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香摸黑在竈間裏轉悠了好幾圈,可惜什麼都沒找到。
別看單婆子和張氏穿金戴銀,但吝嗇已經刻進骨頭裏了,平日擔心兩個粗使婆子偷喫,當然也包括單守信三口,糧食都藏在正房的大櫃裏,又藉口夏日天熱,怕剩飯壞掉,幾乎每頓飯都是喫光光。
劉桂香沒辦法,出了竈間,腦子裏卻靈光一閃,摸去了雞窩,許是家裏的幾隻母雞也心疼單守信這個病號,居然睡夢裏下了兩顆蛋。
劉桂香大喜,小心握着雞蛋,生怕一不留心就捏破了。
竈間大鍋裏燒了兩瓢水,添上一把柴,水煮蛋就成了。
她趁着熱,小跑回了後院,剝開一個,一邊吹涼一邊往單守信嘴裏塞,“趕緊趁熱喫了,雞蛋最補人。我偷摸了雞窩,你快喫,我還要回去打掃戰場。”
單守信聽她說的逗趣,嘴裏嚼着熱呼呼的水煮蛋,方纔病發留下的虛弱好似也慢慢褪去。
雞蛋只有兩個,他喫了一個就不肯再喫,推讓道:“你也喫一個吧,我還有些不舒坦,喫不下那麼多。”
劉桂香忙了這麼一陣子,確實有些餓,這身子力氣大,飯量也同樣大,動不動就餓得厲害,但她掃了一眼依靠在門口打盹的啞叔,就順手塞了過去。
“啞叔,這個雞蛋你喫了吧,別忘了把蛋殼埋了,我去拾掇前邊,很快就回來。”
啞叔有些怔愣,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劉桂香已經進了夾道,他下意識握了溫熱的雞蛋,漸漸無聲笑了起來。
“我常說福禍相依,你小子總不相信,如今知道了吧?你的福氣應在這丫頭身上了。”
暗夜襯着啞叔有些粗礪的聲音,越發顯得詭異,但若是劉桂香在,一定會驚訝不已,原來不只她這個傻子能變聰明,啞巴也會突然開口說話。
倒是單守信彷佛早就習慣了,淡淡應道:“喫蛋吧。”
啞叔笑着搖頭,到底慢慢地把那個水煮蛋喫了。
第二日一早起來,劉桂香還在睡夢裏,就聽得前院單婆子在叫罵。
她這種吝嗇成性的人,睡覺前早就摸了雞屁股,早起能撿幾個蛋心裏都清楚呢,突然少了兩個自然猜到是怎麼回事,但沒抓到劉桂香的現行,只能痛快一下嘴巴。
劉桂香被吵醒,煩躁地爬了起來,眼見身邊的單守信還在沉睡,想了想就下地胡亂洗漱一番,然後去了前院。
農家日子,又是農閒季節,所有的活計也就是餵豬餵雞、推磨磨面,外加打掃院子。
她有的是力氣,又不懶惰,滿院子忙了一圈就把活計做的差不多了。
兩個粗使婆子這幾日因爲劉桂香不傻了,沒人替她們分擔,很是抱怨了幾句,如今瞧着劉桂香又開始做活兒,歡喜的跟什麼似的,一會兒遞碗水,一會兒打個下手,不時還瞄着她琢磨,猜她是不是又變回傻子了。
就連單婆子,自以爲劉桂香這般是變相服軟,也得意地抬了下巴,收了叫罵的陣仗。
單守信的早飯是劉桂香幫忙端去後院的,趁着單守信喫飯的時候,她又把住的屋子打掃了一遍。
掃地會有灰塵,她就投了布巾擦抹,結果抹過炕沿的時候,突然發現半截百香果殼,不由得驚喜叫道:“哎呀,我差點兒把它忘了!”
