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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睜只眼閉只眼》 / 季潔 / 第10章 / 共22章

讓齊少覺這樣一鬧,夏賦悠耽誤了一個時辰才讓潔兒進屋伺候她梳洗。

潔兒杵在主子身後,瞧着映在銅鏡裏的姿容,隱約感覺到主子變了,嬌美的笑容沁着甜蜜,全身上下神采奕奕。

她替主子綰上已婚婦人的髮髻後,才悄悄地開口:「由這裏到正廳約莫半盞茶時間,我還沒空去算腳步,小姐可以嗎?」

「嗯!少覺會陪我過去。」夏賦悠幾乎是出於直覺的說,話出口的同時,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天知道她對夫婿的瞭解根本不深。

「那潔兒先去廳裏幫妳備茶,順便算腳步。」潔兒點了點頭,爲了不讓主子因爲看不見而出醜,她已經貼心地幫主子安排好一切。

夏賦悠微微頷首,反手握住潔兒。「妳住在這裏,還習慣嗎?」

她與潔兒雖爲主僕關係,卻情同姐妹。

「別擔心我。」潔兒再次審視主子完美的模樣後,她才放心地扯開笑容。「可以了!」

潔兒的話一落,齊少覺頎長的身影便落入眼底。

「姑爺早!」

齊少覺微微頷首,俊逸的臉龐似乎有絲不甘願──

他早說過不要在老家這邊成親,偏偏迎親的轎子還是將新娘子接回到這裏,萬般無奈下,他只得陪着新嫁娘留在此處,任長輩們搓圓捏扁。

他握着夏賦悠的柔荑,不解地凝視她,心裏還是有說不出的納悶。

怎麼她總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她懸在脣上的笑容總有着說不出的恬靜。

「妳不覺得麻煩嗎?」齊少覺側過頭,露出了懊惱的表情。

夏賦悠秀眉微挑,朝他比出噤聲的動作。「九十九、一百。」

待她唸完口中的數字,定下腳步,她才柔聲問:「怎麼了?」

「妳在數什麼?」因爲夏賦悠「詭異」的舉止,齊少覺感覺很好奇。

「數腳步!我對這裏的環境不熟悉,潔兒沒空幫我,我恰巧就趁這個機會趕緊記下來。」

齊少覺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你能告訴我廊上有什麼特殊擺設嗎?下一回,我便可以不用麻煩別人了。」她很認真地向他請教。

齊少覺瞪大雙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對了,除了長廊以外,最好是每一個小地方都能告訴我。」她補充了一句,美麗的臉龐看不出半點懊惱的神情。

她在開玩笑嗎?這一座府邸有多少地方,難不成她要逐一數完腳步?就算數得完,她記得住嗎?

一個正常人走路都有可能會摔跤,更何況是一個瞎子!

「你別惱,要是你沒空,有潔兒陪着我數就行,不礙事的。」

他這樣的反應如她所預期,夏賦悠可以感覺得出他的訝異。

「不需要這樣!有事讓妳的丫頭在身旁伺候着便成了。」他眉心打結,無法想象她跌倒受傷的模樣。

爲什麼她就不能像個正常的瞎子一樣,爲什麼非得讓自己這麼辛苦?

一股輕愁在夏賦悠心頭掠過,她眼睫輕合,柔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我只是……不想成爲你的累贅罷了……」

