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熟人相遇,沒道理不請人到莊子裏坐坐,就算公孫恆極度不悅,明面上還是得做做樣子。
哪知都照冶壓根不客氣,竟一口應了,還放都婧下馬去找何夕流。
進了莊子,管事早就已經將主子們的院子收拾妥當,但因爲臨時多了個都婧,只好讓她跟何夕流住同個院子,都照冶很自然跟何夕潮住一個院子。
“阿婧,你大哥怎麼會想帶你到郊外走走?”趁着丫鬟收拾箱籠時,何夕流忍不住問了,實在這事太離奇,離奇到她真的懷疑他不是都照冶。
都婧皺了皺鼻子。“我也不知道我大哥在想什麼,今兒個天都還沒大亮,他就差人把我叫醒,問我想不想到常寧縣玩,我都還沒回答,他就已經讓我的丫鬟幫我收拾衣物,然後就直接把我丟到馬背上了,這還是我頭一次騎馬呢。”
何夕流微揚眉頭,心想他這分明是臨時起意,哪有人這樣到外頭走走的?
驀地一道靈光閃過,浮現一種揣測——該不會是他得知他們要來常寧縣,所以才趕緊追過來的?
爲什麼?爲她而來?
這想法一冒出來,她自個兒都覺得難爲情。
她跟他是註定八字沒一撇,哪怕他狂妄地宣稱要娶她爲妻,她也不會答應,前世已經錯過一次,豈能再錯?
“其實,我覺得我大哥根本就是來找夕流姊姊的。”都婧等到在屋裏忙的丫鬟離開屋子纔敢說。
“……你怎會這樣以爲?”
“那天從國公府回到家中,我想了又想,覺得大哥和你這般共處一室實在太不像話,被人瞧見會壞了你的清白,所以打算跟他說說,要他往後絕對不能再犯,可到他院子書房外,就聽見他問他的隨從如何討姑娘家的歡心,而近來讓他做出失禮事的人就只有你了。”
何夕流微張着嘴說不出半句話,搜腸刮肚好半晌還沒想出怎麼回答她時,都婧又道——
“夕流姊姊,我大哥可以喜歡你嗎?”
何夕流閉了閉眼,這下總算明白他爲什麼要帶阿婧來了。
因爲……阿婧可以當傳聲筒!
晚上用過膳,姑娘們就各自回院子洗漱準備就寢,至於都照冶,則被何夕潮抓去下棋了。
都婧睡在右梢間,而何夕流則挑了左梢間,她洗漱完就直接躺上牀,許久沒出遠門,搭了大半天的馬車,顛得她渾身都疫痛起來,一沾上牀,睡意馬上就冒出來。
就在她半夢半醒時,聽見有人開門入內。
她不禁疑惑地皺起眉,心想不是已經讓秋雨別值夜,回去睡了嗎?
睡意正濃,她也懶得問,感覺牀幔被人掀開,她眉眼未動,含糊地道:“秋雨,不是說了別值夜?”
“是我。”
男人低啞的聲音教她清醒張眼的瞬間已經抓着被子坐起。“都大人,你這是在做什麼!”
夜闖女子閨閣,實在談不上是君子的作爲!
“我本來是打算替阿婧蓋被子,似乎走錯房了。”他臉不紅氣不喘地道。
何夕流傻眼地看着他,突地忍不住低低笑開。
他怎能面無表情地說這種鬼話?誰信啊?
都照冶直睇着她的笑臉,清冷的俊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何夕流笑着抬眼,剛好對上他的眼,趕忙斂了笑,肅着臉色道:“都大人走錯房了,阿婧睡在右梢間,你可以去幫她蓋被子。”
“她長大了,我不好進她的房。”
那剛剛還說什麼幫她蓋被子?而且那就可以進我的房?她抬眼瞪他。“都大人請自重,你這樣闖入我的房間,到底想做什麼?”
她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他是個這麼會說鬼話的人,死的都被他說成活的,外表姿態端方,骨子裏盡是不正經。
“想你。”他的嗓音醇厚,總是平板無波,此刻卻帶點啞,餐着勾人的韻味。
何夕流不爭氣地羞紅了臉。“你、你……”這人是被山中鬼怪附身了是不,怎麼說這種話壓根不覺得臊?