單守信掃了一眼,笑道:“這果子,外殼硬,嗅着裏面味道倒是清香。”
“對啊,這叫百香果,裏面的果肉做成果醬,配上蜂蜜沖水喝,味道特別好。”
劉桂香警惕地開窗看了一眼冷清破舊的院落,確定沒有人,才又低聲說道:“一會兒我揹着你,帶着啞叔,咱們上山去轉轉,若是找到很多這種果子,我想琢磨賣些錢回來,以後給你補身體,病了抓藥,就不用找你娘要銀子了。”
單守信手裏的筷子一頓,抬頭望向正開箱子翻破爛衣衫的劉桂香,半晌才笑着應道:“你和啞叔去吧,我留下看家。”
劉桂香卻是不同意,一邊拿着破衣衫比劃,一邊隨口反駁,“不成,你自己在家,萬一他們欺負你怎麼辦?再說了,中午在林子裏抓只野雞、兔子的烤一烤,也能給你補補身體。整天都是餅子爛菜的,好好的人也能喫成竹竿了。”
單守信一聽,嘴角笑意越來越大,再沒有推辭。
劉桂香出門尋了個很大的竹筐,掂一掂覺得還算結實,就拿進屋,下面墊了舊衣衫,又綁了寬布條做肩帶,最後才把喫飽喝足的單守信抱起來放進去。
一個大男人,個子也不矮,但入手卻輕得厲害,劉桂香有些心酸,就嘮叨了兩句,“等有了錢,一日給你做五頓飯喫,一定把你養胖。還有你的腿,總要找大夫好好看看,你娘……那麼小氣,怕是先前也沒捨得花銀錢給你診治,就是隻有一分希望,也要試試。”
單守信沒有說話,低着頭在竹筐裏調整了一下坐姿。
竹筐很大,他盤了腿倒也還算寬裕,下邊又墊了衣衫,很是柔軟。
劉桂香喊了啞叔,然後半蹲了身子,輕鬆背起炕沿上的竹筐,回身掃了一眼屋裏,瀟灑揮揮手,“走了,咱們去溜溜兒,家裏就咱們三個喘氣的寶貝,其餘也沒啥怕偷,門都不用鎖了。”
這話聽得啞叔和單守信都一同笑了起來。
因爲單阿萍早晨當真跑來抱走了五個饅頭,單婆子心疼得不成,正在屋裏檢查糧食櫃子,眼角瞄到劉桂香三個出門,見人都走沒影了,這才罵道:“喫飽就走,養條狗都比你們強。哼,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
可惜,劉桂香三個早就走遠了,根本聽不見。
有同村的人半路遇見,打招呼問起三人去那裏,劉桂香就說進山去找點兒喫的。
她這是實話,旁人卻猜單家平日不肯給殘疾兒子、啞巴奴才和傻子兒媳喫飽飯,很是同情地搖頭離去,回去後又同鄰居說起,於是滿村都傳揚單家刻薄吝嗇。
這倒是摟草打兔子,純粹是意外收穫了。
大柳樹村三面環山,又以東西兩面的山林最險峻,草木茂盛,偏偏南邊的幾座山頭有些古怪,遠處的還好一些,勉強有些矮松之類,但挨近大柳樹村的這座最是奇特,別說樹木,荒草都沒有一棵,全是裸露的岩石。
老話說,望山跑死馬。雖然說是最近的一座,但一行人也足足走了半個時辰,劉桂香背了單守信,不斷詢問她當日被發現時是在哪座山下。
單守信指着不遠處那座光禿禿的山包,微微皺了眉頭,彷佛是回想起了幾天前劉桂香被發現時的情景,“就是那座山,你那天早上許是餓得厲害,啞叔那天又不在家,你就一個人跑了出來,後來……就被發現昏倒在這座山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夾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心,以及一點複雜的情緒。
劉桂香知道他必定是自責愧疚,心中一暖,張口安慰道:“沒關係的,那個時候我傻,腦子也笨,如今我已經好了啊,說起來,還要感謝你讓我自己一個人跑去了那裏呢,否則我怎麼會恢復?是吧?”
說完,她就仔細打量百香果可能生長的那片山頭,若是真的找到了,以後用百香果製作一些果醬,一定能夠大賣,到時候不愁沒有錢發家致富,還能給單守信抓藥治病。
打定主意,她就對着單守信和啞叔說道:“我們就去那座山頭看看吧,走近一點,你也好停下來休息休息,不然你會喫不消的。”
單守信和啞叔不明白劉桂香爲何如此執着要找到百香果,但是也沒有反對。
沒一會兒,一行三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小山頭不算特別險峻,相鄰的幾座山都是蔥蔥郁郁,偏偏它光禿禿的,好似被燒光了頭髮的漢子,有那麼幾分神祕和兇悍。
劉桂香找了一個比較乾淨的地方,將單守信輕輕的放了下來,雙眼在周圍掃一圈,確定沒有什麼危險,才道:“我去山上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你在這裏好好待着,這裏離山外不遠,應該不會有什麼大野獸,很安全,而且還有啞叔在你身邊。你放心,我一會就回來了。”
“不行,你還是不要去了,讓啞叔去吧,啞叔打獵有經驗,而且這山頭古怪,說不定有什麼危險,還是讓啞叔保護你吧!”
“好了,別擔心,我力氣大,就算是遇到了什麼,也能平安回來的。你就好好的坐在這裏,等着我帶好東西回來。”說着,劉桂香給啞叔使了一個眼色,轉身朝着山上走去。
待到看不見劉桂香的身影以後,啞叔的嘴角翹起一抹微笑,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嘶啞,讓人聽了有一絲不舒服,但能聽得出其中明顯的笑意。
“這丫頭,還不錯。”
單守信卻是神色如常,臉上神色溫柔,嘴角也揚起一抹笑容,襯着俊美的容顏,讓人感覺分外賞心悅目。
“我也去打獵,看看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喫的,很快就回來了,有事情就喊一聲。”說罷,啞叔挺拔的背影快速在眼前消失。
單守信沒有應聲,眼神依舊望向前面的禿山,眼底含着一抹擔憂,總擔心劉桂香又會遇到什麼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