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老太爺瞧完了嫁衣、又瞧了瞧那頂用一顆顆鴿子蛋大的珍珠鑲得滿滿的鳳冠,確認了鳳冠和嫁衣的細緻,知道沒有委屈了這個他向來疼入心坎裏的孫女,他這才心滿意足地回過身,就見孫女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得掩去了方纔盈繞心頭的柔軟,叨唸出聲。
「你這丫頭傻愣愣地瞧着我做啥?越來越沒規矩了,知道我進來了也不懂得叫人。」
「祖父。」沐琅寰從善如流地低喊了一聲,清脆的嗓音似乎多了幾分沙啞。
沐老太爺一聽,心不由得一緊。「方纔使的那個小性子,是在怪祖父將你許給那樣的男人嗎?」
「不是。」提到自己的親事,沐琅寰的語氣又悶了些,但其實她很清楚祖父並沒有虧待於她。
以庸郡王的家世、性格和才幹來說,只怕已經是祖父能爲她找到最好的了。
只不過這個最好是老人家所認爲的最好,而非她覺得的好。
如若讓她選擇,她倒寧願不嫁人,反正她有花不完的銀子,也不用靠什麼人養。
「哼!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這些違心之論了?」
「倒也不是違心之論,祖父會找這麼一個人,只怕還是怕身分或者能力太差的壓不住我的性子,是吧?」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沐老太爺沒好氣地咕噥了一句,又瞪了孫女一眼,眸底剎時漫着濃濃的不捨。
他緩緩地步上前,沐琅寰馬上迎了上去,將他扶着坐了下來,神態之間不經意流露出一抹子的親暱。
「壓着你的性子是真,你被我和你爹當個男孩般教養了這幾年,早已不是一般的閨閣千金,那時我和你爹以爲你得守竈,得守着咱們沐家這一大片的基業,所以拼命的讓你練出了一身不形於外的霸氣,誰知道你爹雖然走得也早,卻留下了慎哥兒這條血脈,這幾年祖父瞧着,慎哥兒除了心善之外,資質倒是平庸得很,壓根比不上你這丫頭,可如今有了慎哥兒,祖父就不能再委屈你。」
「哪有什麼委屈,我平日裏花着沐家的銀子,因爲沐家的銀子享受着錦衣玉食、奴僕如雲的日子,自該爲沐家做點兒事。」
她是打心底這樣認爲的,所以打從知道自己被推進了泥坑,她的心裏就沒有起過一絲絲的埋怨,方纔那樣表現,不過是知道祖父老人家心裏覺得對她過意不去,纔會刻意傲嬌了一把,好讓祖父有個臺階下。
「那你這麼大剌剌地不把明日的成親當回事兒,又是什麼個意思?」
「它就真的不是回事兒啊!」真心覺得自己被冤枉了,沐琅寰揚了揚語調,有些沒好氣的說道。
「怎麼就不是個事了?」沐老太爺就不懂了,雖說三丫頭是比一般姑娘晚出閣,可總歸還是個姑娘家,瞧瞧旁人家的小娘子成親那含羞帶怯的模樣,再看看眼前全然不當回事的孫女,他頭一回有些後悔自個兒將三丫頭養得這樣強悍。
「『每個姑娘家都要成親的,是件尋常事兒』,這句話是您說的吧?」
「這……」
「『反正就算老爺子老眼昏花,找了個不好的,你身上兜着成堆的金山銀山哪兒不能去』,這話也是您說的吧?」
聽着這聲聲的質問,沐老太爺瞪大了眼,不服氣的想要反駁,可又不知該怎麼把話扳回來。
見祖父語塞的模樣,沐琅寰樂了,她笑容燦燦地說道:「您就放心吧,慎哥兒的前程我不會忘,咱們沐家的血海深仇我也不會忘,至於樂呵過日子這件事,當然就更不可能忘,您可要好好活着,瞧着我怎麼攪了那一池水。」
豪氣萬千的誓言用那輕婉的嗓音吐出,沒有雷霆萬鈞之勢,卻讓人聽出裏頭蘊含着的堅定。
沐老太爺望着孫女那張極似他那早逝老伴的臉龐,心中的酸澀夾雜着一股子的自豪。
果然不愧是用沐家這一大家子的血海深仇養出來的姑娘,原本她這年紀正該活得恣意飛揚,如今卻因爲他這個老頭子心中的一股怨念,殫精竭慮,連要出嫁了,也還知道說這些話安他的心。
然而這樣的她也讓他心疼,饒是他平常再內斂,想到最疼愛的孫女兒就要出嫁,他終究忍不住眼眶泛紅,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頂,愛憐地交代道:「傻丫頭,我知道最近這些下人慢待你了,但你別在意,這個家只要有老頭子在的一天,便是你的靠山,要是在郡王府受了委屈,回來跟老頭子說,老頭子不會讓你白受氣的。」
沐琅寰感受着祖父手心傳進她頭頂的溫暖,淺淺頷首。
除非她想委屈了自己,否則又有誰敢給她臉色看呢?
