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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公婆說的是》 / 唐絹 / 第2章 / 共21章

待他們在大廳上坐定,梁玉衡撤下奴僕,準備與這個年紀相仿的北方首富大談經商之道。

過去最好的絲織品大多出於黃河以北,近幾年氣候異變,南方也多了不少桑蠶之家,所織出的綾羅絲綢色澤豔麗、圖樣繁複,因此逐漸打響了名聲,尤其揚洲嚴府的錦緞,實在是天下難得一見的精品。

嚴府織坊織的雲羅錦,花色繁瑣美麗,質地細緻綿軟,且以花卉草木爲圖,其後再綴之以白雲,世稱「雲羅錦」,連皇上都愛不釋手,和梁府的牡丹一樣,可是每年要求上貢的珍品啊!

「不知道嚴弟此次專程來訪,有什麼要事商談?」喝了一口上好的春茶,梁玉衡笑問。

過去這些年來,嚴府都會跟梁府買幾枝形態美好的牡丹,好讓織樣師傅設計圖樣。雖然兩府時常有所往來,但採購這等小事通常都由各自的總管處理,他們兩人可以說鮮少碰面。

「承蒙梁兄歷年來的照顧,今日登門造訪,是有個不情之請,盼梁兄助我一臂之力。」嚴靖雲不疾不徐地說出來意。

「說吧、說吧!」梁玉衡豪爽地拍了拍胸脯,看得出來心情非常好。「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不管什麼要求都儘管開口。」

「雲羅錦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樣,向來頗獲好評。」嚴靖雲帶着微笑,不卑不亢地說道:「但是前些日子,宮中突然派了個公公來傳諭旨,說是皇上想要一匹有着花中之王『姚黃』圖樣兒的雲羅錦,要織坊在來年春天貢上……」

「『姚黃』麼……」聽到他要的是俗稱「花王」,全天下一年只能得數朵,非常稀有難養的黃色牡丹,梁玉衡不由得沉吟起來。

「嚴某知道姚黃極其嬌弱貴重,一年也不過能開出數朵,這樣的要求確實有些過分。不過,只要梁兄肯答應,嚴某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事關家族興亡,嚴靖雲英俊的臉上寫滿了堅持。

「嚴弟,要向我討幾枝牡丹?這有何困難!」梁玉衡思索片刻,突然咧嘴笑了開來,有些不懷好意。

「除了姚黃以外呢?嚴弟可有其他想要的花種?一匹錦緞上可不能只有一朵姚黃吧?要不要再帶朵『花後』魏紫、白玉、粉色的宮紗,還是大紅的豔容妝?」他非常大方地念了一長串花名,各個可都是名貴至極的品種。

嚴靖雲暗暗喫了一驚,沒想到他會這樣慷慨,連忙拱手道謝。「多謝梁兄,只要姚黃就可以了。」

不知道爲什麼,聽嚴靖雲這樣回答,梁家大少爺的表情竟有些失望。

「只要姚黃麼……」突然之間,他臉色一亮,語帶興奮地道:「我說嚴弟,雖說姚黃開花最晚,不過讓你帶回揚州,這路途勞頓的,織樣師傅要描摹花態,也不是一朵上了臘的花兒就能成事……

不如這樣吧!除了臘花兒之外,我另分一盆活株供你接枝,再遣人一路照顧。不曉得嚴弟你意下如何?」他搓搓手,咧着笑臉,等待着俊朗男子的回答,一副奸商樣。

「梁兄願意割愛,嚴某自然是再開心不過了。」嚴靖雲忍住驟然襲上背脊的惡寒,胡疑地盯着梁玉衡那藏着算計的表情。「那麼,價錢方面……」

梁兄該不會是要獅子大開口吧?他突然有股很不好的預感,總覺得自己即將要簽下什麼賣身契似的。

「錢的事一切好談!」梁家大少爺豪邁地一擺手。「只不過,我也有個不情之請……」他不由自主地又搓起掌來,笑得極爲詭異。

小妹啊小妹!這下大哥可幫妳找到一個好婆家了!他在心底暗道,覷着嚴靖雲充滿不解,甚至有些防範的表情,緩緩地開口──

「只要迎娶我家小妹,我就把姚黃給你!」

*

同一時間,在梁府通往女眷居住院落的長廊上,有一道偉岸的身影正急急奔馳着──

在經過某座涼亭時,那道身影驀地一頓,狂奔的腳步突兀地一轉,改往那座有位纖弱女孩休憩的亭子衝去。

「小妹、小妹──」糟糕,忘了這種情形她是聽不見的。男子暗暗懊惱,腳下仍馬不停蹄地撞進亭內。

「五哥,你找我?」正在繡花的梁玉慈被忽然出現的兄長嚇了一大跳,差點刺破自己的手指,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困惑地問。

