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澈原以爲芙蓉這女人聽了海東青的話會改變心意,想要換個人護他們上路,卻沒料到芙蓉的回答竟是對他加以維護。他原本還在想,若是她敢說個好字,他便掉頭就走,再不管他們的死活。
他巫澈是男子漢大丈夫,還不屑跟個女人讓較,大不了這銀子不賺了,另謀法子,但是她出乎意料的讚美他,反倒讓他好奇的繼續聽下去。
海東青不死心,以爲女人家見識短淺,這姑娘肯定是被騙了。
“姑娘,先不說你那位保鏢一身邪氣,就怕他把你們帶到荒山野地,騙色騙財,再不然路途中遇上盜匪,他一人也難敵衆手,到時爲了保命,恐怕棄你們而去。而我海家鏢局人數衆多,我可領二十名鏢師護送你們,萬一遇上什麼歹人,也能互相照應。”
芙蓉看得出來,對方見她是一介女子便小瞧了她,這並不打緊,大人將小少爺交予她,她的任務便是護衛俞家噍一的獨苗,她纔不在乎別人怎麼瞧她,更何況是一個不相干的人。
她並非爲巫澈講好話,而是實話實說。第一眼看到巫澈,的確會被他一身的狂霸陰邪之氣所震懾,但這男人在危急中解救她和小少爺是事實,在她誤以爲他心懷不軌、棄他而去之後,他依然不計前嫌地,將他們受困在泥濘裏的馬車擡出來,還一路護送他們到客棧。
到這時候,她再看不清他的爲人,她就是個瞎了眼的大笨蛋。現在有人在她面前質疑巫澈,她便理所當然的爲他辯白。
“海公子誤會了,我這位保鏢武功高強,雖只有一人,但是護衛我和我家小少爺足矣。海公子的好意我心領,先在此謝過。”說完,芙蓉微微福身,客氣有禮想堅定不移地謝絕對方的好意。
她臉上帶着淡然的笑,對任何人都保持着淡淡的疏離,不得罪,但也不過分親近。
海東青沒料到自己一席話居然說服不了她,反倒被她明白拒絕,若是他再說下去,就顯得有相逼之嫌。一時之間,男人的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最後還是他身邊的手下忍不住開口。
“姑娘,多少人搶着請我們鏢局的鏢師出面護鏢都請不動,咱們心善,怕你們被人欺,這纔好心主動護送,你別不識好歹。”
巫澈擰眉,看那傢伙的眼神也變得格外銳利。
芙蓉依然不急不躁。她在俞家當丫鬟,從小到大,看人臉色的機會可多了,不管是頑固的老太婆或暴躁的老太爺,又或是京城中的紈褲子弟及驕傲的貴女,最不缺的就是這等給了臉面,便強迫他人要接受的高姿態,這種貨色,她還不看在眼裏,依然保持客氣有禮的笑。
“就是因爲知道海公子心善,我才必須老實相告,若是欺瞞,當不仗着公子心善來利用您?這種佔便宜的事,我不能做,有違我主子家的家風。更何況我也不會拿我家小少爺的性命開玩笑,我那位保鏢確實武功深不可測,力大無窮,再者,我若是棄他而去,頗有利用完人便甩開的意思,這樣豈不是太勢利了?海公子是見過世面的人,必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咱們對待下面的人總要講信重義,如此才能服人,不是嗎?”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情義兼顧,並曉之以理,還順道抬了對方的面子,完美得無一絲錯處。
海東青一行人一時被說得啞口無言,爲了顧及面子,海東青只得笑道:“姑娘說得是,是海某誤會了,原是擔心姑娘的安危,既然姑娘解了海某的疑問,海某便不再擔心了,告辭。”
芙蓉再度溫婉地福身。“公子海涵,多謝。”
海東青轉身,回頭時瞪一旁的手下一眼,接着大步離開賞心亭。手下們瞧見他陰沉的臉色,知道這一回碰了軟打子,回頭肯定會操他們來出氣,
待他們走後,芙蓉悄悄吁了口長氣。她看得出來,那男人表面上不在意,其實還是放不下面子。
她心想,今夜先好好休息一宿,明日一早就趕緊上路,免得夜長夢多。
這時小少爺掀開紗帳,走進亭子。
梳洗過的小少爺已換上乾爽的衣物,不過因爲沒有讓芙蓉伺候更衣,因此那髮髻梳得有些歪,腰帶也系得鬆垮垮的。
芙蓉瞧見,禁不住想笑,她立刻走上前爲小少爺整理衣襟,重新替他繫腰帶。
“少爺也真是的,怎麼不找人喚芙蓉過去伺候,非要自己來?”
“父親大人說過,男人在外頭闖蕩要學着自己來,不可像個無所事事的公子,我自己更衣便可。”小少爺像個男人一樣一臉正色的說話,還訓誡她不可以笑。
芙蓉知道小少爺恨自己年紀太小,希望快快長大,好能撐起整個俞家,因此心一軟,也不反駁他,一臉佩服地點頭。
“少爺說得是,以前聽夫人說過,老爺還是六品小官時,在外地當差,凡事都是自己動手,不仰賴他人伺候,如今少爺已有老爺當年的風範,將來必有出息。”
這話小少爺愛聽,臉上露出笑意。“那是,我是爹的長子,不能丟他的臉。”
說完,他四下瞧着,面露奇怪地問芙蓉。“那位巫壯士呢?怎麼不見他的人?”
