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梁璟朱領着一名四十幾歲的男子走來。
周圍沒有風,但梁璟朱得意非凡,笑容驕傲、腳步驕傲,連甩手的動作都帶着滿滿驕傲,他……飄了。
另一名男子身穿盔甲,目測身高一米八,虎背熊腰、身體壯碩,留着一把大鬍子,眼睛炯亮有神。
陳將軍吧,葉曦猜。
對方闊步走到她面前,她本想屈膝爲禮,沒想他竟搶先拱手朝她彎腰。
她不過是個小姑娘,哪值得將軍此般多禮,不會是打算先禮後兵吧?他的兵可是多着呢。
葉曦嚇到,連忙扯着梁璟朱、悄悄退到他身後。
梁璟朱失笑,她幾時這麼膽小?
“多謝姑娘。”陳將軍道。
“謝?我做了什麼?”
“方纔那名男子是我的外甥,從小對大海滿懷夢想,一心想要上船,妹婿和妹妹不願讓他當兵,於是百般阻撓。他有個庶弟,對行商頗有幾分本事,我妹婿是個商人,自然更加看重庶子,這兩年他鬱郁不得志,時常喝得爛醉,說他、打罵他都沒用,沒想姑娘幾句話讓他燃起鬥志,多謝你開導。”
“沒事。”
陳將軍看梁璟朱一眼,道:“四皇子,合夥的事就照你說的辦。”
梁璟朱訝異,雙方你來我往拉鋸大半天,沒想到最終他竟這麼輕易就讓步了?
“行,擬好契約後,我再來拜訪將軍。”
目送陳將軍離開後,梁璟朱高興得揉揉她的頭髮、掐掐她的臉蛋,激動道:“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沒弄懂。”
“陳將軍年過四十尚未成親,唯一的親人就是妹妹和外甥,他很看重他們,但家務事並非人人都幫得上忙。你能夠說動他外甥,他自然是感激的。”
“我不過熬了鍋心囊雞湯,哪裏曉得有人這麼捧場。”
“心靈雞湯?”
葉曦笑着解釋。“喝土雞湯能強身健體,喝下心靈雞湯,心靈自然強大茁壯,不畏外界風雨。”
梁璟朱道:“以後有空,也熬幾鍋給我喝喝。”
“行,信手拈來的事兒。先說說,你們原先談不攏嗎?”
“陳將軍喜歡我的建議,但堅持五五分帳,我原本想回去後再算算,若降一成利潤會損失多少,沒想到你出馬,就讓他點頭同意六四分成。”
“頭點得那麼快,陳將軍會不會後悔?說不定最終他妹妹、妹婿還是不會同意讓兒子上船。”
“會的,他妹婿不同意兒子當兵打仗,卻希望他成爲一個商人,這次軍隊出門是爲了做生意,雖然海上風浪多少危機,但陸上行商一樣會碰到盜匪,有了這次的合作,由陳將軍出面,定能夠說服妹婿。因此契約早一天擬定,外甥就能早一天完成夢想。”
葉曦明白了,笑逐顏開。“看來我還真是你的福星。”
“當然。小福星,再過幾天新一季帳冊會送過來,你能幫着用那個阿拉伯數字幫我算算嗎?”
“有酬勞嗎?”
“有,如果你願意接管我名下鋪子,可以拿走一成紅利。”
一成?哇哇哇……她驚得說不出話,眼睛閃亮閃亮的,像是有什麼要從裏面溢出來。
梁璟朱更想笑了,知道她愛財,卻不知愛成這模樣,早知道就用銀子拴住她,讓她哪裏都捨不得跑。
“我接管所有鋪子,那你要做什麼?”
“開通商港,招商、造船、組織船隊、修築道路……要做的事太多。”
看着他自信的目光、自信的臉龐,葉曦道:“我好像真的相信了。”
“真的相信什麼?”
“相信你能把閩州打造成大梁第一州。”
“開始崇拜我了嗎?”
