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裏頭,自村頭請來的郎中正在爲殷赫偉正骨。
「嗚……」
殷赫偉深知自己出門就代表伯府,一點痛便忍受不了有辱形象,何況旁邊還有一堆村人圍着,他不能破壞自己在這羣鄉下人眼中的形象,因此他不敢大聲的哀號,只能咬着牙發出痛苦的哼聲。
「殷公子,你再忍耐一下,再一下就好。」郎中握着殷赫偉受傷腫脹的腳踝,一扭。
鑽心的刺痛如電流一樣竄上腦門,殷赫偉忍不住尖叫出聲,「啊!」
「好了,好了。」郎中在他腳踝上塗抹特製藥膏,「殷公子,你的腳傷挺嚴重的,回去得多臥牀休息,不要下牀走動。」
「有勞郎中了。」殷赫偉溫和謝道,心下卻將郎中罵得要死。
方纔自山上被抬下來時,他看見了不少姑娘對他報以愛慕的眼神,若不是爲了溫文儒雅的形象,這種半桶水的郎中早被他一腳踢出門。
「公子客氣了。」
「殷公子,薛郎中可是附近幾個村子中醫術最好的,我們只要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找他,保證藥到病除,就是連牲口病了他也有法子。」
村長一聽到殷伯府的四公子到他們村子狩獵受傷,就拋下手中的事,趕緊衝到明家來慰問,見郎中放下手中藥膏,馬上湊向前告知,希望能讓他安心。
殷赫偉眼睛抽了抽,是哪個該死的傢伙竟把他當成牲口,找個獸醫爲他看病!
「有村長的保證,相信在下的腳傷很快就能復原。」他壓抑下滿腔怒火,揚着虛僞的笑容,抱了抱拳,之後將臉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人羣后方的殷赫鵬,「這位壯士,感謝你出手相救,你的大恩在下感激不盡,不知你有何需求,只要你提出,在下定能滿足。」
殷赫鵬睞了他一眼,冷冷落下一句,「不必。」隨即轉身離開擠滿前來探望殷赫偉的人的屋子。
他這種不屑的態度讓殷赫偉愣了下,他可是殷伯府的四公子,這低賤的獵戶竟然甩臉子給他看!
「殷公子,那人是我族姊的未婚夫,本來在村子裏的風評就不好,您不必跟他一般見識。」明玉端着一碗人蔘湯來到殷赫偉身邊,掐着嗓子故作嬌柔的說着,同時把明玥已有未婚夫這事告訴他,讓他死了對明玥那條心。
因爲外頭的動靜很大,因此在殷赫偉被送進明家前,明玉已先去外頭打探,結果就看到他一雙眼睛不時往一同回來的明玥身上瞄。
這該死的賤人,跟周鵬那沒出息的獵戶已經有婚約,竟然還跟殷四公子眉來眼去!
不行,殷四公子是她的,七夕那晚她在街上看到了搭乘馬車經過的殷公子,當下就被他迷人的風采給迷惑住了,回到村子後心心念唸的都是他,曾經幾次偷偷到伯府別院附近守着,希望能跟他偶遇,卻從來沒等到。
沒想到今天老天爺竟然將他送到她面前,她一定要把握住這機會!
人家說書的不是有一句話,近水樓臺先得月,她得利用殷四公子在這的時間貼近他,在他心裏留下深刻印象,再多製造機會與他相處,這樣就有機會可以嫁給他,過上人人欽羨的貴夫人生活,將明玥狠踩在腳下。
哼,二百兩聘金,只要她嫁給殷四公子,不要說二百兩聘金,二千兩聘金都不成問題。
「謝謝你,明姑娘。」
那個叫明玥的姑娘下山這一路上絲毫不給他一點好臉色看,原來是已經定了親。
「四公子,小女子名叫明玉。」
明玉那副扭捏做作的模樣,殷赫偉一看就知道她心裏圖的是什麼,呸!一個村姑還敢妄想他。
不過她那個定了親的族姊倒是個有趣的,來到開元鎮這些日子,哪個姑娘對他不是趨之若鶩,唯獨明玥對他板着臉。
一個村姑也敢這麼高傲,他可是伯府四公子,來到這裏哪個人不是對他服服貼貼諂媚巴結,就只有那個低劣的獵戶跟明玥敢給他臉子看。
殷赫偉忍不住想好好修理他們一番,教訓一下這種不懂得尊卑、目中無人的低賤人。
對付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中,而後狠狠拋棄,讓她的男人親眼看到自己的女人沉迷於他人褲襠下的賤樣。
思及此,即使他對明玉十分鄙視,卻還是壓下心頭的厭惡感,呷了口水,故作閒聊,「原來明玥姑娘跟在下的恩人有婚約呀。」
「是啊,前不久剛訂親。」
「那在下得準備一份賀禮纔是。」
「四公子太客氣了……」
眼看他們就這麼聊起來,想與殷赫偉攀關係的村長心裏頗不是滋味,卻也別無他法,衣袖一甩,對着一屋子的人喊道:「都別杵在這裏了,讓殷四公子好好休養,你們都跟我出去看看野豬處理得如何了。」
村長一喊,一羣人魚貫而出。
