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啊?吵吵鬧鬧的,要是驚動了秦總管,可有你們一頓排頭喫了!”
這時,那曾被馬蘭眉搶走貼身侍女位置、與她有過嫌隙的內院大丫鬟蓉蓉,正巧奉了秦總管命令要外出採買貨物,聽見門口有爭吵聲,忙提着籃子步了過來查看,待她瞧見了被小廝擋在門口的馬蘭眉,臉上立時露出憎恨不屑的表情。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咱們爺的‘貼身丫鬟’蘭眉姊啊!”蓉蓉揚高了音量,故意譏諷她,“還真是‘好久不見’了呢,咱們爺被誣陷通敵叛國、衆人被禁衛軍關在府中時,蘭眉姊可聰明瞭,逃得不見蹤影,如今,不知蘭眉姊回來又想做什麼?”
“哎呀,竟是背主私逃的惡婢啊!”那經由親戚介紹、新來皇甫府看門沒多久的小廝聽見蓉蓉這般諷刺,看着馬蘭眉的眼神頓時變得鄙夷、不齒起來。
背主的奴婢,到哪裏都讓人輕賤、瞧不起。
“我沒空和你們多說,我要見皇甫殤,你們別攔着我。”馬蘭眉無視他們二人的鄙夷敵視,衝動的邁步上前,便要進府去尋人。
今日她一定要見到皇甫殤,一定要親口向他問個明白!
蓉蓉卻故意以身子擋住了她,阻止她進府,更惡劣地趁她毫無防備時偷推了她一把。
“你擅自逃出府,早已不是皇甫府的人,現在這兒哪由得你說進便進、想見誰便見誰,今兒我偏不許你進府!”高高站在臺階上,蓉蓉傲慢俯視着被她推得摔跌在地的馬蘭眉,眼中盡是發泄舊怨後的囂張得意。
“你、你怎麼推人啊!”見馬蘭眉被她粗魯推倒,一向好脾氣的小靈也不由得動了氣,她氣憤地瞪了蓉蓉一眼,而後連忙上前扶起了摔倒的馬蘭眉,“小姐,你沒事吧?”
就算她們是皇甫府的人,這般待人也太過分了吧!
“哼,推她又怎樣,咱們府裏可要迎娶郡主辦喜事了,不能讓你們這兩個晦氣的東西進門弄髒了我們皇甫府!”她哼了一聲,懶懶地撫過耳鬢旁的一縷長髮,朝那負責守門的小廝嬌聲喝道:“還傻站着做什麼,忘了爺臨走前的吩咐嗎,看好侯府,要是有雜七雜八、不認識的人上門,一律將其趕走!”
“是、是,我這就把她們趕走。喂,你們沒聽見嗎,這兒不歡迎你們,還不快點走!快走!”
最後,她們二人是被一羣看門的小廝給趕離開了皇甫府。
“小姐,你還好吧?有沒有跌傷?你……別難過,主子不是這樣的人,他那麼喜愛你,怎會忍心如此待你,一定是府裏那些人胡說八道、故意習難,不讓我們見主子,主子他……不會娶那個什麼郡主的,這裏頭一定有什麼誤會。”
小靈努力的想安慰馬蘭眉,可她所說的勸慰,在馬蘭眉耳裏聽來,卻是那樣的空洞無力。
“誤會?”馬蘭眉苦澀自嘲的勾脣一笑,眼角微微有些溼潤,“還有什麼誤會,今兒這一切不是已經說明得很明顯了嗎?”
皇甫殤如今擺脫了莫須有的罪名,且成爲新帝親封的侯爺,高高在上,地位崇高,便認爲出身農村、夜香女的她身份配不上他,決定捨棄了她,所以才違背了他對她的誓言,丟下她進宮便再也不歸,更令府上的人攔阻她,將她驅逐在門外,不讓她妨礙他迎娶郡主的好事。
“小姐……”小靈擔憂的望着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寬慰她。
“你走吧,別跟着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馬蘭眉揮開她扶着自己的手,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進前方熱鬧觀賞雜耍的人羣之中。
“小姐……”
小靈不放心她一個人落單,邁步想追上她,但緊接湧來的人羣卻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最後,待前方擁擠的人羣散去,早已不見馬蘭眉的身影,她只好跺了跺腳,忙扭頭回莊預備向人報告此事。
而離開小靈的馬蘭眉,只是一個人怔怔向前行,漫無目的的走着——
“聽說,新帝賜婚蘭香郡主給皇甫大爺爲妻,兩人就在國喪除服後一個月成親……”
“皇上親自賜婚,這是多大的榮耀啊……”
“勸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我們爺就要迎娶郡主了,可不會瞧上你們這種貪慕虛榮的女人!”
