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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細作丫鬟》 / 鍾淇 / 第10章 / 共23章

“唔……”一連昏迷多日,當皇甫殤從重傷中緩緩醒來,睜開眼,竟發現自己置身在一處陌生環境。

頭上,是破舊的茅草屋頂,身下所躺着的則是硬得硌人的木牀粗被,視野所能見的,皆是已有年份的老舊家?、木桌木椅,東西雖然陳舊,但屋裏卻收拾得格外乾淨整齊,可以想像得出此屋的主人是個生性極爲愛整潔的人,若閉上眼仔細聆聽,還能聽見從屋外傳來的雞犬鳴叫聲。

這是哪兒?似乎不是隸屬於他名下的某個別莊產業,更不是他瞞着衆人隱密購入,唯有師弟與何七知曉,遇難時隱藏行蹤、藏身用的莊子。

反倒像是……某個陌生的村子農家。

這時,房門門簾被人掀起,從外頭走進了兩名流着汗辛苦扛抬着水盆進屋的孩童,一見他清醒,那綁着雙辮的女童連忙放開幫忙抬盆的小手,一臉驚喜地朝他跑來。

“大爺你醒啦?太好了,你已經睡了好多天,姊姊可擔心了,每天緊張的守在這裏照顧你,她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開心,嘻嘻,我去告訴姊姊。”說完,也不管他是何反應,自顧自地扔下身旁的小男童跑了。

反而那年紀稍長的男童,在獨力將水盆搬放到木桌上後,半句話也沒說地朝他輕鞠個躬轉身便走了。

他捂着遭刀劍砍傷、如今已用粗布纏繞包裹好的背傷,勉強撐坐起身,轉首望向兩個孩童離去的門口。

姊姊?不知那女童口中的姊姊是誰,莫非便是救他之人?記得他讓三皇子派出的暗衛追殺,最後因遭砍傷中毒,逃進樹林傷重昏迷,難道,是這兩個孩童的姊姊路過,恰巧救了他?

沒多久,只見門簾再度讓人掀起,出現在房門口的,是他怎麼也沒料到的一個人。

“你醒啦?正好,藥煎好了,可以喝了。”馬蘭眉端着一碗剛熬好的滾燙藥湯,穿着一襲一般農家女衣裙,一邊因燙手而捏着耳朵緩解,一邊快步走向他,“最好趁熱儘快將它喝完,大夫交代了,這湯藥熱時藥效最好,涼了可就失了藥效了。”

幸好他人醒了,否則,華大夫可說了,他再不醒來,只怕傷熱進肺腑,惡損經脈,如今醒來便無礙,再飲幾帖藥湯,慢慢調養身子、將傷養好便行了。

“馬蘭眉?”他沙啞地喃念着她的名字,一雙黑眸瞬也不瞬地緊緊盯着她清秀的容顏,“是你救了我?”

怎麼也沒想到,救他回來之人,竟是他一直懷疑有所圖謀的丫鬟,莫非,此處便是她家?

“當然是我救你,不是我救你,那會是誰?”馬蘭眉聞言翻了個白眼,將藥碗暫擱放置他牀邊的椅凳上,然後幫他扶調整一下他倚牀的姿勢,“你以爲依你現在遭官府追捕的這個情況,整個帝都有人敢救你嗎?”

捉到他的人,不將他打包捆一捆送官府領賞金,就已經是慶幸了,更別說還好心找大夫來幫他治病醫傷了。

皇甫殤聽完她的話,輕垂下眼眸,不動聲色的問道:“既然你也說了,整個九陽帝都無人敢救我這個遭官府追捕的叛國逆賊,爲何你卻敢冒着掉腦袋的風險救我回來,你這麼做……圖的是什麼?”

她到底想從他這兒得到什麼?

“我圖什麼?!”驀地停下幫忙將藥吹涼的動作,馬蘭眉瞪大雙眼,像是萬萬沒想到他竟會這麼問她,一時間因他擔憂、受氣,隱忍多日的慍怒之氣頓時上湧,她生氣地重重擱下手中的藥碗,怒氣勃然地朝他罵道——

“我說皇甫殤,皇甫公子,皇甫大爺!你這人可真好笑,你如今遭朝廷滿城通緝的狀況,我能圖你什麼?金銀財寶?還是你家中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不過是看在你當過我幾天主子,不忍見你死在路邊,纔好心救你回來,竟懷疑我對你別有所圖?!”

