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村長又來到了單家,劉桂香背了單守信去前院,直接開門見山提了要求。
“我和守信商量好了,別的不要,只要那邊那座荒山,還有荒山腳下的十畝薄田,當然,田邊那個小院子也要給我們落腳纔行。這般分了家,以後不管是我還是守信,都不會再回老宅,我們是窮死餓死,都同老宅無關。對了,啞叔也要跟我們走,我做活兒養家,啞叔要照顧守信。”
“什麼,這麼多?你想要咱們家裏的荒山,還有十畝薄田外加一座小院子?你怎麼不去搶啊!”單婆子一聽劉桂香和單守信兩個人要分掉那麼多財產,頓時心疼得不行,臉色黑沉的厲害。
張氏也是一臉不高興,她原本以爲二畝薄田就能把老二兩口子打發了,如今卻是比想象的多太多了,於是她也幫腔道:“對,咱們家這麼多人,這麼多張嘴喫飯,你們憑什麼分走這麼多田,還要山頭和院子?你讓我們以後靠什麼喫飯?”
“一座小院子和一座毫無用處的荒山你們都不願意給守信?呵呵,你們到底是有多恨守信啊,我都要懷疑守信到底是不是你們的親兒子、親兄弟了,他不會是路上撿來的吧?”
劉桂香一臉嘲諷,開口毫不留情,末了又看了一眼單婆子和張氏,對着在場的衆人問:“各位叔伯鄉鄰,若是你們親生的兒子要分家,你們會讓他淨身出戶嗎?若是你們親生的兒子病的要死了,你們會因爲一點銀錢就嫌棄自己的兒子,想要自己的兒子去死嗎?”
在場的衆人紛紛搖頭,看向單婆子、單老頭及張氏的目光中帶着鄙夷、不屑和厭惡,看向單守信的目光中則是憐憫。
當下就有一個村民看不慣單婆子一家人的狠毒,陰陽怪氣地道:“我看啊,這信哥兒肯定不是單家親生的兒子,你們看看守財和守信兩個人,長得完全不一樣啊,脾氣秉性更是差多了,若說兄弟可能分別像父母,那也成,可守信這孩子和他爹孃也長得不像。”
“可不是嗎?當年單婆子和單老頭帶着守信回來的時候,硬說守信是他們在外邊做工期間生下來的,那時他們出去了一年多纔回來,說是又生的,大夥兒就沒多想,可如今一看這兩個兒子的差別,恐怕這信哥兒真不是他們親生的喲,不然怎麼好端端的,一個兒子養了這麼多年,身上有病卻不給醫治,如今又這麼心狠?”
“是啊是啊,這件事肯定有蹊蹺,不然怎麼會連一座荒山也捨不得給兒子?當真想讓兒子死在外面不成?天底下哪有這麼狠心的父母,這肯定不是親生的!”
“就是就是,這一定不是親生的!”
幫着單守信和劉桂香說話的人越來越多,當年單老頭夫妻倆從外地回來時,手裏就抱了一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孩子,那時衆人就有些懷疑,就算歹竹出好筍,但也沒有竹子上開出牡丹花兒的啊。
可這兩人硬說是自己生的,大夥兒也沒有辦法,這麼多年了,這夫妻倆對自己的二兒子怎麼樣,他們不是沒有見過,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百般苛待,單家自認爲遮掩得嚴實,其實平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誰不知道真相啊。
單婆子和張氏聽了這些話,都是神色不好,單婆子臉色更是慘白得可怕,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胡說!你們胡說!”單婆子梗着脖子,對着衆人破口大罵,“守信是我和他爹在外做工時生下來的,爲了他,我差點難產死了,怎麼可能不是我們親生的?你們別在這裏挑撥離間,亂嚼舌根。”
“哼,我們也就是說一下而已,你這麼激動做什麼?難不成這件事情還真有什麼別的隱情?看你們平日裏對信哥兒這個樣子,誰見了都會懷疑他是你們在路上撿到的。”
“是啊,我也覺得肯定是撿到的!不過你們也不是什麼好心的,哪裏會平白無故去撿人家丟下來的孩子,還將他帶回家養着,不會還有別的事兒吧?”
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說過話的單老頭,聽衆人越說越多,整個人像見了鬼一樣,下意識就望向單守信,見兒子清俊的臉龐同某人有幾分相似時,他心頭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敲了一記,雙腿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他驚恐的大叫了一聲,“好了,不要說了!你們想要什麼,都拿去,拿去!”
他多年沒有和人大聲說過話,突然間這麼一吼,把在場的許多人嚇了一跳。
“單老實,你說什麼呢?這怎麼行,這麼多的田地,還有那一座院子、一整座山頭,你怎麼這麼輕易就給了?這可都是銀子啊……”單婆子沒有想到自家老頭子一開口就同意了劉桂香的要求,頓時氣得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也顧不上在場的那麼多人,高聲叫罵起來。
然而還不等她把話說完,就被單老頭給喝住了,“夠了!我說給就給!你要是不願意,你就出去!”