“咱們府裏可要迎娶郡主辦喜事了,不能讓你們這兩個晦氣的東西進門弄髒了我們皇甫府……忘了爺臨走前的吩咐嗎……要是有雜七雜八、不認識的人上門,一律將其趕走……”
街上那兩名小販與小廝、蓉蓉的話一直在她腦海中盤旋,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播放,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胸口那陣陣似撕裂的疼痛,幾乎剜碎她的心,讓她連捂着心口,都難以抵擋那彷佛如刀絞她心肺的劇痛,令她痛不欲生。
這就是她對他真心付出,而他所給予的回報嗎?
在她交付了全部的身心與信任之後,他覺得膩了、煩了,於是轉頭便殘忍地甩開她,打算另娶身份條件比她好的郡主?
真狠!果然最是無情男兒郎,哪怕這人曾與自己山盟海誓,卻也抵不過對權勢物慾的渴望,一下子便拋棄了對她的諾言變了心,自始至終,那廝守一生的願景,不過是自己的癡心妄想,她竟還全然無疑地傻傻相信他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虛假誓言……
馬蘭眉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不遠處兩聲驚喜的熟悉叫喚,才逐漸喚回她飄遠的思緒——
“姊姊!”
“大姊!”小丫與石頭一邊朝她揮着手,一邊扔下手中打掃院子的水桶、掃把,開心地綻着粲笑,咚咚咚地朝她飛奔而來。
她這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走回了位於城郊的馬家。
“你們怎麼回來了?”皇甫殤他……不是說將他們安頓在外縣的莊子上,待日後事畢再帶她去見他們嗎?他們怎麼會突然回了家,出現在這裏?
“女兒啊!”一見到馬蘭眉,馬老頭立即涕淚縱橫地撲上前去,“爹好想你啊,你這些日子過得怎麼樣,好不好?”
嗚嗚,被皇甫大爺的人送到外縣莊子去的這些日子,他可既思念又擔心這個寶貝女兒,也不知她這些日子一個人孤身在外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像他跟石頭、小丫一樣喫飽穿暖?
直到現在見到她這一刻,他這一顆吊在半空中的心才終於安了下來。
“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怎麼會突然回來了?”她推開抱着自己痛哭的馬老頭,緊盯着他追問。
馬老頭一面抹淚,一面扁嘴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們一直待在皇甫大爺在外地的莊子裏,直到今早,突然有人給了我們一筆銀子,然後什麼也沒說,就這樣把我們給送回來了……女兒,你不知道啊,那人可足足給了我們五十兩、五十兩呢!這麼多的銀子,都足夠咱們拆掉這間破屋子,換間大的房子了……”
直到這刻,她對他的最後一絲期盼冀望,全數破碎毀滅。
所以,他不僅背叛了兩人的誓言,將她攔阻在他府外、拒不見面,還要用金錢來塞她家人的嘴,將與她所有可能牽扯的關係全數斬斷,以免未來夜長夢多,多生事端嗎?
真狠!爲了不與她糾纏不清,他竟連半點餘情都不留……
她死死咬着下脣,緊攥握着身側的雙手,一顆顆心痛不甘的淚珠從她眼角緩緩滑落……
“姊姊,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不哭不哭,小丫幫你去教訓他……”眼見自家一向堅強的姊姊突然掉了淚,小丫不禁焦急地繞着她打轉,努力踮高了腳尖想要幫她擦去臉上流下的淚水。
馬蘭眉搖頭不語,被背叛的心痛早已超過她的想像。
她覺得自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枉她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新時代女性,竟然還愚蠢到被人騙了感情,栽到這樣一個古代負心漢的手上!
皇甫殤,你夠狠夠絕!將我的感情完全踐踏在地,把它們毀壞得支離破碎,我輸了,我自認不如你狠心絕情……
這時,一輛馬車從不遠處緩緩行駛而來,停在他們面前。
車簾一掀,露出了聞人府曲管家皮笑肉不笑的臉來。
“馬姑娘,真是好久不見,你消失了這麼久,我們主子知曉你今日回來了,要見你,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他傳達了自家主子的命令。
“女兒!”
“姊姊!”
