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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雙方各歸其位(2)

《一字千金》 / 千尋 / 第6章 / 共29章

見靖王和哥哥們惱火,梁瑀曦忙道:“你們聽我說。”

“若你還認爹,就啥都別說。”靖王態度不容置疑。

“對,你要敢踏出王府,二哥也不認你了。”梁瑀昊斬釘截鐵。

梁瑀晟雖沉默,卻也別開頭。都知道瑀曦主意正,但凡想做的就會一路做到底,可偏偏這事兒就不能由着她任性。

全同她擰上了?梁瑀曦無奈地走到閔老夫人面前,可閔老夫人也調開視線,擺明態度一致。

沒法子了,環顧一圈,只剩下梁璟朱視線定在自己身上,雖然她努力不與他建立關係,但眼下……迫於無奈,她只能走到他面前。“哥,我必須離開。”

“爲什麼必須?”梁璟朱痞痞地拉開笑臉。

你看,這人是不是沒肝少肺?在這麼傷懷的氣氛中,他還能笑得這麼開懷,分明就是沒有同理心。皇家教養就是比不上靖王府,想那羣鬩牆兄弟、那羣以利謀私的皇家子孫,噁心透了。她在心裏拼命給梁璟朱刷惡感。

偷瞄爹爹、外祖母和哥哥們,發現他們豎着耳朵,梁瑀曦揚聲道:“喜妹的情況你們都看見了,不論我是否無辜,葉田氏都是我的生母,她造就喜妹從小到大的痛苦,試問她要用什麼態度面對我?就算沒有睚眥必報,但肯定對我深惡痛絕。

“而我呢?我會不會認爲自己生活得好好,爲什麼從天而降、出現一個外來者?會不會認爲她搶走爹孃和哥哥們對我的寵愛?家和萬事興,有對相看兩相厭的姊妹,王府後院會掀起多少風波?

“再者,因爲葉田氏,喜妹失去受教育的機會,我卻是爹孃手把手、一點一點教養出來的。同是王府姑娘,不管是府中下人或外人,是否會拿我們比較?那些隨時準備對王府見縫插針的人,是否會貶她揚我,令矛盾加劇?

“喜妹剛回王府既要適應學習,又要面對比較目光,對她公平嗎?倘若我們起了爭執、結下仇怨,爹孃、外祖母和哥哥們要站在誰那邊?最後,我是葉田氏懷胎十月生下的,我一生不願負欠,我想報答爹孃養恩,也想還報生恩呀。”

“你就不擔心近朱者赤,葉家把你變成第二個喜妹?”梁瑀晟忍不住了,握住她的肩膀怒問。

“在墮落的環境就一定要墮落嗎?不對,那樣的話太沒出息。大哥知道我的,我不是會隨波逐流的人,何況我只是重新開始,並非從零開始,喜妹可憐,沒人爲她啓蒙,而我有福氣,有爹孃的教導,情況截然不同。”

“你打出生就有人伺候,不懂貧窮會讓人墮落成什麼模樣,相信二哥,那種日子你一天都過不下去。”梁瑀昊也聽不下去,扳過她的身子,試着說服。

“二哥,何謂貧窮?貧是指眼下沒錢,而窮是盡頭。我知道一開始會面臨貧困,但不相信自己會一輩子窮困,我有爹孃教會的本領,我相信自己可以把日子過得截然不同。”

梁璟朱微哂,這些話在王叔和瑀晟、瑀昊耳裏,肯定認爲她在畫大餅,但他很清楚,瑀曦並未誇口。

“我就沒見過有好日子不過,非要去過壞日子的。”靖王見她說不通,氣得往她頭上彈一栗爆。

“我知道爹心疼我,但我已經佔走喜妹太多東西,過去的我還不起,至少未來我能不再侵佔。”她撒嬌地拉拉靖王衣袖。

靖王恨恨甩袖。

“爹,給我時間證明自己好不?如果我沒辦法在葉家活下去,您隨時把我帶走,葉家絕不敢有二話。”

靖王還是不理她,梁瑀曦無法,只能跪求到閔老夫人跟前。“外祖母,您幫我說說話吧,您很清楚女人之間的彎彎繞繞有多可怕,我不想加入戰爭,不想把自己變成面目猙獰的女人,留下來,對我、對喜妹都不公平。”

閔老夫人嘆息,她不想同意卻不得不同意,這孩子腦袋清楚啊,她說的每句話都真實得令人心疼,不只喜妹,將來女兒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曦曦吧。

