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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努力避開那人(1)

《夫君天生涼薄?(上)》 / 綠光 / 第2章 / 共17章

年節剛過,京城裏一片繁榮景象,霜雪漫天,街上人潮依舊不少,大半的都在吆喝着要到西城門,不爲其他,就爲了今日班師回朝的大軍。

去年三月,燕州邊境告急,八百里加急的軍情送回京,才知道因軍器糧食短缺導致大敗,兵馬損失近五萬,然而軍器糧食早在年前由兵部侍郎押往燕州,皇上因此震怒徹查,兵部侍郎被押入獄,再拔擢大理寺右丞都照冶爲監軍,押着軍器糧食送往燕州。

就在都照冶抵達燕州時,陣中大將遭人偷襲而亡,正當軍心潰散之際,都照冶領兵上陣,與副將於懸聯手出擊,幾次出征連連告捷,將常年入冬便擾境的西突打退數百里。

消息傳回京中,正逢歲末,朝堂民間一片歡欣鼓舞,如今都照冶班師回朝,自然吸引京城百姓夾道歡迎,萬人空巷,一些貴人在得知大軍回朝日便包下了回京必經的街道旁的酒樓,只爲一睹都照冶這個文人將軍的風采。

都照冶出身名門,祖上曾出過兩名閣老,但一代不如一代,其父只是個六科給事中,且英年早逝,留下妻子與一對兒女。直到五年前他高中狀元,直接被皇上點進大理寺,如今又立了戰功,可說是光耀門楣了。再者,見過都照冶的人都說都照冶是少見的俊美男子,光是衝着這一點,百姓豈能不爭相圍睹?

“夕流,你怎麼還在看書?”

一把尖細帶着不敢置信的女嗓,在丫鬟打起珠簾時竄進了何夕流的耳裏。

正慵懶倚在引枕上看書的何夕流,只能無奈嘆了口氣,書都還沒來得及抽,已經被來人一把拎走。

“阿怡……”何夕流可憐兮兮地伸出手,可是書卻被公孫怡藏在身後,壓根沒打算還她。

“夕流,你說說,你到底是怎麼着,當初明明是你自個兒說都大人班師回朝時,你要在鼎豐樓包一間房,好瞧瞧都大人是怎生的風光,可後來房不包了,也沒打算上街,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

公孫怡將書交給了何夕流的丫鬟,以眼神示意屋裏的丫鬟全都退到外頭,打算打破沙鍋問到底。實在是她這個表妹太反常了,她得好好問問,找出癥結纔行。

面對公孫怡一副準備開堂審案的態勢,何夕流只能無奈嘆口氣,撒嬌地挽着她的手,細聲道:“你知道我病了,整個人都懨懨的,哪還有氣力到外頭走動?何況今兒個外頭人潮必定不少,我不想去湊熱鬧。”

公孫怡聽完疑惑極了,不由脫口道:“當初那個跟我說,哪怕她只剩一口氣也要去迎接都大人凱旋而歸的人還是你嗎?”

她這話倒不是損人,而是何夕流的轉變大到她都懷疑她是不是病傻了。去年三月在她家的宴席上,何夕流對都照冶一見鍾情,從此之後,這個向來不耐煩參與宴席的首輔千金,開始打聽都照冶去了哪家宴席,都照冶前往的宴席定是場場到,哪怕只能遠遠看他一眼都心滿意足。

去年五月都照冶監軍北上時,何夕流還坐着馬車直送到十里亭外,一整個失魂落魄,教她都看不下去。

可自從年前一場風寒痊癒後,她像是變了個人,竟然對都照冶的事一點興趣都沒了,哪怕燕州後來化險爲夷,次次告捷,她也壓根沒有她意料中的喜出望外,如今人都凱旋而歸了,她甚至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可真是奇了。

何夕流眼見公孫怡在身旁坐下,擺明了打破沙鍋問到底,只能沒好氣地道:“不是我,難不成會是哪來的孤魂野鬼?”

