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聲輕柔的呼喚,嚴靖雲頓步轉身,見到一抹鵝黃的身影朝他奔來。
他望着那個自己分明要刻意避開的人兒,有些不耐地皺緊了眉頭,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悅。
「有事麼?」他冷淡地問道,臉上表情明白地寫着「有事快說,本大爺沒啥閒工夫」!
一抬頭便對上夫君的臭臉,梁玉慈有些愣住,但她很快地恢復自然。
「依照習俗,明日我得下廚做菜,但不知道……」她漾起甜美的笑臉問着,卻驀地被男人不耐煩地打斷。
「爹孃的口味,問小妹便可。」他雖然勉強扯了抹微笑,但那那言簡意賅、完全不願浪費時間和唾沫的惡劣態度,仍令梁玉慈的眉頭打起折來。
笑、繼續笑,千萬不能因爲一點打擊便打退堂鼓──她努力保持雙脣上揚的弧度,繼續方纔未竟的問題。
「不是的,我是想問相公你的喜好。」見嚴靖雲因這句話而露出詫異表情,她不禁笑了開來。「你有沒有特別挑剔或是想喫的菜色?喜歡鹹一些,還是淡一些的口味?」
這女人現下是在討好他?覷着她有神的眼眸和笑容,嚴靖雲挑了挑眉,方纔對她的一絲好評霎時消失無蹤。
想必她也從適才的氣氛中察覺出一點不對勁了吧!爲了保住自己嚴府大少奶奶的地位,打算由他開始下手嗎?
思及此,他越是看着她盈滿善意的明亮笑靨,就覺得那張清秀可愛的小臉面目可憎、心機深沉!
「我們一家子都不挑嘴,妳盡力就好。」他收起不耐的表情,扯起薄脣柔聲說道,卻是皮笑肉不笑。
揚州菜可是連當今聖上都讚不絕口的,而揚州人更各個皆是出了名難討好的老饕,怎麼可能不挑剔!他這麼說,就是故意要害她明日端出菜餚時,再遭兩位女眷歹毒的攻擊──
雖然今天早上,她所端出的茶點相當美味可口,但天曉得那個忠心耿耿的丫鬟有沒有幫她一把?
一想到她忙得汗流浹背才湊出的一桌菜,要是被孃親和小妹數落得比豬食還不如,可能會有的反應後果,他就忍不住開始期待……
男人以爲,自己隱藏在笑臉底下那極其細微的不懷好意絕對不會被看穿,但由於聽力不佳,因此觀察力變得十分敏銳的梁玉慈卻看出來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這麼靈活地轉了轉,大概就明白麪前的男人心底打着什麼鬼主意──
他說自己不挑嘴,是騙她的吧?那他爲什麼要這麼說,真的是要她別太患得患失,盡力而爲就好麼?
不可諱言,儘管做好了長期奮戰的心理準備,但是面對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惡意欺瞞,縱使她有多遲鈍開朗,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到傷害。
發現自己陷入沮喪的情緒中,她連忙搖搖頭,甩開腦中乍然冒出的種種臆測,舉起雙手輕快地開口。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努力的!」她有精神地幫自己打氣,然後轉身奔出長長的走廊。
嚴靖雲冷冷地凝視着那道急忙離去的嬌小背影,毫不留戀地繼續邁開步伐,朝大門口踱去。
剛剛在大廳乍見她露出的生動表情,令他對這女人會有什麼驚人之舉,有了期待,甚至開始考慮不急着逼她走,就讓她多待一些時日……
豈料,那一切都是他的錯覺,這小妮子也不過是個沒有主見、性子溫吞的無趣女人,就這麼簡潔的幾句對話,便已將自己對她的一點耐心悉數用罄。
男人煩躁地加快腳步,暗自下定決心,下回若再碰到她,絕對要徹底無視她的存在!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男人才赫然驚覺,這個決定,他是一次也沒有做到……
*
問過夫婿的意見後,梁玉慈獨自來到下人圍聚休憩的後院,打算問問廚娘周大嬸和其他丫鬟的意見。
主子們嗜喫些什麼,有哪些特殊的口味癖好,這羣貼身侍奉的丫鬟奴僕們是最清楚的了。既然從嚴靖雲口中問不出什麼解答,她改由下人着手也是一樣!
