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店裏,才發現“阿爾卑斯”高朋滿座,梅薇望了望,那奇怪的男子已在角落的位子落坐。
哼!她直直地走過去,站在地面前。“喂,你好無禮,是你自己要問的,竟然還嘲諷我的想法?!”
“真意外,你居然聽出來了?”他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輕笑道。
“你真是太過分了!”梅薇拉開椅子,咚地坐了下來。
“過分?”樊匡挑起眉頭,故作疑問地道:“怪了,沒人邀請就坐下,這又是哪一國的禮儀?”
“店裏客滿了,你要叫我坐哪裏?當然是並桌。”梅薇理所當然地望向他。“身爲一個紳士,你不會小氣到拒絕一位淑女吧?”
“反正我與你毫無關係,小不小氣無所謂。”他皮笑肉不笑地嗤道。“況且,這裏有淑女嗎?”
“喂,你——”梅薇氣得不知該說什麼。這麼淳樸的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男人啊!
正在招呼客人的白雲,眼尖地看見兩人,她對客人點個頭後,便走了過來。
梅薇不再理會他,朝白雲綻放一朵美麗的微笑。“白雲姐午安。”
“小薇,今天客人比較多,讓你沒位子坐,真不好意思。”
“不會,我已經跟這位先生商量好了,共用一張餐桌無所謂。”梅薇睨了樊匡一眼。
“先生?”白雲顯然對這個稱呼有些好奇。“這麼說,樊,你們……應該認識了吧?”
“對!”
“沒有!”
兩人同時回答,答案卻截然不同。
這兩人……白雲掩嘴輕笑。認識樊許久,深知他不輕易在人前表達情緒,而現在——
他正用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一句、沒一句地逗弄梅薇,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錯。
白雲遞出菜單。“這個時候能看見你真難得。”樊向來不喜歡人太多的場合,也因此,通常得在過了用餐時間後,纔有機會看到他出現。
“去辦點事。”樊匡簡單地回道,完全符合他直率自我的個性。
“是去探望‘她’嗎?”白雲知道,今天是他母親的生日——如果樊匡肯承認的話——對他來說,這是個特別的日於,無論他身在何處,總不會忘記這一天。
只是,這件事對樊匡來說是個禁忌,是段難以遺忘的不堪往事。
“白雲!”聞言,樊匡臉色一凜,散發出一股懾人的冷銳氣息。
“我還是那句話——試着原諒。”白雲嘆氣,每個人心底都有難以遺忘的痛,唯有原諒纔是放過自己的唯一方式。
樊匡冷冷地道:“我的事,你沒有必要插手!即使你是……”
“啊!就是它!”
一道驚喜的嗓音便生生地插入尷尬的氣氛之中,奇異地衝淡了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我要這個!”梅薇開心地點了餐前菜後,再次低首喃喃自語,“嗯,一定很美味。”
樊匡瞄向眼前的女人,她正“虔誠”地盯着菜單,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思考,像在研究一門高深學問般慎重其事。
“你真是個愛喫的女人!”他微訝地搖搖頭。
“喫乃人生大事,你不會反對吧?”梅薇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又將目光重新調回菜單上。
“真好,好喫好睡的模樣,你的生活實在跟某種動物像極了。”樊匡淡淡出聲,眼神已沒有方纔的冷冽。
梅薇緩緩地抬起頭。“你在暗示什麼?!”
“呵,眼帶殺氣的女人真不討人喜歡。”他涼涼地嘲笑道。
瞄見樊匡的笑容,白雲意外極了。他不是個好脾氣的男人,更不輕易在外人面前泄漏內心的情緒,但此刻,她隱約感覺到他對梅薇的不同。
他與梅薇……有可能嗎?白雲以另一種目光打量他倆。
“算了,不跟你計較,保持愉快的心情用餐纔好消化。”梅薇不理會他,慎重地點了一道鄉村沙拉、薄片菲力生牛肉佐松露檸檬醋汁當主菜,更沒忘了必點的蘑菇清湯,最後的甜點則是選擇了經典義式乳酪蛋糕。“白雲姐,先這樣就好,謝謝。”
先這樣就好?敢情她還怕喫不夠?
這個視美食如命,且對料理具有驚人敏銳度的女人,很有趣!