難得見單老頭髮飆,單婆子頓時沒了氣焰。
多年不生氣的人一旦生氣是很可怕的,可最主要的還是,這麼多人在這裏,單婆子也不想在別人面前太過踐踏老頭子的顏面,殊不知,他們單家在村裏早就沒有什麼顏面可言了,這麼小小收斂一次,也挽不回什麼。
有了單老頭的同意,村長很快就將靠近荒山的十畝田地和荒山,以及那座破舊的小院子分給了單守信。
地契文書拿到了,單守信在分家文書上簽字畫押,分家一事就算徹底塵埃落定了。
“唉……真是刻薄哦,對待自己的兒子都這麼小氣,小心以後遭報應!”
“就是!呸,真噁心,家裏的田地足有幾百畝,就給守信這麼點地方,真是好意思。”
村人眼見事情完了,嘴上還不肯饒人,指指點點笑話着。
單婆子一聽,立馬不幹了,大罵道:“你們知道什麼啊,我們家哪裏有什麼銀子,就算是有再多的錢,還不是被這個病癆給敗光了?一服藥就要十兩銀子,換了你們,你們捨得嗎?捨得嗎?我們家飯都要喫不上了,哪還有銀子給他們敗壞?”
村裏人哪裏肯相信,若是單家捨得給單守信看病,他也不至於病得這麼厲害。
衆人搖了搖頭,再望向單守信的眼裏又多了幾分憐憫,卻也無可奈何。
待到村裏的人都走了以後,單婆子指着劉桂香、單守信兩個人破口大罵,拍着自己的大腿嚎哭不止,“哎喲喂,我的天啊,真是要氣死我了,這兩個不肖的畜生,我快要被這兩個人給我氣瘋了!哎喲喂,這麼多的田地,這可都是銀子啊,還有那一座院子,磚石建的啊,要是賣了能換多少的銀子啊?
“你們這兩個該死的!整天什麼事情都不做,就知道喫喫喫,現在倒好,先花了我十兩銀子,又要了我這麼多的田地。十兩啊,得賣多少頭豬才能換來的錢啊!如今我平白無故少了那麼多的房產地契,哎喲喂,我的心好痛啊,你們這兩個挨千刀的混蛋!”
劉桂香眼看着坐在地上撒潑的單婆子,暗自冷笑不止,這麼一個潑婦,真不知道怎麼就生了單守信這麼好的一個兒子,偏偏她還不知道珍惜,真是豬油蒙了心了。
難道就因爲單守信是殘廢嗎?就因爲他不能走路,所以他就要被自己的父母拋棄辱罵?
想到這裏,劉桂香心中越發心疼單守信了。
這麼多年下來,也虧得他脾氣好,不然這樣的父母誰受得了?爹爹不疼,生了病不管,孃親不愛,動輒打罵,他又行動不便,連上個炕都需要人幫忙,要是沒有啞叔,還不知道他的日子要過成什麼樣呢?或許會在還沒有長大遇到她的時候就已經……
劉桂香沒有理會發瘋的單婆子,轉身走到單守信面前,咧嘴一笑,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說了一句,“走,以後我們就自由了。”說着,她蹲了下來,背對着單守信,將他拉到自己背上,一手提溜着笨重粗劣的輪椅往後院走,看都沒看坐在地上哭罵的單婆子。
直到兩人走遠了,過於投入的單婆子這才發現,於是罵的更大聲了,污言穢語跟不要錢一樣,聽得天空飛過的鳥雀,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守信,你別難過,雖然以後沒有了父母,但你還有我,還有啞叔,以後選個合適的日子,我們把啞叔認作義父,讓他當家裏的長輩,你說好不好?
“再過兩年,我們要個孩子,一定長得聰明又可愛,到時候我們將他養大成人,讀書考狀元,我還要掙很多很多的錢,帶你去城裏,找很多好大夫給你治腿,還有你身上的寒症……”劉桂香說着兩個人以後的美好生活,憧憬着未來的日子。
單守信靜靜地趴在她並不寬闊的背上,什麼都沒有說,嘴角卻微微地彎着,勾起一抹溫暖的弧度。
剛剛處理分家事宜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不是因爲不會說話,而是因爲他相信她!