月兒落下,太陽還未升起之際,反倒讓房裏顯得一片漆黑。
躺在牀上發呆,沐琅寰感到頭昏腦脹,思緒也不似平常清明。
本以爲自己該是一夜無夢,畢竟只是拜個堂罷了,不是什麼大事兒,誰知她竟也會輾轉難眠,一會兒想着那寧莫北究竟是什麼性子,竟會任他那嬸孃操縱至此,一會兒又想着慎哥兒還小,沐家除了祖父坐鎮便再無可用之人,祖父該有多勞心勞神,再一會兒竟又忍不住地想着自己與寧莫北會是一對怎樣的夫妻……
若能相敬如賓那是最好,可如若不成,她又該如何?再說了,他那個嬸孃可不是省油的燈呵!
腦海中思慮萬千,竟至天明都沒有睡過去,躺久了渾身痠疼,盤算着時辰應該差不多了,便自個兒坐起身來,想要從榻邊的矮几上取來斗篷搭上,誰知道又碰落了上頭置着的手環,那清脆的落地聲像是一記響鐘,讓檀山院的人全都動了起來。
春雨聽見房裏傳來聲響,警醒地探頭看進來,只見沐琅寰已坐起靠在牀頭,連忙小步進屋。「小姐,還有半個多時辰才該叫起,您怎不多睡……」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見沐琅寰眼下腫起來的兩個眼泡,頓時大驚失色,驚呼一聲,「啊!」
沐琅寰有些無奈地朝着她問道:「我的臉很嚇人嗎?」
「眼睛腫了。」春雨回過神來,又是一副盡責丫鬟的模樣,淡淡地說道:「我去讓廚房煮兩顆熱雞蛋。」說完,她連忙跑了出去。
這屋門一開,其餘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起了身,沐琅寰聽着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爲了自己的不淡定長嘆了聲。
明明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也早已經盤算好未來的路,可爲何心頭會這般紛亂?
沐琅寰心中無定論,仍在發呆之際,春雨去而復返,手裏拿着一個碟子,上頭放了兩顆熱雞蛋,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在自家小姐腫脹的眼皮上輕輕地滾動着。
沐琅寰不發一語,任由春雨在她的眼上弄了半晌,腫成魚泡的眼睛纔算是好了一些,沐琅寰不願再多想旁的事,在春雨、春雪、春陽和春風四個大丫鬟的伺候下沐浴穿衣。
沒多久,平氏便來了。
平氏是慎哥兒的姨娘,因爲生下了沐家的男嗣,在沐家也算得上有臉面,可再有臉面,今日這樣的日子她也不該來到新房。
沐琅寰面無表情的瞧着平氏,向來溫和的眼神帶着一抹銳光。
平氏本想趁着沐琅寰大喜之日來檀山院一趟,好教那些丫鬟婆子們清楚知道以後誰纔是沐家的主子,畢竟三小姐即將嫁出門去,以後除了老太爺,能發號施令的就只有她了,雖說是妾,可好歹也爲沐家這千頃地裏栽上了一根獨苗。
本來她的底氣足足的,誰知被沐琅寰這麼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就心驚肉跳的,恨不得自己從沒進過這間屋子。
春雨見沐琅寰只是嘴角含笑卻不言語,立時上前一步,迎上了平氏,淡聲問道:「姨娘這麼早來,有什麼事嗎?」
「沒、沒事……」坑坑巴巴地答話連平氏都替自己羞臊,她深吸了口氣,趁着心間的衝動還在,鼓起勇氣說道:「三小姐今兒個要出嫁了呢,婢妾來瞧瞧是不是有什麼不順當的,好來幫幫手。」
此話一出,檀山院裏頭的丫鬟婆子頓時個個睜大了眼,瞪着平氏。
平姨娘當真以爲自己有多大的臉面,竟端起了當家主母的架子,三小姐還沒出閣呢,她就迫不及待想要當家作主了?
