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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在時間盡頭等你》 / 千尋 / 第14章 / 共21章

2008年8月20日

亦青醒來,第一眼看見掛在牆面上的日曆和時鐘,笑出淺淺的小梨窩。

回來了,她回到父母出事的前一天下午。

起身盤坐,亂糟糟的長髮披在身後,她試着回想爲什麼會在爸媽牀上睡着?

想起來了。

之前她正在試穿媽媽的衣服,媽媽心血來潮打開衣櫃,將年輕時的衣裳一件件取出來,讓亦青試穿。

她其實不喜歡這個親子活動,但媽媽興致高昂,她只能勉強配合了。

媽媽邊打扮她邊笑着,眼底有藏不住的驕傲。“媽媽的小青長大了,越來越漂亮。”

她賴進媽媽懷裏耍萌。“媽媽纔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生。”

但她的誇獎沒有得到媽媽的笑容,媽媽只是抱着她,輕輕晃着、輕拍她的背,喃喃問:“小青長大了,如果哪天媽媽不在,也能夠過得很好,對不對?”

心一繃,她猛地想起,這句話媽媽曾經說過。

當時她直接聯想到爸爸要帶媽媽出國補度蜜月一事,理所當然回答,“對啊,媽媽放心跟爸爸去玩吧,有哥在呢。”

但這回亦青明白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連忙抓住媽媽,問:“媽媽要去哪裏?你不要小青了嗎?不可以,我還沒有長大、還沒有獨立,媽媽不在,我會很悽慘。”

亦青的激動讓胡雪芬回過神,看見女兒眼底的惶恐,她反口道:“沒有要去哪裏,媽媽只是隨口胡說,不管去哪裏,爸爸媽媽都會把我們家公主帶上。”

亦青遲疑點頭,神情卻沒鬆懈。“也把哥帶上?”

“小青想帶誰就帶誰,好不?”媽媽的安撫穩下她的心。

亦青繼續和媽媽玩變裝秀,每換一套衣服就擺姿勢、拍照。

媽媽玩得很開心,說:“將來小青可以去當模特兒。”

媽媽希望她當老師、明星、祕書或會計,總之是女人味十足的職業,爸卻希望她當刑警、跆拳道國手……父母親總把未圓的夢想放在兒女身上。

從身後圈住、臉貼在媽媽背上,她樂呵呵說:“獨生子女的悲哀,合了爹心、逆了娘意,做人難。”

亦青老氣橫秋的口氣讓胡雪芬笑彎了腰。

手指在媽媽背上劃圈,她認真說:“媽媽,再給我生一個弟弟吧,讓我們分工合作,一個當國手、一個當名模,要爸媽再多生幾個,連刑警、祕書都會有。”

然後啪啪啪,她的在一陣動靜之後多出好幾個紅掌印——媽媽下手不留情。

可她不是胡說,她真的希望有弟弟妹妹、有爸爸媽媽,從十四歲到六十四歲,身邊都有一羣熱熱鬧鬧的家人。

離開爸媽的大牀,她到廚房倒水喝。

下午三點,爸爸還在上班,媽媽呢?她記得入睡之前,媽媽對她說了什麼?

亦青想半天都想不起來,直到看見冰箱上的紙條纔想到:媽媽要去看醫生。

媽媽生病了?是感冒?她沒聽見媽媽咳嗽啊。

門鈴一陣急促催動,亦青放下水杯去開門,是裴青。

“哥,你怎麼來了?”

孟叔叔和繼母回來,正與孟姑姑打爭財產的嘴巴官司,他們各有各的說詞,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

通常這時候裴青會待在家裏,因爲他希望房子能留在自己名下,但是今天……

“邵爸、邵媽吵得不可開交,二青受傷了,邵爸讓我們帶他去看醫生。”

自從認下乾爸、乾媽之後,他們不是已經保持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邵媽整個人正常許多了呀。

亦青換上鞋子往隔壁走去,邊走邊問:“怎麼又吵起來的?”