真是氣死她了,枉她爲了救他,不惜去求聞人衍那奸商,替他求來一個名醫解毒治傷,甚至爲他被迫簽下一紙賣身死契,多日辛苦未眠地照料重傷昏迷的他。

從爲高燒的他擦身換藥、煎藥喂水,皆不假他人之手,親力親爲,如今他好不容易醒來,居然還懷疑她對他有所圖謀?!

真是好心沒好報!早知道,就不救這個不知感恩圖報的白眼狼了,乾脆讓他刀傷毒發死在路邊好了!

看着她因他那番質疑氣得漲紅了臉、憤恨不平的模樣,皇甫殤心絃微動。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因他曾做過她幾日主子這麼簡單的理由,不畏自身可能被他牽連的危險,硬是扛下可能被官兵發現窩藏逆謀罪犯的巨大壓力,救下遭人栽贓嫁禍通緝的他。

一股莫名、未知的暖柔情緒,悄悄沁進了他的心底。

難道,竟是他們料想錯了?

或許,她並不若他先前所猜臆的那樣,是心懷不軌、奸險之人。

他心裏逐漸對她改觀,亦起了幾分好感。

“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就是冥頑不靈、不知變通!”她雙手叉腰,俏生生地佇立在他牀前,一雙漂亮的杏眼狠狠地瞅瞪着他罵道:“明明可以不用招惹上這些麻煩的,偏要不長眼地得罪那陰險歹毒的三皇子,活該你今天淪落到這個下場,現在好了,皇甫府被封了,不能進也不能出,連想要幫你遞個消息都不行。

“如今看來,你也只能暫且留在我這兒養傷,待日後傷愈再做打算。我說,皇甫殤、殤爺,算我求你,你以後可千萬別再做這種冒犯人的蠢事,不是每次都有這般好運氣有人救你。”

雖然她語氣兇惡不善,但皇甫殤卻能從她口中聽出她譏諷言詞裏所飽含的濃烈關切之意,一向冷漠無表情的冷酷面容,竟意外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微笑,若不仔細注意,是不會發現的。

“不跟你這個死腦筋的人說了,喏,藥不那麼燙了,快把藥喝了,別浪費了這好不容易纔弄來的治傷湯藥,要知道,這藥可貴得要死,一般人喝不到如此珍貴的湯藥。”之後,她轉首朝門外的方向喊道:“小丫、小丫!”

“姊姊,什麼事?”

沒多久,只見方纔他見過的綁着雙辮的小女童咚咚咚地從門簾下鑽了進來。

“你來幫姊姊盯着他喝藥,記得,一滴藥也不許剩下,知道嗎?”她還要去熬些粥,昏迷了這麼多天,想必多日未進食的他也該餓了。

“知道。”小丫對她勐點頭,保證一定會完成任務。

待她走後,那名名叫小丫的小女童才小跑着到他旁邊,小心地端起牀邊椅凳上的藥碗,踮腳捧高遞給了他。

“大爺,快喝藥,不然姊姊知道你沒乖乖聽話喝藥會生氣的。”

“多謝。”皇甫殤接過藥碗,半點也不猶豫地仰首將藥一飲而盡,待擱放下碗,卻見她趴在牀邊,一雙晶亮的大眼盯着他瞧。

“你有事想與我說?”他表情平澹的問。

“大爺,我聽姊姊說,您是她去當丫鬟掙錢那尊貴府邸裏的主子大爺,那您……家裏是不是很有錢?”小丫歪着頭,好奇坦率地問出心中疑惑。

“爲何有此一問?”他不答反問,並不覺得眼前這年僅五、六歲的小丫頭有什麼壞心思。

“因爲……因爲……”她回頭偷偷看了一眼門外,在確定房外無人後,才從自己腰間的小荷包裏,掏出了一根幹扁枯小的人蔘。

那根人蔘,不過成人手指大小,更因摘取人蔘的技巧不純熟,而意外折斷了參根,破壞了整株人蔘的完整性。

像這樣根鬚壞損、品相既差又劣等的人蔘,若是送到城裏的藥鋪,大概連藥鋪裏的人也懶得瞧上一眼,但她卻將它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捧着它,遞到他面前。

