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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小廝與花郎(上)》 / 沈韋 / 第4章 / 共20章

他們一步接一步,走得疲累艱辛,好不容易終於來到窗邊。

公子爵伸出纖瘦手臂推開窗,長年來頭一遭,陽光吻上他透白亳無血色的臉龐,過於燦爛的光芒,使他雙眼受到刺激閉上,過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癡癡凝望耀眼金光。

他那近乎虔誠的神情,教她不由自主盯着他,不知是否看慣了,她覺得這幾日他的氣色沒頭一回那般難看嚇人。

公子爵深吸口氣,將陽光的氣味用力吸進心脾,忍不住逸出滿足喟嘆。他欣喜伸出顫抖的左手,當陽光溫柔親吻手背時,他情不自禁熱淚盈眶,輕聲低喃,“我一直都想這麼做……”

葉芙蓉安靜地站在他身側,感受他的欣喜與激動,雖然這幾天他常讓她不開心,但這一刻,她真心爲他開心,由衷道:“只要公子爺想,天天都能這麼做。”

公子爵將目光移到她那張圓臉上,忽然發現她也不是太醜。

她朝他漾起和善的笑容,他的脣角也微微向上揚,下一瞬他意識到自己竟要對她微笑,立即拉回嘴角,刻意粗魯地哼了聲,轉移視線看向窗外,當他瞥見種植在窗外的梧桐時,臉色大變,聲音微顫的問:“這棵樹是怎麼回事?”

葉芙蓉滿臉疑惑,“什麼怎麼回事?”

他緊抿着脣,下巴朝梧桐樹揚了揚,“你仔細瞧。”

葉芙蓉探頭出窗,初看只覺這株梧桐如他一般,氣息奄奄,再仔細一看,驚見梧桐樹的樹幹下半段發黑,她納悶道:“樹怎麼變黑?是快死了嗎?”

不僅是梧桐樹,連一旁的草也發黑枯死,他沉着聲確認,“你都把馬太醫開的湯藥往這裏倒?”

“是啊。”她確認點頭,每次她都擔心會被人發現她偷倒藥,都急忙忙推窗,嘩啦倒掉藥後,又趕忙掩窗,從沒心思仔細看這棵梧桐。

恍然大悟的公子爵雙腿再次發軟,背脊冷汗涔涔,“真是誤打誤撞。”

“什麼?”她看看他,再看看窗外快死了的梧桐與枯死的草,腦中靈光一閃,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可能?藥方是馬太醫開的……”好不容易,葉芙蓉終於找到說話的聲音。

他的脣角因譏嘲上揚,“爲何不可能?”

“馬太醫該是要治公子爺的病症纔是。”豈會……豈會反過來害他?這指控非同小可,葉芙蓉驚到不敢隨便亂說。

“又或者他是來害死本公子。”莫怪他從小到大,喝了那麼多湯藥,始終不見任何起色,原來是有人不希望他好轉。

她嚇得手心涔涔盜汗,回想意圖害死他的馬太醫。馬太醫面容和善,不像壞人呀。

她乾澀着聲,“除了馬太醫開的藥方子外,公子爺的湯藥都是由宮女姊姊熬煮。”

“哈,那還真多人想要本公子的性命。”他自嘲一笑。

她嚇都嚇死了,不明白他怎麼有辦法笑得出來,“或許做壞事的只有一個人。”

“又或許所有人都連成一氣。”他與母妃在宮中勢單力孤,未來一片慘淡,他沉吟了一會兒,輕聲交代,“此事除了母妃,不許對任何人聲張,明白嗎?”

“可不說的話,如何抓壞人?”她認爲作惡之人就該被抓出來嚴懲。

他嘲笑她太傻,“說的話,恐怕本公子會死得更快。”在不清楚是誰要他的性命之前,他是不會輕舉妄動。

葉芙蓉驚抽了口涼氣,沒想到王宮會發生如此邪惡的事,她不由爲他的安危擔憂。

無法久站的公子爵疲累道:“將窗關上。”

“是。”她乖乖聽命,闔上窗。

“扶本公子回牀上。”

“是。”

葉芙蓉喫力扶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終於扶他回到牀畔,他氣虛的坐在牀沿,看着氣喘如牛的醜丫頭,嫌棄的嘆了口氣,“十碗白飯。”

正抬袖拭汗的葉芙蓉僵住,“什麼?”

“你餐餐都要喫下十碗白飯,本公子會親自盯着你。”

她急忙忙以雙手捂住嘴巴,“不喫,我要回家。”

公子爵嗤了聲,果然是傻瓜一個,母妃沒點頭,她根本出不了宮,她怎地看不清事實。

咿呀一聲,他的房門被推開,嬗妃揚着慈愛的笑容走進來,身後跟着四名宮女內侍,公子爵立即擺出要死不活的嘴臉。

本來面帶笑容的嬗妃見狀,心疼的抱着他,“爵兒,你怎麼了?又不舒服了嗎?”