“嗯,非常非常非常崇拜,看見我臉上四個大字嗎?”
崇拜上了嗎?她對瑀晟好像也是從崇拜起的頭,有了頭,他就能順理成章期待起後續對不?他很想問,但沉穩的他只是笑着接話,“哪四個字?”
“驚爲天人。天人哥哥……”她握緊雙拳、眉頭一彎,大喊,“加油加油加油,你可以的。”
“哈哈哈……”梁璟朱牽起她的手放聲大笑。“拭目以待吧。”
手被牽了?以前不是沒有過,不對,應該說從小牽到大的,一個不如他的意還會連牽帶拉,非要她跟隨他的方向。但是現在……怎麼會麻麻的,有了觸電感覺?
好像突然覺得,牽手很好,跟隨很棒,而他的方向是她心之所趨……
乾貝蒸熟剝絲,鹹魚切小丁,火腿、蝦米、辣椒、蒜頭、紅蔥頭切成細末,起油鍋,將蒜頭、紅蔥頭炒到接近金黃色,加入蝦米,緊接着放入小魚乾、火腿末,最後再放入乾貝。
整個過程必須不斷翻攪,以免焦底,炒約兩刻鐘後,再放入辣椒、糖、醬油、酒等等調味。
李嬌試過數次,才調出最完美的比例。
院子裏面架起柴火,不斷翻攪的乾貝醬冒出陣陣香氣,令人十指大開。
村民全都聚到葉曦家裏,特地挑這天,是因爲梁璟鄴和蘇湛出門了。
每隔十五天,每月兩回,蘇湛會帶着梁璟鄴探巡民生。蘇湛觀念正確,他認爲高坐在朝堂上的人,不管是帝君、皇子或臣官,若不能真正懂得百姓的問題,便不能成爲一個合格的治理人。
因此與梁璟朱深談過之後,有了每月兩回的校外參觀,兩人輕裝簡騎、由武學先生護着出門。
知道這件事時,葉曦說:“若天底下師父都像蘇大人這麼想,雙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的仕子改變了學習態度,那麼選入朝中爲官的人,應該不會在赴任後兩眼一抹黑、啥都不懂,只能邊摸索邊做,到頭來庶務沒學透,倒將貪污學個淋漓盡至。”
她的感嘆令梁璟朱一封奏摺呈到御桌前,御筆紅批,給他送來十個人,讓他在閩州試着辦學。
爲此葉曦把後院三間房打通,充當他們的教室,而梁璟朱也因此工作量加重,本就忙得焦頭爛額,現在又多上一筆,恐怕連睡覺都沒有時間。
幸好蘇湛自願接手此事,讓十個出自翰林院的文官跟着梁璟鄴一起上課,聽着師徒倆一問一答的教學方式,官員們震驚極了,原來書可以這樣教?
半年後,第一所閩南書苑開幕,學生必須經過考試才能入內讀書,不收學費,只收住宿生活費,每月會到附近遊學二日,每年經過考覈,成績達到標準者,能與夫子外出遊學一月,費用由閩王府全數負擔。
這麼好的條件,誰不削尖了頭往裏面鑽?更別說裏面的夫子都是來自翰林院,因此他們能夠挑最好的學生、給予最好的教育資源。
於是閩南書苑在三年後的會試中,三十七名考生中有三十二名上榜,那年殿試題目由皇帝欽定,定的全是當年朝中發生的事,由考生提出解決方案,這三十二名考生在殿試中大放異彩,奪得耀眼成績。
鹿鳴宴後,三十二名考生乘坐閩州派來的商船,與對閩王的封賞聖旨一起回鄉,當船隻離開京城港口那刻,鞭炮聲震天價響,他們都感受到身爲閩州書苑學子的驕傲。
全國各地學子紛紛到閩州書苑求學,帶動閩州學風,之後淘墨齋在閩州一間兩間陸續開設,越來越多官員因閩王府而受惠,心中對閩王感激無數,舍人的書和圖畫更加供不應求……此爲後話。
話題拉回來,葉曦選擇今日教導村民制乾貝醬,就是因爲梁璟鄴不在家。
至今,還沒有人曉得住在葉家的兩位少年是皇子,只覺得他們風度翩翩,與自己不是同路人。
“都學會了嗎?”梁璟朱問。
嚴格說來,這是曦曦的事業,與他無關,但他和曦曦之間好像已經釐分不清界線,她接手他的產業,他幫她搞定村民,互助互惠理所當然。
村民同聲道:“學會了。”
“好,你們一面品嚐、一面聽我說。這東西可以拌麪、拌飯,也可以入菜,只要一點點就能讓整道菜改變味道,方法已經教給大家,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在做好後送到這裏來,一斤我以半兩銀子收購。
“凡是決定要與我合作的,必須配合我對品質的要求,我會經常派人去檢查竈房鍋子是否乾淨,有沒有偷工減料,如果你們願意自己去外面賣也沒關係,但請大家一定要合作,千萬不能削價競爭,到時候喫虧的還是你們自己,懂嗎?”