公孫怡連呸了三聲,橫眼瞪去。“你這張嘴就不能說點好的嗎?什麼孤魂野鬼……你還真是不忌諱。”

何夕流還真是不忌諱,因爲她已經走過那麼一遭,雖說不是很清楚人生怎會又重來了一回,但無疑是個好消息。前世,她抑鬱病死,死後離魂,她瞧見了疼愛她的家人爲此心傷不已,所以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家人爲她掉任何一滴淚,她不再爲都照冶而活了。

“到底是怎麼了?”

“哪有怎麼了?”何夕流睨了她一眼。

“要是沒怎麼,你怎會這時分還賴在家裏?”要是以往的她,早早就已經到鼎豐樓待着了。

何夕流垂斂濃密的長睫,抿了抿嘴道:“不過是想通罷了。”她想清楚了,都照冶那個人之於她,就是一塊她耗了一生也焐不熱的頑石,既是如此,這輩子她避他都唯恐不及了,哪可能往他面前湊?

“你想通什麼了?當初我跟你說都大人配不上你,如今他凱旋而歸,連升三級都不難,配你這個首輔千金也該是夠了,既然都配得上了,你卻說自己想通,到底是想通什麼?”這不是在打啞謎欺負人?

“唉。”何夕流嘆口氣,直不知道拿公孫怡這性子怎麼辦,要是不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不知道要纏她多久。“其實,我只是想通了我和他性子不合。”

公孫怡聽完,疑惑地微偏着臉睨她,像是聽見多可笑的笑話。“能否請教你,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與他性子不合?他去燕州都快一年,你跟他全然沒接觸,要從何得知性子不合?”

不等何夕流反駁,公孫怡又毫不客氣地打臉她。“去歲時,我跟你說過都照冶這個人性情孤冷不好相處,你說他是孤月,你就是朝陽,剛好暖着他。”

何夕流聽完,嬌豔的臉蛋泛着一片嫣紅。

老天爲何不讓她早幾個月重生,好讓她別說出這麼羞死人的話!

“嗯,你是這麼說的吧?”公孫怡壓根沒打算放過她,嘴角帶着幾分損人的嘲諷笑意。

何夕流抿了抿嘴,半晌才咬牙道:“那年年紀小不懂事,也虧你記得這般清楚。”

什麼孤月、什麼朝陽,她當初說的話還真是一語成讖,日月哪可能共處一片天,她和他註定就是各待一方。

“呵,不過是去年八月的事,我還記得清。”公孫怡倒是一語雙關,不只點出了不過是去年八月的事,又哪裏有什麼年紀小不懂事的說法?

何夕流去年八月及笄,何府的門檻都快被官媒踩爛了,然而疼女兒像是疼心肝的何首輔卻沒打算讓她太早出閣,打算讓她多留個兩年再說。

“不跟你說了,橫豎我全身都不對勁,不想出門。”

“還病着?”公孫怡問着的同時已經伸手撫着她的額。“年前到現在都四個多月了,怎麼還會病着?”

“沒事,已經好了,只是人懶懶的。”何夕流順勢倒在她腿上。“對了,昨兒個我大哥送了我一盆二喬,開得可嬌豔了,你要不要瞧瞧?”

公孫怡挑了挑精緻描畫過的眉,輕輕將她推開。“下次吧,我得趕緊去鼎豐樓瞧瞧。”

“瞧什麼?”

公孫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得去瞧瞧阿婧還在不在那兒,說到底還不是你惹出來的,當初說好陪她一起到鼎豐樓,你現在倒好,就這麼抽手不管,也不跟阿婧說一聲,你啊,利用人也太徹底了,當初看上都大人時就和阿婧交好,如今你對都大人無意了,竟連阿婧也不聯繫了,你啊……真的是被寵壞了!”