他氣若游絲的呼喚,“母妃……”

葉芙蓉看呆了,沒想到不過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化如此之大。

“爵兒,我可憐的孩子,你別嚇母妃呀。”心急如焚的嬗妃纔在想這幾日爵兒的病況好轉,看來讓葉芙蓉進宮擋災除禍是對的,沒想到今日爵兒又病懨懨的,究竟哪兒出了差錯?

公子爵偎在母親馨香懷抱裏,央求道:“母妃,兒臣想要同您說些心裏話,您讓他們都退下。”

心疼孩子受苦的嬗妃忙不迭點頭,揮退宮女內侍,“你們全都退下。”

“是,娘娘。”宮女內侍皆躬身退出。

他們對嬗妃不敢輕忽大意,皆因前一批在此伺候的宮人內侍,死的死,受盡折磨的受盡折磨,教所有人心生警惕,沒敢陽奉陰違。

葉芙蓉心想沒她的事,她也要跟着退出。

公子爵眼尖發現,命令道:“醜八怪,你守在門外,別讓任何人聽見本公子與母妃說的話。”

無法落得輕鬆的葉芙蓉乖乖聽命,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外,緊掩門扉,像根木頭四平八穩守着,防止隔牆有耳。

待所有人都出去後,本來氣色敗壞的公子爵立刻精神一振,雙眼明亮的向嬗妃稟報他發現的真相。

月華初升,宮女掌燈,嬗妃寢宮裏裏外外燈火通明。

供奉在公子爵寢房內的佛像燃着三炷清香,葉芙蓉立在佛前,虔誠的雙手合十頂禮膜拜。

清淡爽口好咀嚼的四道小菜已由宮女自膳房端來呈在案上,供休弱多病的公子爵食用。

公子爵仍舊要死不活的躺在牀榻上,在嬗妃一聲令下,本來與公子爵分開用膳的葉芙蓉,從今夜開始與他一道用膳。

宮女送上晚膳後,旋即遭公子爵屏退。

公子爵刻意在衆人面前維持氣息奄奄的模樣,只因他與嬗妃仍不曉得究竟是誰想要取他性命,是以按兵不動。

仍舊照馬太醫開的藥方子讓宮女按時煎藥,卻不服用,就是不想打草驚蛇。

葉芙蓉看着案上兩道煮得軟糊的素菜、一道鮮魚、燉得軟爛的肉脯和一鍋白粥,她已餓得飢腸轆轆,急着想大快朵頤。

她快步來到牀畔,扶他起身下牀,“公子爺,該用膳了。”

公子爵在牀上躺太久,腳步虛浮無力,得倚靠着醜丫頭一步步緩慢前行,這一回他走得比白天好,來到案邊,額際沁着薄薄冷汗,疲累坐下,沒有食慾的盯着案上的菜餚。

葉芙蓉開心拿起筷子要爲他佈菜。

“等等,醜丫頭,你忘了什麼?”

葉芙蓉動作一頓,這纔想起白天嬗妃陪同大王出遊前的交代,連忙自懷裏掏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先從最靠近她的白粥試起,銀針下,再上來,但見接觸到白粥的部位全部泛黑。

她嚇了一跳,差點弄掉銀針。她記得嬗妃說得很清楚,假若銀針變黑,便是有毒。“這、這、這粥有毒。”

“再試下一道。”公子爵的表情未變,命道。

她拿出新銀針,戳向軟爛的菜餚,再拿起,銀針尖端黑沉沉的,“這道也被下毒了。”

他的下巴揚了揚,“再試。”

她又試,每一道菜皆是相同結果,全都被下了毒。

她嚇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雙腿有些發軟,跌坐在凳上。這些飯菜她也要喫,也就是說意圖毒害公子爺的人,壓根兒不在乎她是否會跟着陪葬。

她臉色灰敗的對上一旁的公子爵目光,他對她猙獰一笑,右手一揮,將案上的飯菜全數掃落地上,“這些爛東西,也敢呈上來給本公子食用?”

他砸碗盤的聲音之響,嚇了葉芙蓉好大一跳,她噤若寒蟬。

他低着聲道:“收起銀針,扶本公子回牀。”

她愣了下,這才急忙收起銀針,小心翼翼扶他上牀,有了前兩回經驗,這回她扶得更加順手,不再笨手笨腳,跌跌撞撞。

守在門外不遠處的宮女聽見屋內傳出的聲響,急忙奔至門邊呼喚:“公子爺,出了什麼事?奴婢進去瞧瞧可好?”