“我想吻你。”
“咦?”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曾經吻過她,僅有一次。
生澀笨拙,吻得她脣舌都疼,現下卻是恁地溫柔憐惜,不斷地舔弄勾纏,和當初的表現相差甚遠,教她不由得想起他在與她圓房之後就很少碰她,納妾後幾乎都宿在趙英華那裏……
思及此,她驀地一把將他推開,狠狠地甩了他一個巴掌。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她惱火地抹着脣,想將他的氣味全數抹去。
都照冶眸色微黯,沙啞道:“情不自禁。”
“你這是要逼死我!你以爲這樣壞我清白,我就非你不嫁嗎?我告訴你,我寧……”
話未竟,他再次封了她的口,這回吻得比方纔還濃烈,直教她喘不過氣來,不斷地推着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憑什麼……你憑什麼這樣對我?”她怒極了,淚水在眸底打轉。
“別哭。”他啞聲喃着,親吻她眼下的血痣。
“出去。”她推着他。
他順勢起身,以免真把持不住自己,他坐回牀畔,輕撫着她的發,卻被她無情地揮開。
“我要是沒記錯,阿婧說過令堂有意讓你娶她孃家侄女,你這般孝順的人想必是不會拂逆令堂的意思,既是如此——”
“這輩子,我不會娶趙英華。”
他的口吻冷硬,但眸光極爲溫柔,像是給她承諾,但她卻無福消受,因爲她知道他不會拂逆他的母親。
前世納妾那晚,他不就乖乖地去了趙英華的房,而且一連數晚宿在她那裏。
回憶湧上心頭,硬生生地刨開還未結痂的傷口,她多不願意回想那段痛苦的回憶,可他偏要招惹她,折磨她。
“這輩子,我只要你一個。”
何夕流無法相信他,也不願意相信他。“可是我不要你。”
她不要過那種生活,她不想再被傷害。
“你真的不要我了?”他眸光變得黯淡,好似被她所傷。
她不禁覺得好笑。“都大人這話聽來好笑,我與你之間什麼都不是,何來什麼要不要?我反而想問都大人是不是貪圖我什麼?要不爲何如此失禮出格,欲毀我清白逼我就範?”也許他需要一個人助他在仕途上平步青雲,那她爹肯定是個好幫手。
都照冶定定地瞅着她,突道:“兩年前,大理寺卿的老母親做七十整壽的壽宴上,你掉了一條手絹,那條手絹的角落用銀線繡了一隻長耳朵的兔子。”
何夕流驀地抬眼。“你怎麼知道?”姑娘家的隨身用品不能隨意弄丟,要是被有心人撿走,清白都得賠進去。
“我撿到了,後來交給大理寺卿府上的丫鬟,遠遠的,我瞧見丫鬟把手絹交給你,你一臉粲笑……很美。”
他試着說明他是如何動心的,可話都到舌尖上了,才知道這些話要說出口真的不容易。何夕流怔愣地瞅着他。
“那時南方有天災,大理寺卿夫人爲了幫忙籌募災銀,讓與會的姑娘們作畫,再由男客將畫買下,銀錢便送往南方賑災,那時你畫的是月裏的玉兔,我不禁想,你可真喜歡兔子。”
她傻愣愣的,聽他用低醇嗓音說起過去,嗓音餐着笑意,就連眉眼都染着笑意,卸下了通身的清冷淡漠,是她前世裏曾經想像過的——他要是肯笑一笑,那模樣會是怎生的俊俏……
而在她再也不想時,她卻瞧見了他清風朗月的溫潤模樣,而且他還用這模樣訴說着過去與她的回憶。
他喜歡那段回憶嗎?畫作上沒有署名,他竟能從兔子推斷是她作的畫……他是把心都擱在她身上了才這般心細?
“我買下了你的畫,花了我快五十兩。”說着,他脣角微勾。“你畫得好,花得值得,你確實當得起才女之名。”
“你……”她喉頭像是被什麼梗着,好半晌才道:“你知道我喜歡兔子,所以纔打算送我那支金步搖?”
“我一瞧見那支金步搖,就想你一定喜歡。”
何夕流蹙緊了眉,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的狀況。
聽他的說法,彷佛透過這些事,他早已對她上心,可如果他喜歡她,爲何前世成親之後待她那般淡漠無情?
“下個月,我母親生辰那天,你戴上那支金步搖過府祝賀。”
她輕搖了搖頭,再也不想踏進都家一步,正要拒絕他,突地聽見秋雨的聲音——
“姑娘,怎麼燭火還沒吹熄?”