要說何夕流集三千寵愛於一身都不爲過,實在是何家上上下下沒一個不把她當寶貝看待。何家是簪纓世族,連着幾代都出了閣老,何夕流的父親還是當朝首輔,可擱在大遼王朝裏也沒什麼大不了,與衆不同的是何家的人丁非常興旺,姑娘家卻甚爲少見。

認真算來,何家開枝散葉後,如此龐大的家族連着數代竟連個女兒都沒有,連庶女的影子都沒見着,以致於當何家生出何夕流時,何家上下不論嫡支旁支全都爲之欣喜若狂。

尤其何夕流長得粉妝玉琢,嘴巴又甜,從小就惹得衆人疼愛,逢年過節時,她從族親叔伯兄長那裏收到的紅包和各式珍寶首飾,如今都足夠她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裏添購幾處鋪子和宅院了。

“阿怡,不是那樣的……”何夕流的嗓音嬌柔,酥人心脾,此刻摻着幾分無法道明的無奈。她雖然從小就受盡寵愛,但受聖賢書薰陶下,豈可能被寵壞?

至於都婧的事……她無可否認當初確實是爲了都照冶才刻意接近她,進而成了姊妹淘,她願意和都婧交好是因爲性子相投,如今不想往來,那是因爲她想跟都照冶斷個徹底。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願從任何人口中得知都照冶的任何消息。

“可你不和阿婧往來是事實,阿婧嘴上說不在意,但怎麼可能不在意?要不你給我個說法好讓我去安慰阿婧。”公孫怡難得神色嚴肅,就見何夕流垂眼抿嘴,竟也是另一番風情,不得不說,連她都覺得何夕流是個禍水。

何夕流右眼下一顆嫵媚的血痣,媚態天成,可她從小學習琴棋書畫,是京城聞名的才女,端莊雅緻的氣質硬是鎮住那股媚感。

在公孫怡眼裏,何夕流像朵妖冶的桃花,亦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雅蓮,得天獨厚的外貌與身世,京城裏能與她相比的無幾人。

“……往後碰頭了,我會跟她道歉。”何夕流細聲喃着。

雖然她不想再見到都照冶,也徹底對他死了心,都婧畢竟是無辜的,而且她是個大剌剌又沒心眼的姑娘,與她相處如沐春風,自己是真的喜歡她的性子,嫁進都家之後,都婧更是常在婆母面前維護她,直到出閣遠嫁……如今想來,她也好久沒見到她了。

思及此,她不着痕跡地嘆口氣。她必須承認,因爲對都照冶的怨,她忽視了都婧,也不讓都婧上門探視,這確實是她的錯,她該找個時機好好與都婧說說,畢竟她壓根不想讓那個大剌剌的姑娘添上愁緒。

公孫怡瞅着她半晌,嘆了口氣道:“那就這樣吧,我得先去鼎豐樓一趟。”

何夕流應了聲,瞧她像陣風般地颳了出去,一會她的丫鬟秋雨才進了房,不解地問:“姑娘真的不打算去鼎豐樓?”

“不去。”她斬釘截鐵地道。

秋雨偏着頭,真的萬分不解姑娘怎會病了一場後,活潑愛鬧的性子就變得越發孤僻,尤其還把都大人拋到腦後去。

鼎豐樓位於京城御街上最熱鬧的地段,身上沒點銀子還踏不進,當公孫怡艱難地從人潮中踏進鼎豐樓時,裏頭早已人滿爲患,慶幸的是她早早就訂了雅間。

掌櫃的眼尖地瞧見人,立刻讓小二領她上樓。

雅間裏,一抹纖柔的身影就坐在臨窗的榻席上,聽見開門聲隨即回頭,可嬌俏臉上的燦笑瞬間失色不少。

“阿婧,你也太偏心了,一見我就笑不開了。”公孫怡打趣道,讓身邊的丫鬟給小二給了點賞銀,點了鼎豐樓裏招牌的茶點,小二歡天喜地地下樓打點。

“哪有。”都婧拉着她在榻席上坐下。“我只是……想問問夕流姊姊是怎麼了。”