“不知道,邵爸說邵媽拿東西砸人,邵爸閃開了,東西卻砸在二青頭上,可能需要縫幾針,我已經打電話叫計程車,很快就會到。”

“好。”

邵家大門沒關,他們直接走進去,客廳裏一片狼藉,邵媽氣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她紅着眼、雙手握拳,浮在額頭的一道道青筋令人人觸目驚心。

邵爸正在爲邵青止血,桌上有好幾張染血的衛生紙。

叭一聲!計程車到了,邵爸二話不說直接扶起邵青往外走。

這時,邵媽像野獸般大吼,“邵振,你要去哪裏?去找那個狐狸精嗎?是食髓知味想再嘗甜頭嗎?還想再當一夜新郎?作夢吧……”

她亂七八糟的話讓邵振怒火沖天,但眼下他顧不得陳語,繼續抱着兒子往外走。

與此同時又有東西砸過來,亦青尚未反應過來,就感覺後背一陣疼痛。

“小青!”裴青看着掉在地上遙控器,不敢置信地瞪住邵媽,她瘋了嗎?一把拉住亦青,他急道:“哥看看你的傷。”

亦青猛搖頭,邵媽猙獰的面容令她不安。“我沒事,先送二哥去看醫生。”

邵振也聽見聲音了,猛然回頭,眼底冒出兩簇火焰,怒吼,“陳語,你到底要做什麼?有沒有看見兒子流血了,你還要鬧?他是你生的,你怎就不疼疼他?”

“難道你就疼他?別裝慈父了,很噁心!你分明恨他,如果不是邵青,你早就跟我離婚了對吧?他是我用來綁住你的枷鎖,是讓你無法自由、無法追求愛情的監獄,如果他真的被我砸死,你不是更應該感激我?”

“不要胡說八道,你不疼兒子,我疼!我從來沒恨過他,如果他真是綑綁自由的枷鎖,對不起,被他綁住,我心甘情願。”

“哈哈哈,看你說得……你是聖人,我是小人對吧?你心裏是這樣認爲的對嗎?好,我就是小人,但凡我要的就會想盡辦法要到手,以前我要你,現在我要錢,以後我還要那隻狐狸精身敗名裂、無家可歸,你覺得我有沒有本事做到?”她撂下恐嚇。

“神精病,我不要跟你這個魔鬼說話。”

“邵振,你給我站住,如果你敢出去,我就敢玉石俱焚,信不信?”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踉踉蹌蹌朝邵振跟邵青走去,目光像兩把刀子,想要割裂整個世界。

“陳語,你夠了!”

她沒回答,滿眼的狠戾與決裂,表情令人不寒而慄。

邵振冷眼看她,正想繼續往外走時,陳語陰惻惻地喊住亦青。

“路亦青,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個聖潔的媽媽做了什麼?”

一句話把邵振的穴道點住,他猛然回身恨恨咬牙,一番掙扎後,把兒子交給裴青,再從皮包裏掏出幾張千元大鈔和健保卡。

“對不起,請你們帶二青去看醫生。”

裴青與亦青對望一眼,雖然很想留下來聽聽媽媽到底做出什麼十惡不赦的大事,讓邵媽瘋狂至此,但眼下沒有什麼比二哥更重要。

她拉起邵青另一隻手放在自己肩膀上,與裴青合力把他帶出邵家。

門關上,他們聽見身後傳來巨烈的撞擊聲,緊接着是邵爸的怒吼。“陳語,你還要不要過日子了,你這樣鬧有什麼好處……”

聽着父母的爭吵,眼淚自邵青頰邊滑下,兩隻青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能緊緊攬住他,一再重複道:“沒事的,我們陪你。”