樊匡沒有說話,以一種特別的眼光凝視她。
“你不喫嗎?”梅薇望了眼他的前方,除了一杯檸檬水外,還有一本菜單,而他似乎沒有點餐的打算。
“我不餓。”
“不餓?那你來這裏幹嘛?”
他默然無語,只是淡淡瞥過正爲其他客人倒水的白雲。
事實上,這是白雲與他的約定,不想見唯一的親人孤獨老死,她要他每星期至少得到“阿爾卑斯”報到一次。
呵,他親愛的妹妹啊!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兩人畢竟共同生活了十幾年,不能說沒有感情。白雲幾年前在法國找到了他這個流浪大半個地球的兄長,懇求他與她回臺灣,於是,他就這麼定下來了。
梅薇隨着他的目光,落向那清靈美麗的窈窕身影,她恍然大悟。“你是爲了白雲姐來的嗎?”
那種癡戀的眼神……這也難怪,白雲姐是如此美麗動人,他會受她吸引,也是理所當然。
這該算是一件好事,爲什麼她心裏卻有些悵然若失……真是沒道理!
“你這麼覺得?”樊匡淡漠的眸光輕掃梅薇白皙似雪的容顏,知道她誤會他與白雲的關係了,但他並未澄清,懶得對任何人解釋任何事。“總之,我不是來跟你搶東西喫的,你放心。”
聽出他話中的揶揄,梅薇皺了皺眉,暫且將莫名其妙的失意丟一邊。“你對人說話都這麼夾槍帶棒的嗎?”
“你呢?總是這麼直率地糾正一個陌生人?”樊匡緩緩地拿出煙,慢條斯理地點燃。
“再怎麼說,總比習慣拒絕別人的關心及好意的人好多了。”梅薇忍住對煙味的不適感,試圖在裊裊上升的煙霧中看清他。
“我們只見過兩次面,你沒有資格評斷我。”樊匡優雅地啜了口冰水,任由煙味瀰漫兩人之間,心裏盤算着,這裏是吸菸區,她受不了的話,就該識趣地坐到別桌。
沒錯,他是故意的。
她跟他認識才多久,對他能有多熟悉?一個生長在溫室裏的千金小姐,又對人性能有多瞭解?
他討厭這個女人用那種瞭然的目光來審視自己!
“我們‘已經’見過兩次面了,而且還有機會同坐一張桌子……咳咳……”梅薇突然想起幾天前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嗯……對了,你好厲害,居然只憑一口湯,就可以指出廚師的缺失!”
“你不也是?”那天的情形他沒忘,她纔是那個明確指出問題所在的人。
那時,他感到很意外——拜食品製造日漸精緻所賜,已經少有人對食物的味道如此敏銳。他能嚐出那道湯不對勁,是因爲長久以來的工作訓練,必須保持對味覺的敏感度,而她只是喝了一口湯,就能判斷問題出在哪兒,着實不容易。
“我纔沒有你那麼厲害,咳……只是因爲我爸爸的關係,我比別人有更多機會品嚐各式料理而已,不像你……”糟糕,喉嚨好癢,以往的經驗告訴梅獲,應該趕快走出室外,好好呼吸新鮮空氣纔是,但她尚未與他正式認識,而且餐點都還沒送上,她不想走。
“能不能問問你是做什麼的?咳……”
樊匡慵懶地彈落菸灰,看她咳呀咳的,像是連心肺都快咳出來了,卻依舊沒離開的打算。
“咳咳咳……”又是一陣猛咳。
吵死了!他冷峻地撇撇嘴,見她咳到臉都紅了,最後還是順手捻熄了煙。
梅薇感激地看着他,雖然他的態度冷漠,卻仍體貼她的不適。“不好意思,我對煙味過敏……”
“那真是太巧了,呵,我很愛抽菸哩。”他皮笑肉不笑。
“是嗎?”輕柔的笑聲傳來,白雲端着菜餚走近。通常,爲了保持味覺敏感度,廚師是忌菸酒的,尤其是將料理當作生命的樊匡,更是不沾菸酒。“認識你這麼久,我今天才知道你愛抽菸?”
樊匡瞪了她一眼。“有人想喫裏扒外?”
“這樣說太嚴重了,我只是想幫你交交朋友。”白雲美麗的眸子眨呀眨的,風情萬種。
他視而不見。“什麼時候我連交朋友都要你插手了?”