年前何夕流病了,她想過府探望,還特地先派人告知,然而何夕流總推說不想過病氣給她,要她不用過去,次數一多,時間一久,她心裏難免難受,知道何夕流是刻意疏遠她,只是她怎麼都想不透。

今天兄長凱旋而歸,當初她們約好在這兒迎接兄長,豈料何夕流竟也不肯來了,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他了。

公孫怡拍了拍她的手,“不要胡思亂想,夕流並不是疏遠你,只是她被家人寵過頭,行事上難免帶了點嬌氣任性,時風時雨,但她並沒有惡意,她不想靠近人時你就別湊向前惹她厭煩,也許過一陣子她又黏你黏得緊了。”

“但願如此。”都婧勉強笑了笑。

當初何夕流主動與她攀談時,她難以置信,只因何夕流是貴女圈裏的佼佼者,而她不過是個失怙無靠的姑娘,大哥也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大理寺右丞,這樣的她壓根難與她攀交,可她卻在她倍受冷落難堪的一場花宴裏,將她拉到身邊。

相處之後,她更加發覺何夕流待她真誠,毫無一般千金架子,所以她私心裏是把她當姊姊的,如今被無故疏遠,她心裏真的難受,就連兄長風光回京,光耀門楣,都開心不起來。

“好了,別想了,我剛纔來時聽人說都大人已經進內城門了,如今差不多該到這了。”公孫怡拉着她更靠窗一些,街道上萬頭攢動,不過因爲有官兵開道,硬是將人潮趕到街道兩旁。遠遠就瞧見幾人騎在馬背上,沿街徐緩地朝皇宮的方向而去。

“瞧,都大人就在前頭,這回都大人立了大功,回來必受皇上重用,如此可是完成了你父親的遺願了。”公孫怡拉着她的手笑眯眼。

都婧聽着,臉上終於多了點笑容。都家也曾經是一方世家,但不知怎地子嗣相當艱難,數代都是單傳,且官運一代不如一代,父親未及而立之年就病逝,臨終前囑咐兄長必得要光耀門楣纔行,如今兄長確實辦到了。

她眸底蓄着淚,看着騎馬而來的兄長,心裏爲他驕傲極了,也不知道是否她的注視太熾熱,兄長竟突地抬頭朝她這頭望來。

她嚇了跳,朝兄長揮了揮手,然而她那冰塊雕鑿成一般的兄長,俊面波瀾不興,收回視線,策馬緩緩而去。

“唉,我大哥要是能多點笑容就好了。”她嘆了口氣。

兄長眉目如畫,俊逸無儔,左眼下一顆殷紅血痣,更添幾分蠱惑人的俊魅,偏偏就是……冷若冰霜,就算有姑娘心怡,怕也被他的淡漠逼得退避三舍。

當初夕流似乎頗欣賞大哥,還提議等大哥凱旋而歸時包雅間一同慶賀迎接,怎麼如今壓根不在乎大哥的樣子,就連自己也被冷落了?

要說夕流被大哥嚇跑,那肯定不是,因爲夕流的疏離是大哥前往燕州之後纔開始,這樣想來還能有什麼原由?

“還是……是我太不知禮數,無意中衝撞夕流姊姊,教她一併討厭大哥了?”她狀似喃喃自語,又像是要向公孫怡求個答案,不由得抬眼看她,就見她專注在街上的目光緩緩地移到自己臉上。

公孫怡好笑地拍拍她的手。“不要胡思亂想,橫豎過幾日我府裏辦春宴,我肯定會把夕流給揪出來,你們到時候見面再聊就好。”

“夕流姊姊真肯見我?”

“放心,有我在。”

“多謝怡姊姊。”都婧終於喜笑顏開。

公孫怡也笑眯了眼。“好了,喫點東西,一會你還得趕緊回家跟你大哥慶賀呢,等等帶點好喫的回去,讓你大哥嚐嚐久違的京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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