“我一會兒就吹熄,你累了一天了,趕緊去歇息。”她忙道。
“姑娘也早點休息。”
“我知道,你趕緊去。”她催促着,待腳步聲走遠了,她趕忙推着都照冶到門口。“你趕緊走吧,讓人瞧見,真的會害了我。”
都照冶應了聲,臨走前卻突地握住她的手,她嚇得想抽手,他卻握得更緊,骨節分明的指輕蹭着她滑膩柔軟的手,好一會才放開。
“進去歇息吧。”他撫了撫她的發才轉身離開。
何夕流呆愣地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身影被夜色吞沒才傻愣愣地坐回牀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釐不清頭緒,更無法回到前世詢問那個都照冶是不是和今世這個都照冶一樣都對她上心……
她心跳得很快,一則因爲他的溫柔,一則因爲她的抗拒,她不想再愛他了,偏偏他卻意圖打動她。
這都是什麼事啊!
一大早,公孫怡就來到何夕流的院子,進了屋裏,卻見何夕流纔剛被叫醒,眼下有點青,還不住地打哈欠。
“沒睡好?”她往桌邊一坐,秋雨正在伺候她洗漱。
何夕流隨口應了聲。
要她怎麼睡得好?她只要閉上眼,都照冶的身影就在她眼前晃動,彷佛他的吻還在她脣上流連,光是爲了甩掉那羞人的感覺,她幾乎耗到天亮才睡,誰知道纔剛睡着,他又進入她的夢裏騷擾,硬生生將她嚇醒。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會作如此羞人的夢,睡醒後都羞於見人。
“瞧你精神這麼差,晚一點咱們坐馬車去,別騎馬了。”
莊子傍山而建,那片杏花林就在半山腰處,遠遠看去像是一條環在山間的粉色腰帶,距離莊子有段距離。
“不了,難得出門一趟,不騎馬跑一圈豈不是浪費了?”
“也行,但你要是累了就說一聲,要不在馬背上顛到嚥了掉下馬,後果不堪設想。”公孫怡難得嚴肅地說着。
“知道。”她應了聲,待秋雨將她的發編好後換了身騎裝,都婧便過來了。
“哇,夕流姊姊穿這樣真好看。”都婧滿臉驚豔地道。
和一般襦衫裙相較,騎裝更貼身形,何夕流一身銀線繡蝶紋的粉色騎裝,還將發特地編束盤起,讓她的天生媚態添了分英氣,展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美,教都婧不住地圍着她瞧,滿眼的崇拜,沒有一絲嫉妒。
何夕流笑了笑,道:“等你學會騎馬,我送一套騎裝給你。”
都婧忙搖着頭。“昨兒個跟大哥過來時,顛得我到現在還不舒服,到時候要回去,非得僱輛馬車不可。”昨兒個大哥邀她出門,她想着能與大哥共乘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就沒拒絕,誰知道大哥騎馬像陣風似的,嚇得她心口直跳,直到現在臀和大腿內側還疼得很呢。
“傻姑娘,到時候你再和咱們一道回去不就得了。”何夕流好笑道。
這丫頭怎麼一點心眼都沒有,要是尋常人早就賣乖地求到她們面前了,都婧卻將她倆晾在一旁,壓根不知道要蹭點方便。
“行嗎?”
“有何不行?一會用膳後我們要進山,你要不要和我同乘?”
都婧猶豫了,她再也不想騎馬,可是這機會多麼難能可貴……於是她用力地點着頭。“要。”
何夕流疼寵地摸了摸她的頭,剛好丫鬟端膳食入內,她便拉着都婧一道用膳。她先給都婧布了菜,才喫着自己那一份。其實,她一直想要個姊妹,因爲族裏都是兄弟,沒半個姊妹能與她爲伴,所以她從小就親近公孫怡,至於公孫忻,她也曾試着視她爲妹,可惜人家不喜歡她。
她讓族親引以爲傲的才學和容顏,對她而言反倒是與其他姑娘相處的阻礙,一些貴女帶着心思接近她,從未真心相待;一些貴女則是嫉妒厭惡她,更別提要接近她,所以當初她接近都婧時,不光是因爲都照冶,她是真心喜歡她,真的把她當妹子的。
像都婧這般率真又沒心眼的小姑娘,真的不多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