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劉桂香如何打算,只說單家老宅裏,單婆子等人正焦急地等着消息,一見單守財回來,就着急忙慌地拉他進了屋。
原本在院子裏嗑瓜子的張氏也趕緊湊過去,殷勤備至地遞着茶水。
“怎麼樣?看見什麼了沒有?”單婆子提着一口氣忙問。
單守財瞥了她一眼,接過張氏的茶水喝了個乾淨,才抹了嘴,把城裏聽來的消息說了,“劉桂香不知道在哪裏摘了一些果子,做成醬之後賣給點心鋪子,每次都能賣個幾十兩,這一個月,總有兩百兩左右的盈餘。”
單婆子聽說,這還得了,氣得跳腳直罵,“該死的小賤人,在咱們家裏就裝傻,分家單過就這麼往家裏摟錢,老天爺怎麼不劈死她個不孝的東西?”
單守財倒是不以爲意,“娘,別眼皮子淺,他們再能耐,不也是單家出來的?便是分了家,可守信到底是爹孃的兒子,還能不拿點銀錢孝敬孝敬二老?”
張氏聽了這話,頓時計上心來,拉着單婆子到一旁耳語,“娘,守財說得對,咱們好歹養了信哥兒這麼多年呢,便是那傻子再不孝,還有信哥兒啊。信哥兒向來溫順,只要咱們趁着那傻子和啞巴出門的時候去找他,還怕他不拿銀子孝敬您二老嗎?”
單婆子聞言,頓時喜上眉梢,連連點頭稱是,這一整日,瞧着張氏的眼神都溫和了許多。
劉桂香趕了牛車回村,沿途好些村民瞧見了,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吹捧和誇讚。
她纔剛到家,院子外頭就聚了好些鄉親,有些是等着拿託劉桂香買的東西,有些則是特意跑來看熱鬧的。
劉桂香索性把東西都卸在院子裏,跟啞叔和單守信說一下就出來招呼鄉親們了。
啞叔早早就沏好了茶水,在院子裏擺了一溜的凳子、椅子,只等鄉親們進來歇腳。
大夥兒都感激不已,對劉桂香夫妻倆連連稱讚,也少不得要說說單家老宅的事,也替他們夫妻倆高興,畢竟單婆子的行徑大夥兒都看在眼裏,能有今天這景況,實屬他們自個兒作踐來的。
有道是,天道好輪迴啊。
聽着那些話,劉桂香心中覺得好笑的同時也頗爲感慨。
送走了鄉親們,啞叔把早早備好的午飯端上桌,其實這會兒已經過了飯點了,等忙完了一鬆懈下來,劉桂香才察覺到自己早已飢腸轆轆。
單守信聽着劉桂香肚子發出的咕嚕聲,臉上笑着,眼底卻滿是心疼,讓啞叔趕緊盛了飯來。
瞧她忙裏忙外的,都顧不上自己,單守信越發憐惜,“快些坐下來喫吧,如今日子過得去,你也別太累了。”
劉桂香嘿嘿一笑,福至心靈,趕緊提了一句,“守信,你說咱們買個丫鬟或婆子回來,好不好?”
單守信筷子一頓,掃了啞叔一眼。
劉桂香沒看見這些,一邊扒飯,一邊說着,“我平日不在家,啞叔一個人忙裏忙外,太累了,多一個幫手會好很多。”
“好!”單守信一口應了下來。
“啊?”劉桂香沒想到單守信會這麼痛快答應,倒是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瞧着她這樣子,單守信忍不住笑了,眼底滿是寵溺,“挑選丫鬟的事就有勞娘子了。”
“你……這就答應了?”
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是他們三個人一起生活,雖然不明顯,但單守信和啞叔隱約都有些排外,這般突然要給家裏添丁加口,她還尋思着要怎麼說服單守信呢,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應下了。
劉桂香做事向來風風火火,這頭夫妻倆纔剛商議好,喫過午飯,她就趕着牛車上了街,直接尋牙行去了。
瞧着劉桂香匆忙的背影,啞叔挑了挑眉頭,再瞄了單守信一眼,雖然什麼都沒說,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單守信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紅,低頭握拳湊在脣邊輕咳了幾聲。
劉桂香剛進城,正想着打聽牙行的去路,一眼便瞧見街口的一出鬧劇。
不遠處的一戶人家門口聚了好些人,一個穿着青衣的男子正對着兩個半大的孩子推推搡搡的。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都有些看不下去,紛紛出言相勸,可都被那男子罵了回去。
劉桂香一向對老人孩子最心軟,見此,就忍不住上前詢問。
看熱鬧的人正看着唏噓不已,聽見她詢問,也沒瞞着,一股腦地全說了。
原來這兩孩子是姊弟,父母雙亡,弟弟又得了病,需要醫治,結果收留他們的叔叔賣了姊弟倆的房產,卻不肯給弟弟治病,小姑娘氣狠了,鬧起來,卻被叔叔攆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存心嚇唬兩個孩子,當叔叔的還讓小姑娘自賣自身換錢,給弟弟治病。
大夥兒都憤慨不已,覺得那叔叔着實狠心,可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日子過得不富庶,又怕惹事,頂多圖個嘴巴爽快,然而說了幾句,被男子回罵,便也不再勸了。
出門之前,劉桂香還問了單守信幾句,據說本朝百姓只要年滿十歲,就可以做主賣斷自己爲奴,她瞧那女孩兒身量也差不多十歲上下的樣子,便上前問道:“這丫頭和小子若是籤死契,要多少銀子?”