邵青的後腦了縫三針,醫生開抗生素、還讓他每天過去換藥,他們不想送邵青回家,但現在孟家很“熱鬧”,而送到路家……要是邵媽知道,恐怕會瘋上加瘋。

經過再三考慮之後,他們還是把邵青送回家。

戰爭結束了,邵爸還是離開家門,邵媽冰冷的目光像毒舌般對着亦青吐蛇信,充滿威脅的表情讓人膽顫心驚。

裴青發現、用身子擋住邵媽眼光,邵青也發現了,連忙推着亦青,讓她離開。

亦青咬牙告訴自己,她是二十六歲的路亦青,她是警察,見過的世面足夠多,她早該從邵媽製造的陰影中脫離,不該再被這樣的視線嚇退,她不再需要兩道人形盾牌來保護自己。

於是亦青推開他們,直接走到邵媽面前,問:“乾媽,你爲什麼這樣看我?是心情不好嗎?又和乾爸吵架了嗎?我爸常說,娶對老婆才能家宅興旺,娶錯女人會把一個好好的家弄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乾媽如果還想要這段婚姻,就收斂收斂脾氣,不要老是在別人身上找原因,永遠只會指責別人、從不檢討自己的話,這個家早晚會散掉。”

這話刺激到陳語了,倏地,她攫住亦青手腕,一把將她扯向自己。“路亦青,你以爲你爸娶對女人了?”

她很用力,手指深陷在亦青腕裏,邵青和裴青急忙介入,一個拉住陳語、一個抱住亦青,想把兩人拉開。

但陳語用了死勁,越扯她就扣得越緊,兩人擔心亦青受傷,不敢太用力。

沒想到亦青火上添油,不怕死地一句句往下說:“當然,我媽媽賢慧溫柔、體貼善解,我爸說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事就是娶我媽媽,而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被我媽媽生下。能得到這樣的評價,是一個女人最大的成就與驕傲。乾媽,你認爲乾爸和二哥也會給你這樣的評語嗎?”

“哼!你爸會說這種話是因爲無知,是因爲不知道胡雪芬有多下賤,等你們知道她是個怎樣的女人,就會覺得她骯髒污穢,恨不得遠離她。”

亦青歪了歪嘴角。“邵媽放心,不會有這一天,我媽媽在我們心目中將會永遠聖潔。”

丟下話,握住陳語的手臂穴道,一勾一架,她不由自主地鬆開手。

武術不是學假的,好歹當了那麼多年的警察,流氓黑道毒蟲都沒看在眼裏的她,豈能輕易被一個病懨懨的女人挾制?

見邵媽鬆開手,裴青、邵青急忙把亦青拉走。

他們陪着邵青回到二樓,把他安置在牀上,裴青先倒一杯水,讓他喫過藥後,拉拉被子,正準備叮嚀幾句時,邵青敲了亦青額頭一記。

“你傻啊,我媽那個樣子,你幹麼招惹她?你沒見我和爸爸,能躲就躲、能閃就閃,你還自己送上門?”

“我沒差啊,反正躲得掉,可你和邵爸怎麼辦?打算一輩子活在她製造的陰影底下?如果她心裏有顆毒瘤,爲什麼不明刀快槍給割了鏟了,爲什麼要留着,等它什麼時候爆炸?”

有病就要治,真不行的話,直接把人送進療養院,沒有人能時時和未爆彈相處。邵爸就是太優柔寡斷,纔會讓自己過得戰戰兢兢痛苦萬分。

“別管我們,你先擔心自己吧,我真怕待會兒下樓,我媽又要爲難你。”

裴青拍拍他,笑道:“還有我呢,我的身高不是長好看的。”

上國中後,大青、二青的身高往上飛竄,爲幫他們轉大人,路家的晚餐桌上經常出現一道紅茄冬燉雞腿,那味道可香着呢,可惜那是兩隻青獨有的福利,小青再饞都甭想嘗。

不過大青、二青常趁着路媽不注意,偷偷撕下一塊雞腿肉塞進她碗裏。

偷喫的快感在她的記憶中形成一道甜蜜圍籬,是無數道的甜蜜圍籬,讓她在寄居邵家的苦難歲月中心靈得以安然平適。

“二哥好好休息,其他的不要多想。”亦青道。

“我知道。”邵青悶聲回答。

今天的事讓他覺得很丟臉,他不想怨恨,卻很難不怨恨,他懷疑自己是做錯了什麼,爲什麼老天爺不給他一個正常的母親?