好好好,算她多嘴。
“樊,對於那件事,你還是不考慮考慮嗎?”白雲換個話題。
前幾天的清湯事件,導致主廚當天就離職了,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適當的接替人選,只得情商他暫代主廚一職。她明白要一個米其林三星的大廚師窩在這間小餐廳裏,的確是委屈了些,但主廚被趕走他也有份,負點責任也不爲過吧?
“別勉強我了。”樊匡隨意翻了翻菜單,“我說過的話,不可能改變。”
一開始,他學習廚藝是爲了餬口,現在,他下廚則是爲了興趣,原本他的個性就自由而不受拘束,強要他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實在太爲難。
白雲雖然惋惜,也不再勉強。“嗯,好吧,我瞭解你的意思。”
孤獨的過去,是造成他今日漂泊性格的主因,這幾年他會在各地來來去去,不就是最好的寫照?
梅薇傻愣愣地聽着他們一來一往的閒聊,自己根本沒有插話的餘地,只得默默地喝着湯。
“小薇,今天的湯如何?給我個建議吧。”白雲不經意地掃向那張異常沉默的臉龐。今天樊脾氣不佳,怎麼連小薇的態度也很可疑?
“呃……”梅薇差點嗆着。“白雲姐,對不起,我喝太快了,沒有注意……”她能然地抱歉道,這才發現自己剛剛竟食不知味。
“哎呀,怎麼會呢?今天的蘑菇清湯可是照着他的配方做的,應該會很美味的啊。”白雲的表情納悶極了。
樊匡聞言,大皺其眉。“白雲,你又在暗示什麼了?”
梅薇黯淡的眸光倏地發亮,不敢置信地指着眼前的男子。“他?白雲姐說的是他?”不會吧?他是個廚師?
“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樊匡原本不想理會白雲的話,但眼角瞄到梅薇驚訝與震撼的表情,他不自覺地輕嗤出聲。
“那你還抽菸?!”梅薇杏眼圓瞪。“笨蛋,你難道不知道尼古丁會傷害一個廚師視爲生命的味覺?!”
樊匡冷冷地哼了一聲。
嗯,很好!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個敢罵他“笨蛋”的人。
“小薇,他可是從頭到尾都沒吸過一口煙呢。”白雲努努嘴,指向菸灰缸。呵,小薇率真的反應真可愛。“優秀的廚師,當然知道煙味對味覺的殺傷力。”
“優秀?真是看不出來呢!”梅薇喃喃自語,不等樊匡開口反駁,又轉了個話題,“對了,白雲姐,說到廚師,我今天來的目的還有一個——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哦?是什麼人?”白雲好奇地問道,完全沒理會臉色漸漸沉下的話題男主角。
“你們……”樊匡氣結。
真是好樣的,居然用行動徹底忽略他!
“我是來找人的,一個天才廚師。”梅薇雙手合掌,正經八百地宣佈。
“廚師?”白雲不着痕跡地瞥了樊匡一眼。
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冰水,對於女人間的八卦,他向來興趣缺缺。
梅薇點點頭,仔細地向他們描述自己手邊少得可憐的資料——
“嗯,他是世界上少數得到法國米其林三星榮譽的廚師之一,年紀輕輕就在餐飲界闖出不小的名聲,幾年前從法國回臺灣後,便落腳於府城,據說他個性怪異乖僻,不易與人相處……我想,同樣是從事餐飲業,或許你會從客人口中聽過他……”
“小薇你——”白雲瞪大雙眼,不會這麼巧吧?
“咳……咳咳!你說——咳,什麼?!”樊匡猛地倒吸一口氣,嘴裏的冰水來不及嚥下,嗆咳個不停。“法國?廚師?府城?”
不會這麼巧吧,幾年前他工作的餐廳正好不小心得過米其林三星,他又恰巧從法國回來,落腳在府城……
但……個性怪僻?不易與人相處?
噴,應該不是在說他吧?
“喂,你幹嘛一直盯着我看?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梅薇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臉,絲毫無法理解爲何眼前兩人的反應會這麼大?
“沒事。”樊匡將水一飲而盡。
他渾身發冷,決定走爲上策。
“嗯,小薇,你要找的人……應該有名字吧?”白雲開始覺得有趣了,這情況……還真不是普通的巧合啊。
“當然。”梅薇拿出紙筆,寫下了“樊匡”兩個字,以志在必得的口吻說:“我要找這個天才廚師——樊匡。”
嘎?樊匡愕然。
真相大白。
他的預感,從來沒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