今兒個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哥哥們都急着找她?她無奈地笑了笑,幫最小的哥哥倒了杯茶讓他順順氣──雖然他氣息絲毫未亂,額上連顆汗珠子也沒有。

「小妹,妳還在這裏悠悠哉哉地喝茶啊?!」梁玉睿揚起一抹好看的笑,不由分說地便拉起她。「大哥要把妳賣掉了,快跟我到大廳去!」

「五哥,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啊!」她的話還沒問完,就倏地被梁玉睿一把抱起,施展輕功往大廳的方向躍去,嚇得她連忙緊緊抱住兄長的頸子,乖乖地窩在他胸前,不敢亂動。

儘管家裏是經商的,但是五位兄長們揹負着守護家中花圃的重責大任,從小就拜師學了一身好武藝,各個體魄強壯矯健。不像她,自從五歲大病一場之後,只要遇上天候遽變,第一個倒下的一定是她。

梁府佔地雖然廣闊,但絕大部分都是牡丹花圃,因此女眷居住的南苑離大廳並不太遠,梁玉睿幾個上下便來到了左側的廂房。

他將小妹推進廂房,鬼鬼祟祟地從鏤空的窗格窺視大廳的動靜──

「五哥,你這是在做什麼啊?」須臾,一道的嬌柔女聲無視於他們現下見不得光的舉動,驀地從他身旁響起。「你說大哥他怎麼了?」

「噓、噓──小點聲!」梁玉睿緊張兮兮地回過頭,無聲警告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妹,見她挑起眉毛以示詢問,他這才笑容滿面地問道:「我說小妹,妳覺得大廳裏的那個男人如何?」

循着梁玉睿的視線望去,她毫不費力地就看見那個坐在大哥正前方、偉岸俊美的男子──

這男人……好俊!她還以爲幾個哥哥們的長相就已經是很好看的了,沒想到今天見了他,才知道世上真有這樣的美男子!她怔怔地凝視着嚴靖雲棱角分明的五官輪廓,和周身所散發出的不凡氣勢。

「怎麼樣?他的長相不輸給咱們兄弟吧?」梁玉睿在她耳邊輕輕問着,見她微微點頭,確定她聽得見,才繼續往下道:「他叫嚴靖雲,是從揚州來的,雲羅織坊妳聽說過吧?他就是那裏的當家。」

梁玉慈又點了點頭。「大哥跟他說些什麼,你聽得見嗎?」這廂房跟大廳內的兩個男人有段距離,她看不見他們的脣形,更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大哥在逼婚呢!」梁玉睿以說笑的口吻道,但下一句又突然嚴肅起來。「大哥平常雖然粗枝大葉了點,不過看人的眼光倒是很準,這嚴靖雲,確實是個不錯的漢子,把妳交給他,相信其他哥哥們也能放心……」說着,他忽地伸手抹抹眼角,擦去詭異的水光。

「五哥,你在說什麼呀?!」她羞得紅了雙頰,看來十分可愛嬌憨。「大哥他是說笑的吧,哪有人硬逼人家娶嫁的呢?這樣太不厚道了。」

雖然光憑這麼一眼,她對小哥嘴裏讚不絕口的俊美男子是有幾分好感,但是如果說到要嫁給他,心裏還是有幾分怪怪的──

她知道哥哥們都很擔心自己的婚事,也希望她能有個美滿的歸屬,可是,用強迫的手段不太好吧?要是人家一氣之下鬧上官府,那大哥不就遭殃了嗎?

「揚州啊……離洛陽可有很大的一段距離呢!妳若真嫁他,到時想要回到孃家來探望哥哥們,恐怕也不太容易吧……」一旁的梁玉睿越想越感傷,忍不住又用袖子揩了揩湧出的男兒淚。

「……五哥,你哭了?」八字都還沒一撇的事情,他居然已經開始煩惱起以後來了!梁玉慈搖搖頭,無奈地看着兄長。

梁家老五的臉刷地一下子竄紅,他癟癟嘴,故意惡狠狠地恐嚇她。「妳別一副沒事人兒的模樣,要是屆時嫁過去揚州,被嚴府的人欺侮了,看妳要到哪裏去討救兵!」

看懂了五哥的橫眉豎目的一番話,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麼,你就勸其他哥哥別把我嫁出去,這樣,你們就永遠不必發愁啦!」她親熱地挽住他的手臂,嬌軟地道。「五哥,難道你和大哥都嫌玉慈麻煩、不要玉慈了?不然爲什麼這樣着急要把我嫁掉?」