裴青道:“醫生交代的話你要記住,我幫你把手機放在牀頭,如果頭暈不要強忍,馬上打電話給我,我送你去醫院。”

“好,謝謝哥。”

“快睡,我先送小青回家。”

“嗯。”

他們退出邵青房間後,放慢腳步往樓下走,走到樓梯一半時聽見陳語的聲音。

“唯嘉,照片拍好了,你馬上過來拿……你答應我的話一定要辦到,我要那個賤人好看……”

照片?賤人?亦青憂愁地望向裴青,她指的是媽媽嗎?如果是的話,她手中有什麼照片?

兩人心存默契,在樓梯中間停留好一會兒才下樓。

陳語看見亦青,沒說話,但凝在嘴角的笑意帶着令人恐懼的凌厲,那是一個瘋狂的女人才會出現的表情。

裴青送亦青到家後回去了,他們家的戰爭不會更輕鬆。

亦青按下門鈴,是媽媽開的門,看見媽媽,亦青想也不想投入她懷裏。

“找不到媽媽,擔心了嗎?媽媽在冰箱門上留了紙條,說要去看醫生。”胡雪芬安撫女兒。

“只是有點難過。”

“難過什麼?”

她搖頭後,說:“沒事。”

“沒事就好,快進來,晚上煮你最愛喫的大滷麪,等會兒你去叫大青、二青過來喫飯。”

“哥家裏很亂,最近都不能過來,二哥受了傷,我們剛送他去看醫生,醫生說要觀察有沒有腦震盪,剛喫過藥,睡下了。”

“二青怎會腦震盪,情況嚴重嗎?”胡雪芬憂心問。

“是被幹媽打的,我倒楣也受到池魚之殃,媽媽幫我看看,我後背很痛。”亦青撒嬌。

亦青的話讓胡雪芬目光微凜,低聲問:“你受傷了嗎?怎不讓醫生也看看?”

“人家害羞嘛。”

胡雪芬眉心打上結,卻努力維持正常表情。“快進屋,媽媽看傷得厲不厲害?”

這個晚上,路家餐桌上少了兩隻青,氣氛頓時變得壓抑。

爸爸說了邵振家的事,母女倆才曉得,邵振離開家之後回警局找路崇光,路崇光請兩個小時假陪他到外面小酌。

路崇光嘆道:“邵振下定決心要離婚了。”

“怎會鬧得這麼嚴重?”胡雪芬低頭,口氣有些虛。

亦青看着媽媽,心道:是啊,怎會這麼嚴重?前世邵爸一路照顧到邵媽病逝,怎會突然決定……這件事前世發生過嗎?

“我有勸老邵想清楚,讓他別意氣用事,不過這次……我看很難,雖然都說要勸和不勸離,但我是真心認爲,娶到陳語是生不如死的事兒,如果換成我,我早就離婚單過。”

“崇光。”胡雪芬低喚,輕搖頭。“別在孩子面前說這種事。”

路崇光接到妻子暗示,閉嘴轉開話題,但兩個人心還是掛着這事。

亦青知道他們想避開自己,於是匆匆把飯扒光,說:“爸媽,我先上樓洗澡。”

離開餐桌,往二樓去,站在房門前時,亦青靈光一閃,轉身往父母房間走,她小心翼翼打開抽屜,找到母親藥袋。

精神科?媽媽竟然……她細看藥物品項。

“百憂解……”她輕聲念出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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