只不過,明明大老遠兒便見到一羣人圍在院中悠哉地曬着秋陽,但是一發現她往這兒走來,那些丫鬟們便立刻跑得一個不剩。就算年紀大、身形也大的周大嬸沒有移動,但那雙兇惡的瞇瞇眼也瞪得她差點說不出話。
梁玉慈硬着頭皮,若無其事地堅持走向她,輕輕柔柔地開口──
「周大嬸,有件事兒想跟您討教……」
「不行、不清楚、不要煩我!」周大嬸也不聽她問完,直接惡狠狠地扔了句九字箴言,便拍拍屁股瀟灑走人。
梁玉慈愣愣地看着她肥壯的背影,沒有想到她會這樣,一點情面也不留地撂話走人,向來熠熠發亮的眸子也忍不住暗下,浮上一層薄霧。
被人欺壓至此,唯一貼心的丫鬟春屏又被斥走,不能陪在身邊,她就算受了再多委屈,也只能全部往肚子裏吞。
不行不行,千萬不能氣餒!現在不過是第一天,她都還沒有開始付出行動,讓公婆小姑對自己改觀,怎麼能妄想這些看主子臉色的奴婢善待她呢?
也罷,她們不理睬她也不打緊,山不轉路轉,總會有法子的!
儘管讓下人們欺壓到底了,她還是不肯輕言放棄。
梁玉慈託着腮幫子,站在院中絞盡腦汁地想啊想、想啊想──
正當她摳心挖肚地思索之際,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叫賣聲,她像是靈光乍現似的以拳擊了下掌心,苦惱的小臉亦綻出喜色。
下一刻,她匆匆忙忙地跑回新房,從箱子找出一頂椎帽戴在頭上後,便往後門的方向奔去……
*
嚴家老爺、嚴母和小妹靖月圍着飯桌坐着,六隻眼睛巴巴地望着梁玉慈端來一道道菜餚,臉色各異。
嚴母鐵青着臉地瞪着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湯,非常不悅。她可是老早就聽兒子說,今天的新婦下廚有好戲可看,一大早便興沖沖地期待到現在,不料卻是這般情景……
嚴靖月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裏去,她垮着臉看着香噴噴又飽滿的紅燒肉丸子,及新鮮肥美的清蒸鰱魚,還得故作冷淡,硬把滿嘴垂涎的唾沫給吞回去。
嚴家老爺最老實,他耐不住餓地拿起筷子,便往剛剛上桌、只淋了肉湯和香油提味的一道翠嫩時蔬挾去。那油而不膩的肉湯和蔬菜本身的鮮甜,直教他情不自禁地又偷喫好幾口──
嚴靖雲甫從織坊巡視回來,一踏入飯廳,所見到的便是這幅奇妙詭異的景象。
他皺了皺眉,也坐了下來,瞪着這桌尋常道地的揚州菜色。
梁玉慈又端來一道桂花糖藕粥,見丈夫出現在席間,熱絡地招呼他用餐。
「我做了些家常菜,你們快嚐嚐合不合胃口,好喫的話,我再多做些。」她笑盈盈地環顧衆人,一點也不在意他們異樣的神色。
這桌菜餚可是她昨天辛辛苦苦從菜販子那兒打聽來的呢!也難怪他們會這樣驚訝,想必嚴母一定下了命令,要所有下人不準幫她,卻沒料到自己管得了家門內,卻管不着外頭的嘴皮兒。
嚴靖月覷着孃親的臉色,在嚴母的默許下,挾了一些自己貪饞覬覦許久的紅燒肉丸子──
「好好喫!」下意識地驚歎後,她連忙摀住雙脣,懊悔地見到梁玉慈臉上立刻漾起幸福滿足的笑靨,以及嚴母那更加難看的臉色。
真可惡,這肉丸子嚼起來很帶勁,肉汁又香甜,真的很好喫啊──嚴靖月恨恨地吞下嘴裏的美味,努力剋制自己朝最愛的糖藕粥進攻的衝動。
嚴靖雲苦笑了下。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妮子真有三兩下,明明下了禁口令,她竟也能設法變出這一桌美食,還讓難討好的小妹出聲讚美。
「娘,用飯吧!」他搖搖頭,柔聲勸仍在壓抑抵抗的孃親大人動箸,自己亦端起碗筷默默地開始進食,卻略過一旁辛苦下廚煮出這桌菜的小妻子。
雖然被徹底忽略,梁玉慈仍毫不介意地自動坐下。望着他們專注品嚐自己做出的簡單菜餚,她心滿意足地笑了。
就算他們嘴硬不肯說,她也能從他們陶醉的表情看出答案,這比任何言不由衷的關心或稱讚,都要令她開心!
