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三十歲還嫁不出去,我和二青就隨你挑。”
裴青將亦青抱到自己大腿上坐着,一邊把她的頭壓向自己胸口、一邊朝邵青猛眨眼睛,邵青無辜地看着哭得很傷心的亦青,連忙點頭。
“如果你三十歲還嫁不出去,我和哥就隨你挑。”邵青合作地重複裴青的話。
亦青用力吸吸鼻子,這句話安慰到她了,張開嘴咬一口邵青舀放在她嘴邊的冰淇淋。
見她肯喫冰,裴青放下心,肯喫冰,事情就過去一大半啦。
“你真不必介意蘇際宣的,我和二青比他優秀一百倍,有更好的幹麼將就差的?他想腳踏兩條船,我們直接讓他翻船。”
“誰介意他啊,不就是喜歡會撒嬌的女人?我也會啊,宣宣人家口渴渴,宣宣人家腳痠酸,宣宣我們去玩玩……”
她嗲聲嗲氣胡說一通後,覺得太噁心了,怎有女生可以這樣說話?簡直是太、太、太……太想吐了,她連忙再含一口冰淇淋壓一壓。
額頭黑線暴衝,身上雞皮疙瘩此起彼落,裴青和邵青很有默契地皺起眉頭,他們家小青真的不適合當小白花。
“‘宣宣’只是備取兩百號,王璦璦身邊的男生比過江之鯽還多一丟丟,蘇際宣早晚要唱傷心酒店。”邵青裝模作樣、嗲聲嗲氣,比起亦青,他更適合演小白花。
“先警告哦,蘇際宣唱傷心酒店時,你不能去合音。”裴青怕心軟的亦青,又重回“雙船傳奇”。
“誰要跟他合音,我可是有骨氣的路亦青。”她一拍胸口,大聲說話。
裴青滿意點頭,喫完冰淇淋這種垃圾食物,要喫一點健康的,裴青剝好茶葉蛋放到她嘴邊。
亦青來者不拒,張嘴想把整顆茶葉蛋含進去,裴青擔心她噎到,手往後一縮,她只咬掉半顆,另外半顆他塞進自己嘴巴。
茶葉蛋滷得很透,蛋白變成漂亮的焦糖色,路媽滷的茶葉蛋比正宗更正宗,每次開鍋,從路上走過的行人都會駐足停留。
邵青討拍,也張開嘴巴,對裴青撒嬌道:“哥,人家也要。”
裴青猛地一悚,雞皮疙瘩在心底氾濫成災,邵青果然更像小白花。
“哥,我還要。”亦青又張嘴。
看着兩張嗷嗷待哺的嘴,裴青無奈,從鍋裏撈出一顆蛋,剝掉蛋殼,分成兩半,一人喂一口,問:“真不在乎了?”
“一點都不在乎了。”亦青說得斬釘截鐵。
好像才上個禮拜的事,她也這麼斬釘截鐵說:“從現在起,我要認真讀書,要和宣宣考同一家高中。哥、二哥,快幫我補習吧!”
“不幫。”邵青打死反對到底。
“我幫,但……先撒個嬌。”裴青一面削蘋果一面回。
亦青抱住他的腰,往他懷裏一陣亂鑽,像毛毛蟲那樣。“我最最喜歡哥了,你幫人家補習吧!”
裴青全身加冷筍,黑線直的、橫的不斷往額頭狂奔,但他卻笑得滿面春風,他相信自己一定是個被虐狂。
然後他給她買參考書、幫她補習,氣得邵青把他拉到暗巷。
“你瘋了,你真要幫小青?”
裴青回答,“放心,除非重新投胎,她和蘇際宣考上同一家高中的機率是零。”
蘇際宣是個人渣,但功課卻沒有渣到亦青等級。
明白了裴青的算計,他們聯手幫她補習,但是她睡覺的時間比他們講解的時間還長,然後她的白日夢……只維持短短一星期。
“以後有人跟你表白,先問問我們的意見。”邵青說。
“爲什麼?”