那男子瞧着劉桂香年歲不大,又是一身灰撲撲的布衣,不像是富貴人家的打扮,定是出不起好價錢,眼神便有些輕蔑,但開口可沒客氣,直接道:“五十兩,至少得五十兩才賣!”
“什麼?五十兩!這不是訛人嗎?誰家丫鬟這麼貴啊。”
“就是,就是。”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紛紛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有人還衝着劉桂香使眼色,顯然是不忍心看她喫虧。
劉桂香卻淡淡一笑,轉頭看向那姊弟倆,“丫頭,你怎麼想,真敢賣身做奴僕嗎?我聽說只要年滿十歲便可自由做主,你若是想賣身就開個價。”
小姑娘雖有些瘦弱,身量卻細長,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很是機靈的模樣,聽了這話,她掃了一眼黑着臉的男子,就道:“姑娘,我今年十二歲,我弟弟十歲,只要你能給我弟弟治病,還允許我照顧他,我們願意一起賣身給姑娘做奴僕,但不能分開。”
劉桂香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略有些枯黃的頭髮,“我的確是要買人手,照顧行動不便的丈夫,但我家是農戶,每日要打柴做飯,你做得了嗎?若是能行,我給你十五兩銀子,買斷你們姊弟的自由,萬一不夠你弟弟治病,我可以再添。”
小姑娘扶着臉色蒼白的弟弟,神色裏有些猶豫。
周圍的人看了心急,紛紛勸了起來,他們無依無靠,叔叔又是這般心狠,如今碰到一個看着不錯的主顧,不趕緊抓住,難道等着叔叔起意把他們賣去什麼髒地方嗎?最重要的是,既然是要買人手照料殘疾丈夫,定然是有情有義之人,他們姊弟跟着這樣的主子,絕對不錯不了。
小姑娘許是聽進去了,再看看病懨懨的弟弟,到底重重點了頭,“好,我同意。”
“不行,我不同意!”不等小姑娘話音落地,男子已經惱怒地衝上前來,拽着小姑娘就往身後甩去,惡狠狠地道:“我是他們的長輩,要買他們必須經過我點頭纔行。”
說罷,那男子又伸手要打小姑娘,嘴裏胡亂罵着,“賤丫頭、小白眼狼!我養了你們這麼多年,你有什麼資格做主賣了自己?長輩還沒說話呢!”
男子絲毫不顧及孩子的破口大罵,讓圍觀的百姓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可這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姊弟倆沒了父母,自當奉叔叔爲父,旁人又怎好插手?
劉桂香卻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高聲道:“方纔大家也都聽到了,這孩子已十二歲,本朝律法言明,凡年滿十歲的孩子皆可自己做主是否買賣自己。”她頓了頓,冷笑道:“孩子自己願意,即便您是她的叔叔也無權干涉。”
聽了這話,男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吼罵起來,“放他孃的狗屁!老子是他們的長輩,她爹孃不在自然一切由我做主,什麼叫自己做主?作夢呢,真當我是冤大頭啊!”
“買賣人口需得到官府批准。”劉桂香不疾不徐地說:“既然你這樣理直氣壯,自認底氣十足,不如咱們就去趟衙門,讓縣太爺做個評判如何?”
男子一聽這話,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顯然是被嚇住了,半晌沒能回話。
“等一下。”小姑娘忽地揚聲開口,神色裏滿滿都是倔強,“這事我可以自己做主,我家和叔父早已分家另過,父母亡故後,我們只暫時寄住在叔父家幾日而已,此事我能自己做主,奴婢願意爲奴爲僕伺候姑娘一家,絕無二心!”說完,小姑娘便拉着弟弟走到劉桂香身前跪下,“砰砰”兩聲,磕了響頭。
“快起來,別動不動就跪,我一個莊戶人家,不興這個。”劉桂香忙上前扶起姊弟倆,幫忙拍了腿上的灰塵,笑道:“既然你自己同意,那咱們就說好了,一會兒帶你去衙門備案。”
“嗯!”小姑娘重重地點頭,忽然她眉頭皺起,小心翼翼哀求,“姑娘,能帶上我和弟弟,先幫我們爹孃安葬嗎?我叔叔一直拖着不肯幫忙……我怕放久了,爹孃的身體……”
劉桂香喜歡她孝順又懂事,自然不會反對,笑着點頭。
小姑娘這才重展笑顏,摟着弟弟小聲說了幾句。
大夥兒也被這小姑娘的孝順感動,紛紛在一旁點頭誇讚,有年長的街坊鄰居又開始規勸那男子,甚至嚷着要去把巡街的衙役叫來,強賣侄女侄兒,怎麼說都是犯法的。
那男子眼見大勢已去,氣惱得不行,有心還想鬧一陣,最好逼迫劉桂香給他一些銀子,但他到底只是一個平頭老百姓,見官就怵,劉桂香又不像是個好欺負的,最後只能氣哼哼地掉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