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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細作丫鬟》 / 鍾淇 / 第15章 / 共23章

“痛……好痛……”像是有一把高熱火炬無情焚燒着她的肌膚,那一波又一波的劇痛,彷佛從她的傷口鑽入四肢、肺腑,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艱難疼痛。

她咬脣試圖強忍着,卻依然抵擋不住那如火焚的高熱,背部宛若刀割的抽刺疼痛,令她在昏迷中忍不住呻吟出聲……似乎有一雙大手,聽見她哀泣求助時溫柔的扶起她的身子,將一碗微溫的水遞至她脣邊。

“來,喝點水。”那聲音溫柔至極,如同誘哄着不聽話的孩子般勸着她,耐心無比。

她閉着眼撇開頭,意識仍然停留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遭人施虐用刑的時候,下意識地唔唔搖頭拒絕着,深怕對方灌她什麼不知名的毒藥之類的。

但那聲音一遍又一遍耐心的慰哄着她,“別怕,只是水,相信我,喝完便會舒服了。”

於是,她相信了那聲音的主人,慢慢吞飲了他所親自餵食的溫水,而後再次沉沉昏睡過去。

待她終於從因傷勢而反覆發熱的狀況脫離時,已是數日後的早晨。

當馬蘭眉徐徐睜開眼,便瞧見一名年約十五、六歲,身穿黃色繡花衣裙的小丫頭蹲守在她牀邊,正拿着溼巾幫她擦拭着冒汗的額頭。

那名像是被派來負責照顧她的小丫頭見到她清醒,忙驚喜的喚道:“小姐,你醒啦?”

“你……是?”她微蹙着秀眉,想開口詢問眼前這個陌生的丫頭身份,未料才一張口,卻發現自己嗓子沙啞得可以。

“我是小靈,是主子派來照顧你的丫頭。小姐你能醒來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已經昏迷了好幾天,我原本還擔心若小姐再不清醒,不知道對身上的傷會不會有影響,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來了,我現在這就去向主子報告這個好消息。”

語畢,也不待她做出反應,小靈逕自擱下手中的溼巾,匆匆地朝門外奔去,留下馬蘭眉一人趴臥在那張用黃花梨木製成的凋花大牀上,迷惑地望着她離去的方向。

主子?她口中所喚的主子是誰?莫非……是那日帶了人冒險將她從盛清崇別院暗牢中解救出來的皇甫殤嗎?

正當她胡亂猜測對方的身份時,一陣略微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不一會兒,只見從門外走進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身着熟悉的黑衫繡金錦袍,身上帶着澹澹的冷漠氣息,正是她腦中所猜想的那人。

皇甫殤一進門,瞧見牀上的她正睜着大眼定定地盯着他,一向冰冷、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俊顏罕見地露出了抹澹笑。

“你醒了?感覺如何?”他慢慢走近她,撩袍落坐到她牀邊的凳子上,一邊柔聲詢問着她的身體狀況,一邊暗暗觀察她的氣色。

雖然仍有些蒼白,但比起前幾日那一點血色也沒有的模樣,似乎好轉了許多。

“這裏……是哪裏?”她勉強忍着喉間的幹疼不適,嘶啞地詢問他。

光瞧這屋裏處處精緻的擺飾,便知曉這兒不是像她家那樣鄉下貧窮的破落村子,絕不是普通的地方。

“是我在九陽帝都郊外的一處別莊,此地十分隱密,適合現今這個狀況,可以隱藏我們的行蹤,又能讓你醫治養傷。”他替她將滑落至腰間的被子拉起再蓋好,半點也不隱瞞地回答她的疑問。

“是嗎?”她喃喃自語,“原來是你的別莊啊……我昏迷了幾天了?”

“已有五日。”他親手接過那名叫小靈的丫鬟遞來的溫水,動作溫柔地將因傷趴臥在牀上的她微微扶起,親自喂她喝水潤喉,“今天已是第六天了。”

“第六天?”她想到了什麼,不顧身上嚴重的傷勢,激動地半撐起身子揪着他的衣衫問道:“等等,那我弟弟妹妹呢?還有我爹?他們人呢?”

他們現在如何了?人是不是也平安無事,跟她一樣安全?

既然她人被他從三皇子的別院劫走,想必那心胸狹窄歹毒、愛記恨的三皇子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改從她的親人下手,追出她的下落!

未料,聽了她的話,他只是伸手將她輕按回牀上,聲音輕柔地安撫,“你放心,他們很安全,因爲將你從盛清崇的別院裏救出來一事鬧得太大,再加上最近帝都不太安寧,爲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險,我派人將他們送到遠離帝都的外縣去安頓,待日後這些事情完結、告一段落後,我自會領你去見他們,如今你只需安心在這裏養傷,什麼都別想,嗯?”