“回少爺的話,奴婢已經讓店小二去請他,他應該也快來了。”
說到店小二,小少爺便擰眉。“那店小二也太偷懶,我出來時,瞧見那店小二坐在門口打呼呢,我去敲壯士的門,裏頭沒人,我以爲他已經來了呢。”
芙蓉聽完,不禁詫異。“有這回事?奇怪,沒瞧見他來呀。”
此時亭子的紗帳被拉起,巫澈大步跨入,他看着兩人,說道:“我來了。”
他假裝剛到,什麼都不知道,一副就是來赴約喫飯似的。
芙蓉見過他洗浴後的樣子,已經見怪不怪,小少爺卻是頭一回見到巫澈刮完鬍子、全身上下重新打理過的齊整模樣,不禁訝異得雙目圓睜。
巫澈看向他,脣角勾着笑,打趣地道:“小子,認不出我了?”
“你……你是巫壯士?”
“正是。”
小少爺絲毫不拖飾臉上的驚豔,並且誠心讚美。“原來巫壯土生得這般俊朗,是小爺有眼不識泰山了。”
這小子的真實反應和坦白讓巫澈聽了不禁好笑,那笑意深入眼眸,少了平日的銳利,他突然覺得看這小子順眼極了。
“小子也長得俊,再過幾年,小子長高了,也不會輸給我。”
小少爺搖搖頭。“光是長得好看也不行,我希望像巫壯士這般,能有一身好武藝,就算不能助人,起碼也能防身自保,不給人添麻煩。”
“少爺說的是什麼話?少爺將來是要做大官的,身邊自會有武藝高強的手下護着您。”芙蓉道。
“做官有什麼好?有武藝防身,到哪兒都自在。”巫澈故意道。心想,難不成她喜歡有官位的男子?
芙蓉笑道:“人各有才,您在武學上是奇才,而我家少爺讀書快,悟性強,是做大官的料,所以適合從文。”
這整句話巫澈只記得她說的前半句。她說他是武學奇才哩,原來在背後,她對他的評價是好的,面對外人的詆譭,她會爲他辯駁,並不如表面上那般疏冷,他心頭喜孜孜的,覺得丫頭眼光好。
“小子若想學武藝,暇時我可以教你幾招防身的功夫。”
“真的?”小少爺聽了高興,急忙問:“你真願意教我?”
“教你沒問題,就是不知你喫不喫得了苦?”
“男子漢大丈夫哪會怕喫苦?你教我,我一定認真學。”
芙蓉看在眼中,想着這一路走來,小少爺爲了不讓人擔心或看輕,總是掌着裝大人,直到此刻才露出八歲孩子應有的樣子,這都是因爲有巫澈在。
不得不說,有他在,的確讓人安心不少,少爺也多了笑容。
爲此她深感欣慰,不禁望向巫澈,卻不料對上他的目光,他也在看她。
她趕忙斂下眼,掩飾莫名的羞意,忙催促着兩人。“用膳吧,免得飯菜涼了。”她招呼兩人坐下。
席間,她不時讓人添茶水、換手巾,一邊喫飯,一邊聽這一大一小說話。小少爺今夜說話的興致特別高,而巫澈也有問必答,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氣氛十分和樂。
她嘴角含笑地爲兩人佈菜,殷勤周到;而巫澈一邊大口吃着,趁人不注意時,多瞧了她好幾眼。
喫飽喝足後,三人便回屋休息。只是巫澈才進屋沒多久,便有人來敵門。
他走過去打開門,發現芙蓉站在外頭,他目光亮了下,心下歡喜,面上卻不顯,酷酷地問:“有事?”
芙蓉輕輕點頭,道明來意。“有事與你相商。”
她在席間不說,等喫飽回屋了纔來,必是瞞着她家小少爺的。於是他道:“進來說。”他讓到一旁,等她進屋。
她忙道:“不了,天色晚了不便,我在這裏說就行。”
他聽了一頓,盯着她,忽然大步跨出去,向她靠近。
面對他突然的逼近,芙蓉急忙退後,全神警戒地瞪着他:“做什麼?”
瞧她像個刺蝟似的,又出那種嚴陣以待的神情,令巫澈着實感到好笑。
他故意將她逼得退到欄杆邊,兩手放在她左右兩邊的橫杆上,低下頭,把臉湊近,慵懶地開口。
“你覺得我要是真想對你做什麼,你逃得了嗎?”
芙蓉杏眼圓睜地瞪着他。她明白他的意思,她這麼避嫌地站在門外,實在多此一舉,他既然武功高強,若想對她做什麼早就做了,根本不必引誘她進屋,直接劫了她都有可能。
她只覺得臉上拂來的一陣鼻息搔得臉臊,咬牙道:“你說話就說話,一定要靠這麼近嗎?”
“你說話就說話,一定要像防色鬼似的防我嗎?”
“我哪有像防色鬼似的防你?”
“你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