她扒了幾口飯菜,不動聲色地瞥了身邊的丈夫一眼,想要知道他是否喫得慣,卻泄氣地發現,那個男人正面無表情,心不在焉地咬着肉丸子。
這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呀?梁玉慈垮下了笑臉,方纔的好心情似乎都被他這冷淡的反應給凍跑了。
沒關係,來日方長,她有得是時間慢慢追查他喜歡的口味。再次暗暗爲自己打氣,她又努力扒了幾口飯,定下更長期的目標。
*
午時熾烈的日頭升到正當中,發起秋老虎乾燥酷熱的雄威,在外頭遊蕩奔走的行人們紛紛躲進屋子裏。
這種難耐的炎熱,一般人難受得就算見了美食,也提不起興趣,只想啜着涼茶喝。但嚴府的主子們卻一反常態地,準時出現在飯廳中,連腦子裏滿是公事,時常忘了用膳的嚴靖雲,這會兒也自動自發地回到家中,在老位子上坐下。
顧及這種氣候容易令人胃口缺缺,今日的菜色大多是清淡且爽口的涼拌菜或小喫。
像是包着素餡兒的翠綠燒賣、軟嫩下飯的滑蛋豆腐羹,還有要蘸點醬油烏醋來喫、當季的清燙蔬菜等等,光是那豐富的配色,就足以教人食指大動。
待最後一道甜湯上桌,四個人立刻默契十足、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朝自己相中的佳餚下箸──
一連喫了好幾個燒賣,嚴母才咂咂嘴,不滿地問道:「我記得昨晚說過今天想喫涼拌筍的,筍子在哪兒?」
秋季鮮有竹筍,要找到合適當涼拌菜的脆口筍子,那可要費上不少功夫,嚴母故意提出這樣刁鑽的要求,硬是逼她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梁玉慈指着涼拌小菜中的白色蔬菜道:「娘,這是水筍,喫起來跟筍子沒什麼兩樣,還比嫩筍更甜、更好喫,您試試看!」
嚴母呆了呆,怎麼也料不到她居然有辦法變出花樣,找了個口感相似的水筍來交差,一時之間竟回不上話。
眼看英明的孃親大人喫癟,嚴靖月趁着梁玉慈不注意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她的茶水裏倒了一些粉末。
「月兒,妳剛剛灑了什麼?」經過這些時日,嚴母已經知道她左耳還能聽見聲音,便壓低了嗓子問着對座的女兒。
「是辣粉啊!我特地找來的。」嚴靖月邪惡地一笑,也同樣低聲道:「這種東西無色無味,但是一喝下去,包準她臉色登時像個關公!」
嚴母滿意地點點頭,偷偷觀察了下專心喫飯的梁玉慈,確定表情無異的她什麼都沒聽見,便與女兒狼狽爲奸地等着看好戲──
她們不曉得,她雖然聽不見母女倆的對話,卻無意間看懂了她們的脣語。
面對婆婆和小姑這種小家子氣的把戲,她是既好氣又好笑。她們每天都絞盡了腦汁要跟自己鬥法,但總是幸運地被她早一步察覺破解,每一回都無法得逞,難道這樣她們還玩不膩嗎?
這一次,她可不想傻愣愣地被欺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