一斤半兩?天!那一鍋能賣幾兩銀子啊,二十兩、三十兩……抑或是更多?
他們當中多數人一輩子沒有見過一兩銀,這會兒被砸暈了頭,整個院子鴉雀無聲,沒人能說出完整的話。
“還有什麼其他想法嗎?”
滿院子的鴨子加雀鳥抬起脖子,不約而同地搖頭。
“好,明日辰時,我讓管事到里正那邊,向大家講解契書內容,如果有意願合作的,可以立刻簽名蓋印,有問題嗎?”
再度搖頭,動作整齊、角度一致,他們腦袋都被銀子給漲滿了。
“沒其他事的話,明天見。”梁璟朱說完話後,走進廳裏,由李伯、李嬌招待村民。
葉曦忙慘了,早上剛與汪大總管以及幾個剛到閩州的管事開會,現在她認爲璟朱擁有的最大資源不是鋪面、土地或銀錢,而是人才,他有那麼多菁英級人力,何愁賺不到大錢?
送走管事,她開始看各地送上來的帳本,直到看完最後一筆,她鬆口長氣,趴在桌面。
“累了嗎?”梁璟朱走到身後幫她捏肩膀,力量不重不輕,讓她聯想起Fuji按摩椅。
工作一整天的林依晨回到家裏,脫掉高跟鞋坐在按摩椅上,像是坐進起男朋友溫柔的懷抱,嗯、很舒服,被男朋友伺候的Fu真贊!
葉曦微微笑着,突然間瞠大雙眼,男朋友?她在想什麼?指下陡然緊繃的肩膀讓他鬆開手。“我弄痛你了?”
“沒、沒……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嚇到了……”男朋友?她看着他,半晌說不出話。
“我長得這麼嚇人?”
不是啊,她是被自己嚇到,男朋友呢,她竟然理直氣壯認定……
不願再想下去,葉曦硬是把話頭給轉了彎。“沒,我是被汪大總管送來的銀票嚇到,天,足足有二十六萬兩,你很會賺錢。”
梁璟朱一笑,沒打破砂鍋問到底,也沒揭穿她的言不由衷。“那是上一季的盈餘,通常我會讓各處管事留二到三成在鋪子做爲週轉用,結餘的才送過來。”
“一季就有這麼多?”
“今年多一點,當中舍人做出不少貢獻。”
剛到閩州,他拿出一百萬蓋造船廠、請匠人,並從全國各地蒐羅商品,準備第一趟航行。
“我很厲害吧。”葉曦的得意自信多數是被他捧出來的。
他揉揉她的頭,玩笑道:“是很厲害。常知府昨兒個找上我,說十萬兩花得差不多,再不投錢,修路工程得暫緩,現在有這二十幾萬兩就不怕了。”
本以爲皇上給的十萬兩夠用了,但他們要求的標準很高,路不但要修得又直又寬,路面還得平整到降低七、八成的顛簸,並且爲了經商,他們計劃多開幾條連接外面州縣的大馬路。
“不夠的話,再等下一季啊。”反正他這麼會賺。
“是啊,瞧瞧我這閩王做得多虧,纔剛上任呢,兜裏的銀子都快搭光了,也不知道我的身家能夠讓我敗多久。”
“有個方法,能夠將咱們投入的本錢收回來。”葉曦說道。
她沒有注意,提到本錢時,她說的不是“你”而是“咱們”,但梁璟朱注意到了,於是笑得更歡愉、更自信。
“什麼方法?”