「胡說什麼,我和大哥怎麼可能嫌妳?」梁玉睿被她這麼一撒嬌,心都酥了,但仍努力撐住臉上的冷酷表情,苦口婆心地勸道:「別以爲我不明白妳那點心思,想要我們養妳一輩子?門兒都沒有。女孩兒就該有個歸宿,老是留在家裏會被人說閒話的。」

梁玉慈心思早就不在身旁的兄長上頭,她專注地凝望着大廳內的動靜,見到那位俊美男子的面色不鬱,似是不想答應這般無理的要求,心中霎時空空的,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感到有些失落──

「小妹,他答應了!」梁玉睿卻突然按住她的肩低聲驚道,似乎沒有預料到嚴靖雲會應允這門婚事一般。

「什麼?!」她詫異地瞪着兄長的嘴形,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向大廳,果然看到大哥無比喜悅、不住地用力拍着男子的肩頭。

這個人連她生得是圓是扁都不曉得,就答應要娶她進門?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迫於大哥威脅利誘而妥協的人啊……

她困惑地瞅着男子那堅毅挺拔的身影,沒有發現到,自己的雪白雙頰正一點一點地染上美麗的豔紅──

*

「只要迎娶我家小妹,我就分文不取地把姚黃給你!」梁玉衡笑着說道,還不忘極力誇獎自家小妹。「我家玉慈溫柔懂事,不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習得了梁家栽養牡丹的所有技法……怎麼樣?考慮看看吧!」

嚴靖雲一瞬也不瞬地瞅着梁家大少爺,像是在思忖他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早在來到洛陽之前,他便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要向梁家討枝價值連城的「花中之王」姚黃,所須付出的代價勢必極高。但是爲了讓雲羅織坊的能準時交差,甚至藉着這回進貢的機會更上一層樓,這樣的代價確實是必要的!

只不過……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真正來到梁府拜訪,梁玉衡開出的條件竟然不是銀兩,也不是駿馬布匹,而是活生生的新娘!

娶了梁家千金,就能得到千金也難買得的「花王」姚黃麼……這樣的買賣,他似乎並不喫虧,但梁玉衡臉上那賊兮兮的笑容,卻讓他不得不心生提防。

「那個……嚴弟,你考慮完了沒有?」見他淨瞅着自己不回答,梁玉衡忍不住再幫小妹美言幾句。「你不必擔心,我家小妹生得明媚動人,女紅可是一流的,嫁進嚴家正好跟你來個夫唱婦隨!」

如果梁家千金真像他說得那樣完美,應該早就嫁出去了,何必淪落到兄長逼婚的境地?嚴靖雲不着痕跡地挑了挑眉,有些懷疑梁家大少爺的說詞。

梁玉衡觀察他的臉色,既不像是要拒絕,也不像是想答應,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不行哪!這樣唐突地要人家娶小妹,被拒絕也是意料中事。是他太過沖動,看人家年輕有爲、文質彬彬又家財萬貫,就私心地以爲小妹嫁過去一定會幸福,卻忽略了嚴弟本身的意願啊……

垮下雙肩,梁玉衡有些泄氣地道:「嚴弟啊!你也不必煩惱了,就當梁兄我沒提過這件……」

「梁兄可有梁小姐的畫像?這樣家中高堂若問起,小弟也好有個交代。」半晌一聲不吭的男子突然開口,打斷了梁玉衡挫敗的話語。

「咦、咦?!你、你你你是說……你願意答應這個條件?」因爲太過喫驚,梁玉衡結巴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沒錯。」嚴靖雲揚起一抹好看的儒雅笑容,從懷中掏出一個薰香袋。「這是小弟隨身不離的香袋,就暫且權充是我與梁小姐的定物,等我回到揚州向雙親秉告後,再遣人登門提親。」

他將薰香袋遞給對座的梁玉衡,臉上的溫文笑容不變,但心裏卻飛快地撥起如意算盤──

傳言道單是一朵上了臘以求長久保存的姚黃牡丹花朵,不含枝葉就要花上六、七千兩,更何況今天自己還能一株牡丹之王回去接枝!

梁家大少爺非但沒有趁機獅子大開口,還提議只要娶了他妹子,就能不花費一分一毫把貴重萬分的姚黃帶回去,更划算的是,這個新娘子還能照料嬌弱難養的花兒!

這樣穩賺不賠的生意,有幾個人會猶豫拒絕的呢?就算是那位梁家小姐生得其貌不揚,看在姚黃和往後的利益份上,他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管要花上什麼樣的代價,這門生意,他是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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