裴青回答,“我們是男的,比你更懂男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男人渣的等級。”
“有這麼厲害?”
“蘇際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斜眼看她。
亦青認真想,對哦,哥和二哥多反對他啊!“有道理,以後我的愛情就拜託哥哥們把關羅。”
她沒想到只是一句隨口的無心話,會讓她再沒交過半個男朋友。
邵青翻出來的話,讓兩人都沉默下來,因爲話很舊,記憶卻仍然嶄新。
真的,他們都太想哥了。
把面喫光,將碗在水龍頭底下洗淨,擦乾手後邵青說:“走,到頂樓去。”
“不要,寒流欸,頂樓風大。”
她的身體強健,跑21K是小事,打靶、打拳、打壞人,件件難不倒她,但唯一毛病是手腳冰冷。
中醫師說她脾胃溼冷,是長年喫冰喫壞的,沒辦法,她太愛喫冰了,導致生理期亂得一塌糊塗,也痛得天怒人怨,但她天性堅強,就算疼到冷汗直流、很想在地上打滾,也會強忍下來,並且笑得亂七八糟——雖然笑容詭異了一點點。
“放心,我剛上去過,風不大。走啦!”
“這是強力邀約?”
“對,是強力邀約。”他扣住她的脖子,把亦青從桌上拉下來。
今天是平安夜,登高往下看,整個城市到處都是閃閃發亮的紅紅綠綠小燈泡,遠處還有人在放煙火。
這就是生活緊湊忙碌的現代人,生活壓力太大,非要找個節日刺激一下自己的無聊神經,於是製造出各種名目,說服人們在這一天互送禮物、喫大餐,沒有人想過,這些名目讓忙碌的人們更加忙碌。
頂樓鐵門打開,一腳踏出去……亦青傻眼。
霓虹小燈從馬路、從街上,一路延伸到他們家頂樓了,不知道誰在頂樓放了個鞦韆搖椅,一張小小的方桌上面擺着插滿蠟燭的生日蛋糕,蛋糕旁邊放着一盒Haagen Dazs。
亦青笑問:“是喫飽太閒哦?”
“不,是錢賺太多,得想辦法花一點,小青,你家二哥升總醫師啦!”
“總醫師,好棒好棒,給你拍拍手,給你歡呼,給我天底下最優秀的二哥一個大擁抱。”
她抱住邵青脖子,他彎腰,把亦青騰空抱起來轉圈圈。
遠方煙火炸開,應着他們的笑聲。
在亦青二十六歲生日這天,她壓抑所有的委屈與哀傷,肆無忌憚地笑着。
他們蹲到桌前,將蠟燭點上,小小的燭光將兩人的臉照出溫柔的黃色光暈。
邵青爲她唱生日快樂歌,她看着蛋糕笑得眼底發熱,而他笑得鼻頭微酸,因爲三隻青只剩下兩隻青……
他答應過裴青,每年都要爲她過生日,也答應只有在她生日這天,可以讓她喫一盒冰淇淋。
他承諾,他做到!
唱完歌,他說:“許願吧。”
亦青看着蠟燭,閉上眼睛,只用三秒就許完願望、吹滅蠟燭。
“許得這麼敷衍,願望能實現嗎?”