見衆人都一臉義憤填膺,沐琅寰卻懶得和平氏計較,只是淡淡地朝着春雨和春雪幾個抬抬下巴,幾個伶俐的丫鬟便知其意。
春陽和春風朝着平氏圍了上去,親暱地拉着平氏的手說道:「哪裏用得着勞煩姨娘,咱們檀山院裏的丫鬟婆子辦事一向盡心,您先出去坐坐,喝杯茶,一會兒大小姐便會回來了……」
春陽清脆的嗓音漸漸淡去,春雨連忙湊上前去,低聲勸道:「小姐不必在意,平姨娘平素就是少根筋的沒規矩,爲了她壞了大好的心情倒不值當。」
就在這時,沐飛霞客氣地領了吏都吳尚書家那位全福人進了屋。
一般來說,像沐琅寰這樣的商戶之女出嫁,哪裏請得到官宦人家的夫人做全福人,吳尚書夫人只怕是衝着庸郡王的面子才願意來的。
沐琅寰有禮地起身朝着吳夫人蹲身一福,算是謝過,然後便端方地坐在妝鏡之前,任由吳尚書夫人領着丫鬟們爲她換上繁複的嫁衣,接着再由全福人爲她細細上妝,而此時端喜盆的、拉喜簾兒的接二連三在她的眼前晃,她卻只能瞧着,不能亂動。
好不容易梳妝完成,吳夫人往後退了一步,能撐得住新嫁娘這樣厚重喜慶妝扮的姑娘沒有幾個,可沐家三小姐不愧是當着守竈女教養出來的,雖然看着嬌柔,但渾身上下隱隱散發着威儀,不至於被這過豔的妝容給壓得毫無顏色,瞧着瞧着,吳夫人忍不住誇出口道:「郡王妃當真是絕色,便是這樣厚重的妝扮,也能瞧得出豔色來,真真是仙女下凡。」
「吳夫人謬讚了。」沐琅寰大方得體地應道,正打算再說些感謝的話,門外傳來了震天價響的炮聲和鑼鼓喜樂聲。
吳夫人一聽,這可急了,連忙朝着團團圍着沐琅寰的幾個丫鬟說道:「這是新郎官上門了,也不曉得這攔門的行不行,咱們可得快快備起來。」
接着她又仔細地打量了沐琅寰一番,確認所有細節無誤後,這才安了心。
本以爲可以好整以暇的歇上一會兒,喘口氣,誰知還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有丫鬟來報,寧莫北無論說文動武,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那些被叫來攔門的青年才俊個個眨眼便被打敗,只能放行。
吳夫人既能被請來做郡王妃的全福人,自然也是京城衆女爭相邀請的,一聽春陽、春風幾個吱吱喳喳,忍不住脫口而出道:「這郡王爺得有多急啊?」
攔門嘛,總也要講究個你來我往,圖個熱鬧喜慶,哪有人像他這般彷佛行軍作戰似的,過五關斬六將。
此話一出,沐琅寰頓時覺得周遭所有人的眼光或多或少都帶了點曖昧地向她掃來,而她就算再不把今日的成親當回事兒,這時也免不了被鬧了個大紅臉。
難得見總是氣定神閒的沐琅寰露出羞怯的模樣,沐飛霞連忙抓準了時機打趣道:「就該這麼着急,咱們沐家三小姐,那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若是手腳不俐落的,憑什麼娶走咱們家的三小姐。」
門外依舊鑼鼓喧天,緊接着一陣喧囂哄嚷聲傳來,立即有丫鬟站在院子裏叫嚷道:「迎親的來啦!」
想來是寧莫北已經進了檀山院,吳夫人手忙腳亂地連忙指揮着衆丫鬟,戴鳳冠、蓋蓋頭,這才堪堪忙完,穿着一身喜服、氣宇軒昂的新郎官便手拿紅綵緞進了門。
衆人彷佛被他那軒昂的氣勢震住發不出聲音,呆呆地瞧着他徑自朝端坐着的沐琅寰走了過去,然後蹲下身,溫聲道:「別怕,我揹你上轎。」
他的舉動惹得衆人一陣驚呼,然後便是此起彼落的議論之聲,就連沐飛霞和吳夫人也傻了好半天才回神。
「郡王爺,這可不合禮數,沐家也安排了族親兄長送三小姐上轎的,您看……」吳夫人做了好幾回的全福人,可從沒碰過這樣的事,連忙開口勸阻。
聞言,寧莫北正色地看向吳夫人,語氣溫和卻很堅持地說道:「娘子的弟弟還小,也沒有堂兄弟,說是族兄也是遠得八杆子打不着一塊兒,我的娘子不需要旁的男人代勞。」
此番狂霸無比的宣言,讓衆人先是爲之震驚,反應過來後,都不知道該怎麼阻止,雙方就這麼僵持着。
在前廳待客的沐老太爺聽到下人飛奔來報,愣了一息的時間,隨即朝小廝交代道:「就順着三姑爺的意吧。」
本來他對於寧莫北說對孫女心中有情這話還有些半信半疑,如今他雖行事恣意,可卻足以表現出對孫女的看重。
如此,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