佟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能讀懂他的眼神,但她就是懂了,心也稍稍定了下來,不再跳得那麼厲害。

是啊,有他,她有何好怕?她的夫君可是大周朝絕無僅有的兩朝金相,憑他的機智,又豈會不能護她周全?

如此一想,心裏倒是有了底氣,臉上神情也跟着淡定下來。

談思湛見他們眼神交會,眸中瞬間迸出戾光,幾乎無法忍受——

他暫且忍下,再過一會兒,再過一會兒他便能讓駱佟啞口無言,讓談思璘對她心生疑竇,她要如何解釋她畫出了言氏一派的技法?饒是她再怎麼能言善道也萬不可能揭過此藝……

“這位是談左丞夫人。”楊採爲言諍引見。

曾綺芳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哼,憑她,不過是個庶女出身,能畫出什麼名堂來?肯定要丟敬國公府的臉了。

“啊!”安南君驀地輕呼一聲。

他是翰盧坊的掌櫃,翰盧坊是京城名士最愛去的裱裝之地,而安南君本身亦是極愛風雅,收藏許多名人真跡,結交許多有地位的文人墨客,在京城的文人圈裏極有地位。

安南君這一驚呼,立即吸引了衆人視線,他隨即指着駱佟的畫作,失聲道:“這不是先生您的真跡嗎?!”

駱佟閉了閉眼眸。

該來的終是會來……走過前生,又怎能做到半點痕跡都不留?

“這——”言諍瞬間臉色鐵青。

言家的子弟甚少,畫技不傳外人,且傳子不傳女,因此每一個他都數得出來,眼前這左丞夫人絕對不是言氏一派的子弟,但她分明畫出了言氏畫風,那功底少說也有二十來年。

他想的沒錯,駱佟前生師承言青之後,直到死前,一直以作畫自娛,穿來之後,也毫不間斷地暗自作畫,功力自是不同凡響。

“思璘,難道弟妹竟是言門的子弟嗎?你爲何沒告訴本王?”楊採是愛才之人,此時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眼神熠熠生輝,滿臉挖到寶的驚喜。

言諍大家脾氣,也不管不顧眼前的人是皇子就瞪着眼睛道:“並無此事,殿下慎言!”

“不是嗎?”楊採不明白了。“可爲何畫風一模一樣,竟像是先生嫡傳的弟子?比起其餘言氏子弟有過之而無不及哪!”

言諍板着臉,冷聲道:“這點老夫也不明白,要問問談夫人。”

要說臨摹能臨摹得這麼好,那就是天賦過人了,否則以她不過十五、六的年歲來說,實在說不過去。

楊採看着駱佟,奇道:“弟妹,你與何人學畫呀?”

駱佟實在希望時光倒轉,回到她還沒出門的那一刻,如今這麼多眼睛看着她,除非她咬掉自己的舌頭纔可能不回答三皇子的問話。

這一世,她未曾正式的學過畫,就是侯府請的女夫子教讀書識子,順道教教琴棋書畫的皮毛罷了,她表面上會的那些,侯府的姑娘個個都會,若她說是向女夫子學的畫,必定不會有人相信,那女夫子若有那麼高明的作畫功力,也不會只是個小小的教書先生了,且只要將那女夫子請來,謊言便會揭穿。

什麼叫啞巴喫黃蓮,有苦說不出,她總算是真真切切的明白了,饒是前世的她自負絕才絕色,空有一身傲骨,但在聰明機智上,還是差了一大截。

“怎麼了弟妹,難道本王問了什麼不該問的,抑或是,弟妹有何難言之隱嗎?”楊採真心關切地看着她。

太子巴不得打壓談思璘,見狀便嘖聲道:“三弟,看來這事確有古怪,你可要查清楚了,莫要讓言先生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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