“我許得再鄭重,願望也沒實現過啊。”
十二年來,她許的都是同樣的願望——抓到兇手、哥回來。
但願望從未實現過,這讓她深刻懷疑“許願”這件事,有沒有存在的價值。
她沒拿刀子分切蛋糕,而是拿三根叉子插在蛋糕上,他們一起坐進搖椅裏,一口一口吃掉蛋糕。
搖籃很大,可以坐三個人……是的,可以坐進“三個人”,這些年他們做任何事,都沒把裴青那份給拋棄。
亦青盤着腿,一面喫蛋糕一面看着紅紅綠綠的小燈炮,低聲說:“二哥,我又被投訴了。”
“投訴?小事,警局的叔叔伯伯會幫你擺平。”邵青說。自家老爸人緣好、本事強,就算退休,留下來的人脈也足夠她揮霍。
“他們擺平的方式是讓我休假,這一次我要休到明年。”
明年?聽起來很誇張,但今天已是平安夜,離過年也就六、七天。“那就休吧,趁機好好休息,想不想出去玩?二哥帶你去。”
“不必,我打算回老家住幾天。”她繼承了爸媽的房子,但搬離南部之後就再沒有回去過。
“你一個人回去?不好。”邵青反對。
對她而言,那裏記憶太多,不管是溫馨的還是可怕的,他不要她獨自面對。
“總要回去一趟,那房子該處理掉了。”
她打算處理掉老家?決定割捨那段過往,願意……往前走?這下子,邵青說不出反對的話。
“好,等我先去醫院排休,沒問題的話,二哥陪你。”
“不必,我幾天就回來。”
“如果要找房仲,老爸有認識的,回臺北再喬。”
亦青輕笑,她知道二哥在擔心什麼。“找在地的仲介,帶客戶看房,不是更方便?”
“是方便一點,但專業度很重要,如果碰到三流仲介,別說賣不出去,說不定還在背後亂搞。”
哪有那麼嚴重?說得好像她不是賣房而是賣人。“二哥,我已經二十六歲,很多事可以自己解決,OK?”
“那不行,我答應過哥……”
她抿脣,突然間發起脾氣。“你答應哥的事,每件都做了,那哥答應我們的事,哪件做了?他不仁你還忠義,那是傻子的行徑。”
“不要這樣說哥。”邵青生氣。
“他可以做,我還不能說他了?不公平!”她別開臉,驕傲仰起下巴。
“總之我答應他的事就會做到。”邵青堅持。
“我跟二哥不一樣,我答應他的事,每件都要反着來。”
所以……不讓喫冰嗎?對不起,她就是要天天喫,夏天喫、冬天喫,早上喫、晚上喫。不讓她爆粗口嗎?對不起,老孃不爽時就是要說,說個高興、圖個快活。讓她當淑女嗎?哈、哈、哈,天底下有這種生物,但就是不會叫做路亦青。
不高興?生氣?好啊,那他就自己回來管着,不要逼二哥承諾,不要讓二哥來嘮叨,她等着他親自教導。
如果他有本事立刻回來,她就有本事立刻戒冰、立刻淑女、立刻把答應他的事一次做齊!
“不要鬧脾氣。”邵青說。
“我非要,我要當壞人,不要好好讀書,我要喫垃圾食物,要跟混混打架,我要當俠女,一天到晚主持公義……”她越說越急、越說越氣,說到最後……哽咽了,壓抑在煙花與笑聲底下的委屈傷哀泄了底……
邵青無法安慰亦青,只能把她摟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暖他,像……哥對她做的那樣……
她哭完,把剩下的蛋糕喫個精光,沒有留下三分之一給他們共同思念的哥,她喫完一大盒Haagen Dazs,讓寒意從食道鑽進胃腸裏,她用喫來解氣,不管明天會不會一直待在馬桶上,哪兒也不能去。
邵青心疼地看着她,無法阻止,只能放任她泄恨。
直到下樓前,他還是忍不住,低聲說一句,“不要怪哥,他不是故意的。”
她瞪邵青一眼,回答,“他當然是故意的,現在有多少通訊軟體,我就不相信,只要他願意,會聯繫不到我們。”
亦青回到房間,打開窗戶,雙手環胸,看向遠方的人間燈火。
已經二十六歲,她每天都在等待一個人、一個訊息,但等待和許願一樣不靠譜,她等不來想要的,也成就不了自己的願望。
鬆開馬尾,不長的頭髮在頰邊散亂着,她無聊地拿起手機,發現FB竟然有一個提醒?
她很少在FB上貼文,點開FB的目的,多數是心情不佳,想看一點抖音影片,給自己製造一點笑聲,因此FB提醒……
又有誰想加她好友?