“州內百姓用的道路就算了,聯結別州的大馬路應該是用來通商的對吧。”
“對。”要便捷商隊令他們來去自如,馬路得開得又寬又大之外,他還打算派人巡邏、維護商隊安全,這會提升各地商人到閩州做買賣的意願。
越多人進入閩州做生意,稅收便會越豐富,除上貢朝廷的部分之外,他打算將地方稅收投入更多的建設,帶動更多的工作機會與商機,這是富裕閩州的第一步驟。
“蓋幾處收費站吧,收一點過路費,一部車收十文、五文的,使用者付費,我相信那些商人寧願負擔一點銀子,享受更好的道路品質。”
“這倒是個辦法。”
他說這話,只對爲了表達對曦曦的肯定,沒想到若干年後,閩州商港開通,每日往來的車馬絡繹不絕,他看不起的五文十文竟匯聚出一筆驚人數目。
爲此梁璟朱開闢更多四通八達、通往各地的馬路,並且召募更多民兵,經過訓練後維護往來行人安全,從此盜賊無銀可搶,紛紛轉行從良,閩州的治安變得更好,漸漸成爲移民的新地標。
他坐到桌邊,拿起一張畫稿,“退步了,太忙嗎?要不要給你找個幫手?”
葉曦瞄一眼,道:“那是璟鄴畫的。”
別怪她沒大沒小,平頭百姓竟直呼皇子名號,那是璟鄴堅持的,堅持喊她姊姊,也堅持她喊他的名字——未來皇帝親自下令,她哪有不尊從的道理。
“璟鄴?”那傢伙成天巴巴地看着曦曦,一有機會就跟他搶人,還學着她的口吻寫小說,現在連畫技也學上?
“對啊,我得承認他是天才,我剛講一些要領,他立刻能夠理解,真是太聰明瞭。”剛過這個年,他才十歲呀!
葉曦的誇獎讓他更悶,感覺帶璟鄴出來是搬石頭砸腳的蠢事。“不過是畫圖,有什麼困難的?”
“重點不是畫圖,是他的領悟力和舉一反三的能力。蘇大人也說,他對庶務的反應半點不輸翰林院裏的那些大人。你覺得下一科童試,能不能讓他化名試試?”
“堂堂皇子,何必跟碌碌學子爭童試名額。”
“當年你自己還不是這樣,化名從童試一路往上考,考出一個皇子探花郎,我可還記得進士遊街時馬背上那抹英挺身影,許多大姑娘小姑娘都朝某人丟鮮花帕子。”
“你丟了嗎?是丟給我,還是丟給某人?”
“送帕子?我有那麼小氣?我送的可是一整套的湖筆,別說你沒收到啊!”
其實她不想送的,她始終不願意與他建立關係,是娘看不下去、以她的名義代送,總不能自家的狀元親哥有禮物,族兄上榜卻假裝沒事。
梁璟朱揚眉,這倒是真的,那套湖筆直到現在他還捨不得用。
“行了,出去走走吧。”他放下話題。
“去哪裏?”
“我看中一塊地,想建一座城。”他打算再拿出一百萬兩,蓋一座最新、最漂亮的商城。
“建城?爲啥?”
“首先,舊城區不好改建,原有建築物破敗老舊,有坍塌之虞。再者之前令汪大總管在城內尋鋪面,卻發現那些舊鋪子……別說買,連租都有困難,長期以往,若外地商戶想在這裏立根也會困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