這時,明玥從廚房端了碗水出來,來到獨自坐在大門邊的樹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殷赫鵬身邊。
「鵬大哥,喝口水吧,水裏我加了蜂蜜,可甜了。」
他回神,「玥兒,我不愛喝甜的,你喝。」
「這蜂蜜水是特地調給你喝的,射殺一羣野豬可是費了不少體力,你趕緊喝了補充體力。」她板起臉假裝命令。
他接過碗一口飲盡。
她坐到他身邊,關心問道:「鵬大哥怎麼了,有心事?」
「你怎麼會這麼問?」
「你從山上下來後臉色就很不好看,很凝重。」她指着他有些嚴肅的臉龐。
他輕笑一聲,「只有我?你又何嘗不是。」
她的心揪了下,有些慌亂的撥了撥額前的碎髮,「我哪有!」
他睨着一眼瞅她,調侃,「你說過說謊鼻子會變長。」
當明玥看到被村人抬着的殷赫偉時,她的神情十分震驚而憤怒,雖然她掩飾得很好,卻還是被他看穿。
她撇了撇嘴,「鵬大哥,每個人心裏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無法對他人訴說的祕密。」
「也許……我們心裏裝着的是一樣的祕密。」他黑眸微眯,直勾勾瞅着她。
她心尖劇顫,瞳孔驟然緊縮,不敢置信的盯着他,心頭一片紊亂,思緒更是百轉千回。
他勾勾嘴角,拍了拍她隱隱微顫的肩膀,「玥兒,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告知你我心裏那個祕密。」
他方纔認真思考了一番,因爲他們雙雙重生,打亂了不少原有的軌跡,例如今天出現的殷赫偉,若是按着原來軌跡,他應該是幾個月後纔會出現。
既然軌跡已亂,他必須提前防備,不然悲劇很有可能再度上演。
「我……」鵬大哥心裏無法對人告知的祕密,會是她所想的那個嗎?她可以將自己深藏的祕密告知他嗎?
這時,一輛馬車在大門外停下,一名穿着藏青色直裰,一臉精明的中年男子匆匆下了馬車。
見到坐在大門邊的殷赫鵬,隨即抱拳問:「這位爺,請問這裏是明家嗎?」
殷赫鵬眼眸微眯,刻意壓低了嗓音,「是的。」他瞄了眼大門外的馬車,面無表情地指着明家其中一間屋子,「你是來接殷四公子的吧,他在裏頭。」
這名中年男子是殷伯府的前管事趙通,也是父親的心腹。
父親癱瘓後,葉氏便以莊子佃農難以管教爲由,讓趙通前去管理,將他調離父親身邊。
「多謝……」中年男子正要道謝時,突然愣了下,有些遲疑地道:「你……」這位小爺怎麼感覺有些眼熟?
明玥見狀,不動聲色向前擋在殷赫鵬身前,指着屋子提醒他,「殷四公子的腿傷得不輕,你若是來接他的,趕緊帶他到縣城醫治,不然怕會留下腿疾。」
當年鵬大哥到鎮上賣獵物,殷伯爺與趙通正好也在,趙通看到鵬大哥,隨口說了句「周獵戶跟伯爺長得還真像,難怪覺得有些眼熟」,引起殷伯爺注意,鵬大哥這才被認回殷伯府。
「好的,多謝姑娘。」趙通抱了抱拳後趕緊往殷赫偉所在的屋子前去。
看着趙通進屋,明玥心下鬆了口氣,轉身仰頭看着若有所思的殷赫鵬,「鵬大哥,你準備好了,可我卻還沒,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成,沒問題。」
明玥提供給醉花酒樓的酒大賣,可以說到了供不應求的地步,即使是最後一次蒸餾的低濃度酒品,也是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
花娘子追加了好幾回,將明玥存在山洞裏的酒全搬光了,她根本來不及釀製新酒。
想到剛纔答應一個月交給花娘子一千壇酒,可不要說時間上根本來不及,她手中也沒有現成可以蒸餾提純的酒,不禁爲此擔憂不已。
花娘子與明玥商談接下來的合作時,殷赫鵬並未在旁邊,待花娘子離去後,他才進到雅間。
「怎麼了?」他喚醒正陷入懊惱之中的明玥。
「鵬大哥,我……」
「遇到難題了?」
她點頭,「花娘子要我一個月後交一千壇的酒給她,可是……」
「你手中已經沒有蒸餾提純好的酒,附近幾個鄉鎮酒坊裏的低價位酒都已經被你買完,若是到外縣購買,時間上又來不及。」
隨着需求量增加,殷赫鵬早已不再以自己的名字買酒,而是讓手下分別購入,以免遭人懷疑。
她瞪大眼,「鵬大哥,你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
想到這句話十分不雅,她不好意思說出口,連忙改口,「你怎麼知道我的煩惱?」
他走向前寵溺地彈了下她的額頭,「你的心事都寫在臉上。」
她噘嘴揉着隱隱發疼的額頭,語氣裏帶着一絲埋怨,但仔細點還能聽到一抹撒嬌的意味,「鵬大哥。」