最近老是接到陌生男人想加她好友,那些十之八九是詐騙集團,這種現象不知道是好是壞。
好的是現在女人生活獨立、經濟獨立,有足夠的本錢讓男人來詐騙。
壞的是……現代女人到底有多寂寞,寂寞到需要藉由手機軟體來得到一個陌生男人的慰藉?
她常想,是不是該表明自己的警察身分,嚇阻這些釣魚族羣,讓他們別釣魚釣到大白鯊,沒喫到魚肉還得斷胳臂?她笑着點開FB,打開提示,她想看看這次想加好友的男人,履歷有多傑出優秀。
然而她的笑容在看見上面的名字與照片時凝結……
2020年12月25日
捷運、火車、公車之後,她又走將近半個小時纔回到老家,這條路,她整整花掉六個小時。
老家的村子蠻大,有小學、菜市場,還有一條可以買東西的街道。
這幾年政府每年都推芒果節,越來越多年輕人返鄉開店,他們把老房子裝修成店面,老房子帶來的古樸感,讓人連腳步都變得緩慢。
亦青在小學門口停留一會兒。
圍牆是新的,以前又高又厚的泥土牆上插着玻璃,防止學生跳牆翹課,也防壞人進校園危害學生安全,現在泥牆換上有造型的鐵鑄新牆,看起來很時尚。
司令臺旁邊那兩棵樹還在,那是很老、很高、枝葉茂密的土芒果樹,每年夏天,不管老師校長怎麼明令禁止,都有不怕死的小孩趁着假期爬樹摘芒果。
她和裴青、邵青在這裏度過他們的童年,他們每年都爲她摘下土芒果,清洗乾淨後放進冷凍庫裏,三小時後變成最天然健康的冰淇淋,拿出來在上面咬一個洞,半咬半吸,酸酸甜甜香香的滋味,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記憶。
走進巷子,這條巷子不長不短,左右兩邊各有二、三十棟房子,巷子不寬,僅可容納一輛車進出,會車很困難,多數人家會把車子停在外面那塊大空地上再走路回家。
巷子前面幾戶是建商蓋的,都是三層樓、相同規格,每戶都有一個六坪大的院子,家家在裏面種滿花草樹木,每到黃昏就會看到爺爺奶奶們坐在樹下和隔牆鄰居聊天,也有人索性搬椅子坐到屋外,趁着天光下棋泡茶。
那時裴青的爺爺就老愛坐在樹下跟隔壁陳爺爺泡茶聊天,說話的內容不是政治就是老婆,可以瞭解老婆和政治一樣複雜難搞。
後半段巷子多是自蓋屋宅,因自蓋自住,屋型不同、用的材質更好,當中最漂亮的一間就是路亦青的家。
她一面走一面看着門牌,也一面回憶屋裏的住戶。
砰砰砰……一陣丟東西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緊接着女人高亢拔尖的叫喊傳來。
“你又出去浪,說!這次是哪個瞎了眼的看上你……”
聞聲,亦青失笑,那是王嬸嬸叫罵聲,這麼多年過去,叫罵的內容沒變。
王叔叔懶,果園裏的工作幾乎是王嬸嬸一手包辦,長年下來王叔叔養得皮嫩臉白,王嬸嬸卻黑得像炭,兩人看起來不像夫妻,更像姊弟,再加上王叔叔長得好,站出去還挺能唬人的。
即使他口袋空空、喫飯得靠老婆一雙手,王叔叔的桃花還是日日燦爛,於是追打事件經常上演。
有人勸王嬸嬸離婚,說王叔叔不可靠。
王嬸嬸回答,“我離婚,王家財產會落到狐狸精手裏,我幹麼對狐狸這麼好?我就是要死巴着他,王家的地和房子只能是我和兒子的。”
好心人說:“可你們一年到頭打打鬧鬧,也不是辦法。”
王嬸嬸說:“等我把他抓到醫院閹掉,就不怕他在外面風流快活。”
聽着叫罵聲,亦青心想:王嬸嬸還是沒辦法把王叔叔給變成太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