他相信她是爲了自己好,他相信她會真心實意地對待自己,所以只要她想要的,他都會盡力給她。
自從她醒過來以後,他就發現了她的不同,以前的她就算是半癡傻,也知道要護着他,如今她不傻了,甚至還很聰明,一次一次的打破他對她的認知……
這一夜,單守信和劉桂香睡得很踏實,而前院單婆子一家人卻因爲這件事鬧得人仰馬翻,單婆子不甘心,不停大罵,最後還是單老頭髮了火,單家才終於平靜下來。
張氏在房中,手裏抱着兒子栓柱,氣得咬牙切齒,心裏卻覺得很古怪。
劉桂香以前傻的時候不像個人樣子,如今好了,卻像專門和她作對一般,偏偏還有一把傻力氣,害得她再生氣都不敢招惹,就怕她突然犯了傻,把她的胳膊跟腿當木棍踩斷了。
不必說,只能喫了這個虧,不過除了心疼那荒地和荒山,可總體來說也算是好事,畢竟這個家以後都是他們長房的天下,有多少金銀、多少田產,都是她兒子繼承。
這般想着,她又歡喜起來。
不說單家衆人如何各自琢磨心思,只說第二日,劉桂香就推着單守信找到了村長,她直接拿了兩畝地轉手賣了出去,換來五兩銀子。
村長昨日爲他們出頭,大半理由也是爲了主持公道,沒想到竟能有這樣的好處,也是驚喜,要知道,雖然單家分給單守信的那塊地不算肥,但一畝也能賣個五兩銀,如今二畝才賣一畝的價格,實在是他佔便宜了。
所以聽到劉桂香說要趕緊把山地更名,他就痛快應了,立刻趕了牛車,帶兩人進城,碰巧衙門裏今日主官不在,是他熟悉的小吏當家,手續辦下來很是順利,再回到村裏的時候,那座荒山和剩下的八畝薄田,已經在單守信名下了。
劉桂香揹着單守信回到單家,準備收拾東西,搬去新家,可她剛剛把單守信放到炕上,正準備收拾碗筷被褥,就聽見門外單婆子罵罵咧咧的聲音。
“劉桂香,好你個賤蹄子,你要了那麼多山地和院子,你還好意思從家裏拿東西?我告訴你,沒門兒!”單婆子指着劉桂香的鼻子破口大罵,轉而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單守信,又添了一句,“白眼狼!”
“這間屋子是我們單家的,可不是你們的,所以裏面的東西也是我們單家的,裏面的土也不準少一塊,你敢拿走,我就告你偷盜!”單婆子得意的繞着劉桂香轉了一圈,頗爲不屑地啐了聲,“小賤蹄子,你不是有能耐嗎?把我兒子都騙得團團轉,讓他和我分家,你有本事就別從這裏拿走一分一毫,看你能不能憑空變出來,哼!”
說罷,她喊了身後的兩個婆子,高聲道:“你們都給我看好了,這屋裏的任何東西不準讓他們拿走一分一毫,否則老孃饒不了你們!”
兩個粗使婆子最清楚單婆子有多狠毒,也都見識過她的手段,互相對視一眼,就都點了頭,兩人一個守在內室門口,一個守外邊,顯然是想死守到底了。
劉桂香看到單婆子這種不要臉的樣子,差點氣笑了,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她彎了彎嘴角,嘲諷問道:“威風凜凜的婆婆大人,不知道你的心是什麼做的,一定是黑的吧,不然你怎麼能夠待自己的親生兒子這麼狠?我可不是什麼妖怪,能夠手指一點就變出金子、銀子的。再說了,這家都已經分了,你也不好再管束我們了吧,憑什麼這裏的東西我們不能拿?這裏可是我們住的地方!”
“拿?你有什麼資格拿?你和單守信立刻給我滾去你們的那座小院子,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們,還有你們那個啞巴老頭子。虧我們單家養了他那麼多年,屁用沒有!”單婆子瞪着牛眼,恨不得把劉桂香和單守信扒皮抽筋。
“我們雖然分家了,可我們也是單家人,信哥兒還是你們的兒子,我們憑什麼不能用這裏的東西,拿這裏的東西?”說到這裏,劉桂香看了一眼屋子裏外站着的兩個婆子。
接觸到她的目光,兩個婆子有些心虛,趕緊低了頭。
劉桂香也沒有理會她們,回頭再看看單婆子頭上的簪子,即便在這麼昏暗的屋子裏也是金光閃閃,她冷笑道:“婆婆,我勸你還是積一點口德,讓你的大兒子以後有個好運,否則……哼!還有啊,這分家的事情我們才處理好,村長和村裏的長輩們都是知道的,婆婆這麼做,村長他們應該不知道吧?不如我再去尋村長和族長來做個主?”
單婆子一聽,臉色就有些不好,雖然單家是村裏第一富戶,但平日有些事情還是要仰仗村裏,所以對村長和族長多少還忌憚幾分,但讓她開口允許劉桂香帶走這屋裏的東西,她又實在肉疼。
就在這個時候,單老頭黑着臉走了進來,他手裏拎了一口舊鍋、一小袋糧食,直接扔到地上,冷漠道:“趕緊走吧,以後也別回來了。”說罷,他連單守信都沒看一眼,扯了單婆子就走。
“死老頭子,你不想活了,居然揹着我給他們糧食,看我不撓死你,那可是咱們家的糧食,憑什麼給那個小畜生?”
單婆子尖聲怒罵着,對着單老頭拳打腳踢,但單老頭忍着疼,硬把她扯去了前院。
兩個婆子見此,也是灰溜溜的趕緊跟了上去。
劉桂香聳聳肩,衝着單守信一笑,“趕緊收拾,這破地方,讓咱們多住一晚,我還不幹呢,早點兒拾掇新家去,以後不用早晚聽人罵街,簡直太好了。”
單守信笑着點頭,應道:“喊啞叔進來,一起收拾啊。”
“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