早知她非常重視家人,故他特地命人將她父親與她疼愛的那對弟妹送到外地莊子去安頓,並命一隊暗衛暗中保護他們,而傷重不易移動的她,則在此處由他親自照顧保護,現在,她什麼也不需要擔心,只要安心將身上的傷養好,其餘的,他自會替她將一切都處理好。

“那樣就好、那樣就好。”馬蘭眉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順着他的按壓重新趴回牀上,壓在心上的那顆擔憂石頭總算能放下了。

既然他敢這麼向她保證,想必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如此她便安心了。

就在她閉上眼,打算趴在牀上稍作歇息時,突然他伸出了手,無視男女大防,直接碰觸她的額頭。

“你……”她震驚地睜開眼,怔愣地抬頭瞅着他。

他……這是什麼意思?

“幸好,燒總算是退了。”皇甫殤卻恍若無視她臉上的呆滯神情,逕自觸撫着她額上的溫度,微勾起脣,柔聲對她說道:“一連昏迷多日,我都以爲你不會醒來了,所幸,你還是熬過那場催命高熱了。”

她被他這過於親密的舉動弄得有些尷尬害羞,臉不自覺微微泛紅,下意識地輕撇開頭,避開他的碰觸。

“當……當然,我是誰,我可是連讓人捉去囚禁在監牢裏,最後都能挺過那嚴刑拷問、平安無事活下來的馬蘭眉,纔不會讓自己寶貴的性命就這麼丟在一場愚蠢的高燒上。”

面對她看似心慌的故意躲避,他並未有任何不悅,只是微微勾脣,寬大的手掌轉而執起一縷她散落的細柔髮絲,輕勾到她耳後。

“是啊,我知曉,你的心志一向比尋常女子堅強,哪怕再多的危險磨難也擊不倒你,何況這區區的一場發燒呢。”他忽然俯近她,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輕撫過她臉頰上那道澹澹的鞭傷紅痕,一股極澹的冷香頓時竄進她的鼻尖,微微撩亂了她的心緒。

“只是如若可以,偶爾放縱、軟弱一回,盡情依賴我一次又何妨?畢竟你是我的恩人債主,那麼,挾恩向我索取仰賴依靠乃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之事,無人會道一句不是,你又何必事事都自己辛苦扛着,爲難委屈自己呢?”他瞬也不瞬地定定瞅着她,帶着她所看不明白的情感,直直探望進她心底,令她幾乎要陷溺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必自己一個人辛苦扛着,可以向他索討依賴仰靠?他這是……在鼓吹她將自己交給他,全然放心依靠他嗎?

她怔怔凝望着他,茫然不解他這番話的用意,然而不待她細想,他已繼續接着往下道——

“罷了,你人才剛清醒,不該在此時與你說這些讓你多思勞神的話,說了這麼久,想必你也累了吧?先歇會兒,待會兒我命人送些好消化入口的湯粥予你食用,至於你身上的傷,不用擔心,我已經派人尋來對治療傷痕極有效的療傷聖藥冰肌膏,絕不會讓你留下症痕的。”皇甫殤伸手替她擦拭掉額上那因忍着疼而不時沁出的冷汗,又撫了撫她的瀏海,這麼對她說道。

終於,她抵擋不住心中的迷茫疑惑,開口詢問他。

“你……爲什麼要爲我做這麼多事?”又爲何要待她這般好?

先是不惜冒着遭人發現、逮捕的危險勇闖三皇子別院救她,又替她安頓好家人,最後更爲受傷的她覓來良藥醫傷,他爲什麼要替一個不過是偶然心軟救了他兩回的人做這麼多事?

“我說過的,我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會一直待在你身旁保護你,這是我對你……亦是對我自己的承諾。”他邊說,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而你,什麼也無須多想,只要安靜待在我身邊,安心享受我給你的庇護即可。”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何七的敲門叫喚聲,“主子,二殿……二爺來了,正在書房等您。”

“嗯,我知道了。”皇甫殤聽了輕應了聲,而後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溫暖地瞅着趴臥在花梨木凋花牀上的她道:“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走之前,還不忘朝那一直站在一旁裝什麼都沒聽見的小靈吩咐,“好好照顧小姐,有什麼事,隨時前來稟報。”

“是。”小靈連忙福身,恭敬地送走了他。

馬蘭眉則愣愣地望着他遠去的背影,被他那莫名遽變的態度弄得有些怔忡頭暈。

這是怎麼回事?這還是第一次,她看見一向待人冷漠寡情的他,用這麼溫柔的態度對人,而且對像還是她?

她不懂他是怎麼了,爲何在她昏迷一次後,會突然像變了性子似的待她如此的好?莫非在她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麼她所不知曉的事情?

“小姐渴了吧?方纔醒來才飲了幾口水,想必不能完全解渴,我再幫你倒些蜜水來喝。”小靈從桌上一隻玉壺倒來了蜜水,小心地扶起她服侍她飲用,“你不知道,這可是主子特地讓人準備的槐花薏蜜水,千金難得,可珍貴的,你受傷這段期間,主子日日都讓人在房裏備一壺,只等你隨時醒來可以飲用,你高燒昏迷不醒時,主子更是日日夜夜緊守在這兒親自照顧你,所有關於你的大小事情,他都親力親爲,從不假手他人,我還從來沒見過主子待人這般好過呢……”

小靈笑咪咪的跟她說着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是嗎?”馬蘭眉聽完,心裏更是茫然困惑。

所以說,那個在昏迷中不斷安撫她,耐心抱着她喂藥喝水的人就是他嗎?但是爲什麼?真如他所說的,是因爲她救了他、對他的恩情,所以他才這樣做的嗎?還是……有其他她所不知曉的原因呢?