“這是我去山上摘野菜發現的,我問過村裏的嬸嬸,說這是叫什麼……什麼人蔘的,很值錢,我想問問……您要不要買下它?”她頓了頓,像是怕惹得他不悅,又緊張的道:“不需要很多銀子,真的,只需十兩,不!幾兩銀子就可以了……”

“你想我買下它?”他慢慢伸手取過她掌心裏那株乾癟瘦小的人蔘,盯着她那張稚嫩天真的童顏,開口問道:“爲什麼?”她想要拿人蔘換銀子做什麼?

“唔……若是我告訴您,您可千萬別告訴姊姊我拿人蔘要賣您這事。”小丫遲疑了一會兒,才決定告訴他原因,“我爹爹賭錢欠了一個叫什麼聞人大爺的好多、好多銀子,爲了還聞人大爺錢,我姊姊只好聽那聞人大爺的命令,到您府裏去當丫鬟還債,再加上這回爲了請大夫救您,我姊姊不得已又去求了那個聞人大爺幫忙,雖然她嘴上沒說,但我想,我們家一定又欠了那聞人大爺很多錢,所以我纔想要賣掉這支在山上找到的人蔘,拿銀子幫姊姊還錢……”

原來如此。

聽完這小丫頭的話後,他心裏對她的最後一絲猜疑、疑慮全都解開,如此一來,一切都兜得起來了,她進府的確是有目的,但卻不是他所猜臆的暗敵或三皇子派來的,而是那與他有着難解恩怨的聞人衍派來的。

聞人衍派她潛進府中想做什麼,他大概猜得到,不過是想從他這兒偷得他某些旗下商行機密,伺機扳倒他罷了。

都過了三年了,他竟還忘不了過去那場意外,至今對他還抱着那麼深的怨恨……罷了,他們之間,是非對錯本就難分辨,他若真難以看開、放不下想報復他,那便隨他去吧。

只是,沒想到爲了救他性命,她竟不惜去求那與他有仇的聞人衍出手救他,也不管自己是否能承擔得起聞人衍答應出手救人的龐大代價,她這般不惜犧牲自己、只爲救他一命的行爲,真讓人不知該說她過度善良還是傻?

心裏頓時對她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受。

“大爺、大爺,您還沒回我呢,您願意買嗎?不用太多銀子,只要能幫忙還那聞人大爺的錢就可以了。”小丫揪絞着碎花棉衫衣角,一臉怯怯地瞅着他問道。

他回過神,合攏手掌收下那支分明不值幾個錢的人蔘,目光放柔,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放心,這株人蔘我願意買下,亦會替你們還清欠聞人爺的錢,你不必擔心。”他皇甫殤向來恩怨分明,有恩必報,有仇必還,對他有恩的人,哪怕僅是滴水之恩,他定會湧泉相報,故他們家爲救他而欠下聞人衍的人情及債務,待此番禍事結束後,他自會負責替他們償還、解決。

“真的嗎?”小丫聞言,驚喜地朝他笑開了小臉,“大爺,謝謝您,您真是個好人,以後若有機會,小丫會努力再採更多、更多的人蔘來報答您的。”

房外,傳來馬蘭眉的叫喚聲——

“小丫、小丫……”

“啊,姊姊在叫我了,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大爺,我先出去囉。”說完,她朝他感激地鞠個躬,而後端着喝完了的藥碗,咚咚咚地轉身掀簾跑了出去,“姊姊,我來了。”

留下皇甫殤獨自一人低斂着眉眼,在房裏默然把玩着手裏那株乾癟、不起眼的人蔘。

“倒是個……讓人猜不透的女子。”竟能爲他這麼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做到如斯地步,到底是爲什麼?

他與她,也不過是相識一個月,名義爲主僕、實則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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