他手覆在她微紅的額頭上,溫柔地替她揉着,「下回我輕些。」
「還下回!」她瞪他。
「別惱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把桌上的合約跟銀子收好。」
「什麼地方?」她連忙收起合約,跟花娘子給的那一疊銀票,足足有二千兩。
「可以解決你煩惱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一事,數了八百兩出來,邊數邊說:「我現在的煩惱是到哪裏買酒。」
「跟我走就對了。」
她拉住他,「等等,鵬大哥,這八百兩銀子還給你。」
他擰眉,神情瞬間風雲變色,「玥兒,你這是何意?」
「二百兩是聘金,一百兩是我這一陣子跟你借的銀子,剩下的是……感謝你這一陣子爲我做的一切。」說着欲將銀子塞進他手中,可他卻緊握拳頭不肯收下。
她知道他生氣了,忐忑的說着,「鵬大哥,我知道這些銀子你根本不放在眼裏,可一碼事歸一碼事,我欠你的若不還,我一輩子不安心。」
「既然如此,一百兩就夠。」
「不行,我奶奶向你敲詐的那二百兩我也一定要還你纔行。」
「二百兩是你的聘金,無須還我。」
「不!」她激動拒絕。
「玥兒,到現在你還是想與我解除婚約?」他言詞鋒利地直問。
他那帶着一抹失望的口吻與眼神讓她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微疼。
「回答我。」
她怔怔的看着他,不知該怎麼回答,想點頭說是,可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雅間裏的氣氛因她的猶豫不決頓時降至冰點。
殷赫鵬深吸口氣,「我知道了。」
他拿過銀子,數了三百兩隨便塞進衣襟,餘下的又放回她手中,而後轉身離去。
面對他的背影,她心中有說不出的惶恐不安,直覺一旦殷赫鵬走出雅間,她就一輩子再也見不着他,她害怕。
就在他的手碰上門框的瞬間,她衝過去從後面一把抱住他,將臉貼着他挺拔的背脊,語帶委屈,哽咽低訴,「鵬大哥,不要生我的……不要走……」
他斂下滿腔的失望與火氣,帶着一抹自嘲說着,「玥兒,我清楚你一直想要與我退親,我明知你心裏的想法,卻一再告知自己,只要我對你好,疼你寵你,你便會看見我的好,會打消這念頭。看來是我太一廂情願,放心,我不會逼你的。」
「鵬大哥,我並沒有……我只是還沒有想好,我害怕……我並不想惹你生氣,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她急得眼淚掉了下來,語無倫次的爲自己解釋。
她盼着這一世與殷家再無糾葛,可他卻一次次闖入她的生活,出現在她左右,硬生生將她的心房敲開,鑽了進去,在心田深處紮根。
他對她的情意她看得清清楚楚,也因此陷入糾結與掙扎的漩渦逃不出來,這份愛不得的情感讓她感到痛苦不已。
可如今他要離去,她感到無比的惶恐,害怕他就此從自己生命裏消失,纔會不假思索的抱住他、挽留他。
也許是心裏明白,若是錯過他,她一定會懊悔終生。
「害怕?」殷赫鵬碰着門框的手抖了下,拉開明玥的雙臂,轉身眸光緊鎖着神情焦急、眼眶含淚的她。
她粉嫩雪白的臉蛋上掛着晶瑩淚珠,可憐委屈的模樣叫他心疼極了。
這一刻,他清楚知道她心裏是有他的,她只是害怕着某件事,讓她必須將自己推離。
此時不是心疼的時候,他必須撬開她心底那一層最深的防備與恐慌,才能真的擁有她。
殷赫鵬逼問,「玥兒,你究竟害怕什麼?」
他的眸光太犀利,讓她無法逃避,身子有些顫抖的囁嚅,「我怕……重蹈覆轍……我怕……會、會像以前一樣害了你……」
殷赫鵬隨即明白她所害怕之事,害怕兩人重回前世的軌跡,讓一切悲劇重演。
他心疼的圈着她,決定向她坦白,不再旁敲側擊試探她,「玥兒,在義父將我救起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前世那個我了。」
「前世!」明玥摀着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卻見他慎重的對她點下頭,淚花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鵬大哥,你真的、真的……是你……怎麼你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