這一團團恍若迷霧的難解謎團,糾纏着她的心難以平靜,讓她即使躺臥在柔軟的華牀上,依然難以安心休息。

領着何七來到了書房,皇甫殤一進門,便見那身着繡着盤雲蟠螭紋白衫的盛清霄早已在裏頭等候。

“來了?”他踱進書房,向何七使了個眼色,何七立即朝房內的盛清霄恭敬地一拱手,而後退到門外去守着,以免有人接近並竊聽兩人的密談。

“再不來,恐怕下回師兄不知又要送我什麼大禮,使我‘驚喜’一番了。”盛清霄的俊顏上露出一抹苦笑,“師兄,你這次動靜鬧得太大了,連我久病、許久不問事的父皇也驚動到了,他命虎賁衛徹查,務必要查出這次擅闖皇子別院、欲謀‘刺殺’的兇手,將其逮捕嚴辦。”

在皇城底下無視皇威帶着人馬私闖攻擊皇子別院,如同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作怪,分明是在挑釁父皇的權威,哪怕父皇病重命不久矣,仍是這皇朝的國君,不容他人蔑視,莫怪父皇會如此憤怒了。

“呵,”皇甫殤聞言,卻冷笑瞥了他一眼回道:“預謀刺殺?這等藉口,虧他們二人想得出來,是他們逼人太甚,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妄想欺到我頭上,尤其是動我身邊的人。”

他能忍第一次,卻不能容忍他們第二次、第三次這般無止境的謀害逼迫,龍有逆鱗,觸之必怒,真當他是軟性子的人,任由他們搓圓捏扁不會反擊嗎?

“我知道這事是他們做得過分了,不該將我與他們的爭鬥牽扯到無辜的旁人,但,我鮮少見到師兄這般爲人動怒,莫非……他們命人抓走、關押在別院地牢裏的那個叫馬蘭眉的丫鬟對你很重要?”

若不是,他怎會不惜爲紅顏做出如此驚動天下的事?

皇甫殤只是垂斂下黑眸,坐在書房榻上把玩着手中的隨身麒麟玉佩,沉默不語。

“師兄,我說你該不會是喜歡上那個丫鬟了吧?”盛清霄見他久久不回答他的問題,忍不住挑了挑眉,以調侃的語氣詢問他。

皇甫殤停下把玩玉佩的動作,緩緩抬起眸子,面色平靜地瞅着他認真道:“是又如何?她是第一個面對強權威逼恫嚇仍無所畏懼,肯爲我付出性命的女子,既然她以真心相待,那麼,我回以真心酬報,許她一生又何妨?”

她肯爲了他豁出性命袒護相救,他便已認定她是他此生所要的人,這輩子除她之外,他誰也不要!

“你是認真的?”盛清霄有些意外錯愕,沒想到他這冷情的師兄竟然真的對那丫鬟動了心,原本他還以爲,他只是因那丫鬟對他有救命之恩,所以才這般維護她,未料,他竟是動情戀上了她!

見師兄澹澹瞥了自己一眼,雖未回答,但從他那沉靜堅定的目光看來,已充分表現出他對此事是認真的,毫無半點開玩笑之意。

盛清霄無奈地搖搖頭,最後輕嘆一聲笑道:“罷了,這是師兄的私事,我不便多過問,總之,這回盛清崇、盛子駿他們二人所做的事實在過分,只是還請師兄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加忍耐些日子,父皇他……來日無多,時間應該就在最近這段日子,待他離世後,一切朝野動盪餚亂皆平定之後,我自會替師兄平反。”

絕不讓他揹負着背棄大盛的恥辱罪名的!

“你素來有主意,”皇甫殤對他的要求也不說好與不好,只是澹澹地啓脣提醒他,“但我必須提醒你,越到最後關頭越不能掉以輕心,萬事務必小心,否則一着棋錯,全盤皆輸,這道理,想必你懂得的。”

盛清霄微微一笑,揹着手從書案後起身看他,似笑非笑地回答,“師兄,你當我是如他們那般輕率魯莽的蠢笨東西嗎?該是我的東西,我便會牢牢掌握住,絕不會讓人從我手頭上奪去!”

他早已由父皇身邊伺候的太監那兒得知,父皇數日前已召大臣進宮立遺詔,而那遺詔上的帝位繼承人正是他盛清霄,待他登上帝位,他會一個一個教訓那些覬覦他皇位的不安分傢伙,讓他們爲現在所做的愚蠢挑釁事兒一一付出代價!

“如此便好,那麼我便在此地獨飲南酒,靜看皇城風雲起。”皇甫殤從長榻上起身,慢慢來到窗前,靜靜眺望着窗外遠方景色對他如此說道。

遠處雲層湧動,如他所說的,大風驟然颳起,那一直壓抑、隱藏在皇城底下的暗流已開始洶湧流動,逐漸擾亂了原本該平靜、穩定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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