已躺回牀上的公子爵輕聲抱怨,“下回砸盤這等粗俗的事就由你來,本公子身分尊貴,不屑爲之。”

“是。”他分明是連砸個盤子都會喘,卻爲了面子硬是不承認,讓她很想笑,不過她忍住了,倒是以後若每一餐的食物都被下毒,她不就得照三餐砸。

“公子爺!”門外的兩名宮女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不敢硬闖。

“讓她們進來。”

葉芙蓉前去爲宮女開門,兩名宮女一踏進房內,即見一片杯盤狼籍,兩人面面相覷,立刻跪下,“公子爺,晚膳不合您胃口,奴婢再到膳房讓庖人重新做過。”

“本公子不喫了。”公子爵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他心下有底,再送上來的晚膳,恐怕也會被下毒,與其被毒死,不如餓死。

“這怎麼成,公子爺,您務必都要喫一點,否則娘娘會心疼的。”宮女就怕主子餓壞身子,倒黴的將是她們。

“不喫就是不喫,你們別讓本公子再重複。”他大發脾氣。

“公子爺息怒。”兩名宮女連忙磕頭請罪。

一旁的葉芙蓉不知所措,她不知這兩位宮女姊姊是好人還是壞人,她得處處提防,王宮真的很不好玩,她什麼時候纔可以回家?

“本公子要睡了,你們都別吵。”公子爵說完就閉上眼,不再開口理踩。

兩名宮女立刻閉嘴,安靜收拾。

肚子快要餓扁的葉芙蓉看着地上那些被下了毒的飯菜,心想,她會不會餓死在宮裏?

“宮女姊姊,我來幫你們。”她蹲下來要幫忙收拾。

兩名宮女慌張出聲阻止,“不,小姐,你坐着休息,這裏由我們來便成。”

嬗妃娘娘說葉芙蓉若出了這座寢殿,便是公子爺伴讀的書僮,在內則是玩伴,對於葉芙蓉的來歷,她們約略聽聞是嬗妃故人之女,並不敢外傳議論,僅知嬗妃頗爲喜歡她,是以葉芙蓉在這兒只需聽從嬗妃及公子爺的命令。

葉芙蓉見她們堅持,只好坐在一旁看她們收拾。

宮女打掃整理的速度非常快,一收拾完畢便安靜退下,絲毫不敢驚擾主子睡眠。

官女退出後,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葉芙蓉扁嘴嘆氣,哀怨的望着舒舒服服躺在牀上的公子爵。

她摸摸肚皮,喃喃自語,“宮女姊姊送上的飯菜有毒,不能喫,我總不能拔草充飢啊。”

公子爵眼也不睜,懶懶道:“醜丫頭,你很吵,一餐不喫餓不死人,喫了纔會死。”

“話是沒錯,但我會很餓。”

他不耐煩的睜開眼,瞪着擁有圓滾滾臉龐的醜八怪,惡聲惡氣,“你的臉已經夠圓了,還喫!”

經他一喝,她只覺委屈,在家哪會有人不給她喫,還對她這麼兇,她生氣抿嘴,強忍着不回話。

“這樣就生氣了?本公子說的是實話,你有什麼好生氣的?”

他的嘴巴有夠壞,她不要再同情他了,根本就不值得。

葉芙蓉賭氣不理會他,走到一旁坐下,刻意背對他。

醜丫頭膽敢對他使性子,讓他不悅桃眉,低咆,“醜丫頭,你膽敢無視本公子?信不信本公子要了你的腦袋?”

她雙手抱膝,蜷縮在黃花梨木椅裏,不屈服於他的脅迫。

她的不理不睬,惹得他火冒三丈,“好哇,醜丫頭,你以爲本公子不會要你腦袋?本公子非砍了你不可。”

她惱怒的回頭怒瞪躺在牀上撂狠話的虛弱鬼,雙手氣憤的握成拳,狠狠反擊,“你有本事就親自來砍,沒本事的話,閉嘴。”

宮裏多的是表面上對他唯唯諾諾,實則心裏不斷詛咒,他的人,卻沒有一個像她如此放肆,公子爵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若真有辦法,此刻一定衝下牀砍掉她的腦袋,豈容得了她狐假虎威。

他恨得咬牙切齒,指着她的鼻尖撂話,“醜丫頭,你等着,等本公子可以下牀,第一個就要了你的腦袋。”

聞言,她嗤之以鼻,挑釁道:“來啊。”

公子爵氣到說不出話來,暗暗記下這筆帳,待日後好好跟醜丫頭清算。

葉芙蓉也不曉得是哪來的膽子,只知她真是被他惹毛了,反正他真想砍她,也得先生出力氣,等他有了力氣,她再來擔心亦不遲,爲了消減他的銳氣,她還變本加厲對他扮鬼臉。

公子爵見狀,氣得快吐血,又抄起陶枕砸向她,偏偏他力道不足,陶枕與她相距甚遠便落了地,這教他爲之氣竭,又在帳上狠狠記她一筆,說什麼這醜丫頭是來替他消災擋禍,依他所見,她壓根兒是來氣他的。

葉芙蓉盯着砰然落地的陶枕,忍不住噗嗤一笑。

“不許笑!”他發出氣急敗壞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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