用盡心力疼愛毒婦之女,卻讓親生女兒長成一副粗鄙模樣,這讓當孃的心裏怎麼平衡?何況曦曦說得對,天底下最殘酷的懲罰不是責備而是比較,女人之間感情再好,都會因爲比較而煙消雲散,何況本就有怨隙的兩個孩子。

閔老夫人心疼地摸摸梁瑀曦的頭,這孩子太過聰慧而敏銳。

“好孩子,你去吧,但牢牢記住,老婆子永遠是你的外祖母,閔府是你隨時可以求助的地方。”

瑀曦鬆口氣,撲進閔老夫人懷裏,道:“謝謝外祖母。”

“岳母!”靖王抗議。

“外祖母!”梁瑀昊、梁瑀晟異口同聲。

閔老夫人嘆道:“曦曦句句在理,你們該把心思放在喜妹身上,那纔是你們的親女兒、親妹妹。”

靖王氣恨不已,他氣女兒不長心眼,若是個傻子,傻到不懂逐利便罷,但他一手養大的女兒何等聰明,聰明人做傻事才更教人光火。

*

梁瑀曦朝自己院子走去,從小長大的地方,處處都烙着她的痕跡——

“哥,看我!”年幼的梁瑀曦爬在樹上,手裏握着剛摘下的梨子。

梁瑀晟遠遠看見趕緊跑上前,果然下一刻,梁瑀曦沒站穩從樹上摔下,在丫頭的驚呼聲中,他箭步上前,把人穩穩接住。

“你看你!要是摔壞腦子,以後看誰要你?”

梁瑀曦笑得看不見眼睛,手裏緊攥着梨子往大哥嘴邊塞去,自信滿滿道:“大哥要呀。”

大哥要啊!是真的,她滿滿自信,認定大哥會要她,一輩子。

梨樹在六歲那年種下,是她要給大哥的生辰禮,因爲大哥愛喫梨,她雄心壯志的發願,“我要哥哥天天都有喫不完的梨。”

梁瑀晟感動地抱起她,額頭與她相碰,說:“傻妹妹,梨子有季節的,哪能天天有。”

她不信邪,成天拉着丫頭在小廚房裏琢磨,最終做出糖水梨罐頭、梨酒,還把梨子切片蜜糖烘乾,做成梨餅,讓哥哥一年四季都能品到梨香。

旁人做不了的事,她非得做、堅持做,她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她是窮和尚,深信憑藉毅力,自己能夠走到富和尚到達不了的地方。

對,她就是這麼固執,想要憑藉一己之力扭轉局面。

“在這裏。”

回頭,她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梁璟朱跟上來。

“什麼?”梁瑀曦反問。

“你在這裏告訴我,淚水只對在乎的人有用,對於不在乎的人,我的痛苦哀傷就是一場戲,你說聰明人會懂得平靜的與痛苦哀愁和平相處。”

那次他和瑀昊玩過頭,掉進池塘,清醒時發現自己重生了,他回到十歲,突地前世的不甘願、憤怒、痛苦……所有情緒爆發,他跑到這棵梨樹下掩面大哭。

噗哧,梁瑀曦笑開。

“你笑什麼?”梁璟朱一頭霧水,當時這話讓他對她充滿敬佩,一個小小丫頭,竟能說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當時我只是擔心你的哭聲引來爹爹,擔心二哥被爹爹責罰,只好鼓吹你平靜。”

“你講這番道理,只是爲了讓我把眼淚憋回去?”梁璟朱額頭浮現幾道粗黑線,虧他還把這話一再琢磨,並且記下來反覆咀嚼。

“對啊,她是心疼二哥。”

兩兄弟隨後走來,梁瑀昊伸手揉亂她一頭長髮,想到她將搬去葉家……就不知道他這二哥也會心疼她嗎?

梁璟朱懵了,“那你對我說:‘雖然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卻是生命的意義支柱,假使我不去,那麼我放棄的不是一份皇差,而是一番經歷、一段生命意義。’是爲了……”

“對,她想說服你陪我南下辦差。”梁瑀晟道。

妹妹全心爲他這哥哥着想,只要能達到目的,什麼鬼話都能說得出口。

天,他讓她耍了。“爲什麼非要我去?”