馬老頭與小丫、石頭聽了,不禁發出了擔憂的驚呼聲,忙湊上前想要阻止。
但曲管家卻揮擺了兩下手,使了個眼色給跟來的隨從,阻擋了他們的靠近,之後硬架着馬蘭眉上了馬車,前往聞人衍府邸,晉見那個總是穿着紅衣的妖孽男子。
來到了聞人府,依然是在用衆多珍稀古董佈置得富麗堂皇的華院大廳,聞人衍一身紅衣,閉目端坐在長榻上,他手持青骨玉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着掌心,敲打的動作突地一停,睜開了狹長的鳳眸,定定地盯着堂下被他手下專程“請”來、低頭不語的馬蘭眉。
“後悔嗎?”他這纔開口說了自她進府後的第一句話,“將自己的真心跟信任交付給了那個無情無心之人,最後卻遭他如此背叛離棄,你後悔嗎?”
從她上回特地爲了身受重傷的皇甫殤來向他求醫,他便一直祕密派着暗探跟着她,自然知曉她與他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她爲了護他安全而被那愚蠢的三皇子屬下抓到別院暗牢動刑施虐,而皇甫殤不顧被朝廷通緝、可能暴露行蹤的危險,領着暗衛勇闖別院救出她,之後兩人相戀相愛之事。
事情的演變正合他意,特別是那道賜婚聖旨……在絕望之中的馬蘭眉,能讓他的計畫更順利吧?
馬蘭眉聞言,渾身一震,勐地抬頭看向堂上的他,一臉難以置信。
他是如何知曉她與他的事的?
難道……他一直祕密派人跟着她?!
即使已猜到他私下讓人跟蹤監視她的事,但她還是迅速恢復了冷靜,慢慢道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對我自己的選擇,從來不會後悔,就當是我用自己的感情,買了個痛徹心腑的教訓。”
“哪怕這選擇愚蠢至極,辜負了你所有的感情,摧毀了你對愛寶貴的信任與尊嚴,也無怨無悔?”
“不悔!”她想也不想地堅定回道,“是我自己愚笨,識人不清,信錯、愛錯了人,如今所擁有的一切苦果只能自己吞,半點也怨不得別人。”
她甘願爲她自己所犯的愚蠢錯誤付出代價!
“呵,還真是感人啊!”聞人衍聞言,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這世間,竟有你這等被男子無情拋棄後,半點也不怨不悔之人,真是生平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令我大開眼界啊!”
教他都不忍心利用她這顆無知又可憐的小棋子,實施接下來對那人的復仇計畫了。
見到他莫名癲狂的詭異大笑,馬蘭眉微微蹙了下眉,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找我來,只是要與我說這些嗎?”
嘲笑她識人不清、所愛非人的悲慘下場?
“當然不。”聞人衍目光微微一閃,嘴角噙着抹笑,刷地一聲抖開了摺扇,緩緩拓起扇子來,“只是要提醒你,該是時候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了。記得那時,你爲了救皇甫殤,不惜向我求助簽下了死契,如今皇甫殤既已傷愈,身上的罪名又已擺脫,你是不是該履行當初的契約,乖乖到我身邊來當我的侍女服侍我、爲我辦事呢?”
他由榻旁玉案上拿起當初那張她爲救皇甫殤親手畫押簽下的死契,命人送至她面前,提醒她兩人當時的約定。
馬蘭眉只是冷冷掃過那紙死契一眼,自嘲地嗤笑了聲回道:“我沒忘。”
多傻啊,爲了那個男人,她甚至笨得簽下了終身無法擺脫的死契,連自己的一輩子都賣掉了……
“你放心,我馬蘭眉不是言而無信之人,我欠人的便會還!”馬蘭眉一咬牙,無論是欠他的人情或是她父親的賭債,她都會還給他。
反正她已心死,沒有什麼再不能失去了,不過是自由而已,她馬蘭眉賠得起,不會背信。
得到她應諾的答覆,聞人衍滿意不已。
他點了點頭,放下了手中摺扇,端起案上的茶盞,邊飲邊回道:“既然如此,你便去換衣服吧,將這身……他命人爲你挑選準備、毫無品味的衣裳換下,再來我身邊伺候。至於你爹過去所欠我的賭債就算了,就當作……是我這新主子送給你的一份見面禮吧。曲通!”
他喚來曲管家。
“爺有何吩咐?”曲管家忙上前朝他恭敬行禮。
“帶她下去換衣服,順便教教她服侍人的規矩,教完後再領她來見我。”聞人衍對他如此命令。
“是!”
於是,曲管家領了命,急急忙忙地帶着馬蘭眉下去更衣了。
凝視着她隨曲管家遠去的背影,聞人衍緩緩勾起了脣角,低喃道:“皇甫殤,這不過是第一步,教你與心愛的女人分開,使你嚐嚐心愛之人對你心死絕望的痛苦。”
他要一步步,讓他知曉與心愛之人無法相愛廝守的痛苦滋味,再慢慢折磨他,直到他亦與他同樣感受到那愛而求不得的沉痛與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