梁瑀昊同情地拍拍梁璟朱。“你有錢有人,有你跟着,一路上大哥都會得到最好的安排。”

“你算計我的錢?”梁璟朱不滿。

梁瑀晟實話實說,“她還算計你的人,你腦子靈活,行事不按牌理出牌,而我太正直,碰上地方官肯定要喫虧,有你在,我能夠省不少心。”

事後證明梁瑀曦沒估計錯,那趟皇差因爲梁璟朱而事半功倍,好到讓原本想要低調再低調的梁璟朱遭受報復,因爲那回拉下馬的,有一大半是大皇子梁璟樺的人。

“你在挑戰我的底線。”梁璟朱咬牙切齒。

“你有底線嗎?”她的訝異表情惹得梁瑀晟、梁瑀昊捧腹大笑。

梁瑀昊見狀,安慰地拍拍梁璟朱的背。“彆氣,她拐人的話一套一套的,不只有你喫虧。”

梁瑀晟深有同感,點點頭說道:“曦曦一哭就要我抱,我不肯,她就說:‘經過別人生命廢墟的現場,請不要冷漠地呼嘯而過。’聽見這話誰能冷漠?”

梁瑀昊接話。“問題是她的生命廢墟實在太多,這天天抱的,我的臂力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先生罰她寫十張大字,她不想寫,搞到夜深還沒完成,母親無法,只能許她好處,讓她乖乖把字寫完,可她居然告到父親跟前,說:‘強迫未滿十四歲的未成年人熬夜寫作業,屬於僱用童工從事危重勞動罪。’”

梁璟朱冷眼看她,“這糊弄人的本事,不差呀。”

“何止不差,是高強。”梁瑀昊豎起大拇指。

他們一人一句,把陳年往事翻了個遍,那些個黑歷史講到梁瑀曦滿臉黑。

她很無奈。“我都要離開了,你們還對我開批鬥大會?”

一句離開,讓他們齊齊擰眉。

梁璟朱道:“人心是肉做的,只要你不與喜妹對峙,再多予幾分忍讓,不見得非要離開。”

她輕咬脣,半晌後無比認真回答。“我從不低估友情,也不高估人性。”

梁璟朱沉默,所以她方方面面都想通透了,才做出這個決定?

“先走了,我得整理行李。”揮揮手,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瀟灑。

對着她的背影,梁瑀昊喃喃自問:“我們真要拿聰穎慧詰的妹妹,換一個呆傻蠢笨的妹妹?”

“不是交換,喜妹本來就是你們的妹妹。”梁璟朱回答。

“可是曦曦一走,府裏就沒了開心果。”往後……家裏會很無聊吧。

“她熱心善良、大方開朗,也確實很能幹。”這是梁璟朱的肺腑之語。

梁瑀晟道:“前年大旱流民四竄、盜賊紛起,是她提出鼓吹富商捐銀、僱用流民築城,以免貪官從中層層剝削,半年後,城牆築得又高又堅固,而流民死傷者稀,皇上大喜,下令封賞。”

梁瑀昊說:“明明是她的主意,她卻歸功於父親和大哥。”

這會兒人不在現場,他們一句句說的全是她做的好事。

梁璟朱陷入沉思,前世也有葉田氏的威脅,瑀曦選擇妥協,將身邊的銀子首飾全送到葉田氏手中,直到瑀晟發現不對勁,事情才爆發。前世她決定留在王府,雙姝間的爭鬥,鬥得王府後院永無寧日。

然而不管是妥協還是留下,都是女子面對類似問題時會做出的決定,畢竟改變、離開對任何人都是項困難選擇。

是哪裏不對?從淘墨齋離開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這等攸關身世的大事,任她再聰慧,在短短時間裏光是理解都很困難,她不但理所當然接受,還能想得如此通透,並且做出一般人不會做的選擇?

一定是哪個環節改變了,但……是哪裏呢?

“哥,你們有錢嗎?能不能借我?”梁瑀昊愁眉苦臉。

“你又沒錢?”梁瑀晟覷弟弟一眼。

“身上有錢心不慌,我想湊幾百兩給曦曦帶走,免得她在葉家不好過。”

沒想到,梁瑀晟和梁璟朱異口同聲。“不用。”

“爲什麼不用?葉田氏是個刻薄女人,如果她虐待曦曦怎麼辦?”梁瑀昊一聽哥哥們反對,立刻跳了起來。

梁瑀晟道:“曦曦那性子,不讓她喫點苦哪會回心轉意?”

意思是喫了苦就會想爹孃、想回家?

梁瑀昊擊掌,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然梁璟朱笑意漸濃,他說不用,並非想讓她喫盡苦頭、迷途知返,而是心知肚明那丫頭多有能耐。

他還真想看看,她是不是真有本事,能在葉家活出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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