她輕移步履,豔若紅櫻的脣,一張一合地繼續數着數。

齊少覺掐了掐眉心,眉峯不覺緊皺,發現自己寧願她當個安分守己的瞎子。沒想到她的獨立,卻推翻了他對瞎子的認知。

靜默流轉在彼此之間,他們的十指親密交扣,心思卻截然不同。

*

長輩對新婚夫婦的姍姍來遲並不以爲意,對夏賦悠打量的眸光倒是明目張膽地毫不掩飾。

對他們而言,多了一個瞎眼媳婦,質疑絕對遠多於好奇。

再者,夏賦悠的美貌堪稱京城之最,在齊老爺貌美如花的妻妾羣裏,夏賦悠的美絕對是衆所矚目的焦點。

女人們的注意力全落在夏賦悠身上,正坐於廳中的齊老爺臉色卻鐵青的嚇人,他一想到要接受瞎眼媳婦的奉茶,心裏便無法爽快。

「在妳正前方,臉很臭的老頭是爹,在他右邊的是娘,兩旁分別是二、三、四姨娘,還有五、六、小姨娘。」

齊少覺看着一屋子的女人,俊眉已經受不了地擰了起來。

公公共有七個妻妄?夏賦悠闇自壓下心裏的訝異,握着齊少覺的手顫抖地顯出難掩的緊張,瑩白的臉卻懸着淺淺的笑。

「賦悠向爹、娘及姨娘們請安。」

夏賦悠有禮地福了福身,潔兒趁着將茶端給她之際,將數好的腳步傳達給主子明白。

潔兒見主子認真地微微點頭,這才安心地退到一邊。

當夏賦悠精準無誤地將茶遞在齊老爺眼前,她聽到一抹微乎其微的抽氣聲。

她真的是瞎子嗎?齊老爺打量媳婦一張眉目如畫的臉,帶着質疑地取過茶,拚命忍住想伸手試探她是不是瞎子的衝動。

「娘請用茶!」

齊夫人直直打量着眼前氣質嫺雅、貌美如花的媳婦,她的心竟帶了幾分感慨。她怎麼也想不透,爲何夏家會答應這一門親事?

兒子娶個瞎眼媳婦的打算昭然若揭,這樣一個姑娘,真得可以拴住一個浪蕩子的心嗎?

「乖。」齊夫人驀然回過神,把諸多的質疑全都吞了下肚,拿出紅包連同茶杯放回茶盤當中,她順手再取出一塊玉爲夏賦悠戴上。

「娘……」

齊夫人笑吟吟地道:「這是齊家媳婦歷代相傳的隨身玉飾,一塊給妳,另一塊則留給妳大伯的媳婦。」

「謝謝娘。」揚着靦腆的笑,夏賦悠繼續敬茶,在她與潔兒多年的默契下,她終於輕而易舉地完成了繁瑣的禮俗。

半炷香過後,她收下最後一包長輩回送的紅包與夫婿並肩而坐。她從容不迫的優雅舉止,讓人不禁懷疑她是個瞎子的真實性。

「好了,喝過茶就去用早膳。」齊夫人眉開眼笑地說話,一羣妾室紛紛起身移往側廳。

齊老爺趁衆人紛紛前往用膳之際,語帶責備地說:「臭小子,你竟敢誆你爹!」

他對媳婦的排斥,因這進退得宜的應對,消弭了泰半。

「她的確是個瞎子。」齊少覺知道夏賦悠的表現讓爹對她是瞎子的事實起了疑心,事實上對於她剛纔的表現,他也不得不佩服。

他終於明白,簡單的算步數對夏賦悠的重要──因爲這個動作可以讓她擁有無異於正常人的舉止。

正當他的思緒繞在這上頭打轉時,一名家丁匆忙跑了進來。

「少爺,您這月上旬處理的貨在貴州出了問題,現在商家將藥材全數退回城北的『善濟堂』。」

藥材買賣是齊家的生意之一,這一批貨正是齊少覺繼承父業的第一件生意。

「出了什麼問題?」齊老爺眉心糾結,沉聲問。

「善胤正在清點藥材,聽說送到貴州的藥材裏摻了假藥!」

善胤是「善濟堂」的藥師,所有買進來的藥材全都由他經手。

「看來我得親自走一趟!」齊少覺聽完家丁的話,立刻做出了決定。

他從容不迫地準備離開,但一抬起眼便瞧見夏賦悠頓住腳步的身影。

一種說不出的思緒在齊少覺胸臆間徘徊,一時間他竟有種作繭自縛的錯覺。

齊少覺還未摒除心中的想法,夏賦悠已端了一碗粥遞到他面前。

「喝碗粥再走,空胃無法做事。」她柔聲輕語,嗓音裏有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哦……好!」

是因爲她的眼睛嗎?他不忍心看到她眼中漾着憂愁。憑着直覺反應,他接過粥倏地喝了下去,連同胸口複雜的思緒也一併吞下。

夏賦悠感覺到一隻空碗回到手中,心裏有着說不出的欣慰。「相公路上小心。」她揚着甜甜的笑,心裏縈繞多少心思卻沒人明白。

與齊少覺才短短相處幾個時辰,夏賦悠感覺不出他愛的人是不是隻有她一個,抑或者是還有其他人……

因此她目前能做的──就是不讓他忽略自己的存在。

不管以前的他是不是過慣了花天酒地、尋歡買笑的生活,爲了他們的未來,她知道自己必須努力。

齊少覺揚起眉覷着她,薄脣欲言又止地掀了掀,他竟因爲她的笑容、她的話,而感覺到心頭微微激盪着。

爲什麼她的一句「路上小心」會偎得人心裏發暖?不過簡單的四個字,他的情緒便難以平靜地不斷迴盪着她的嗓音。

該死的!不該是這樣!她只是他的「妻子」而已,是爲了成全他的自由而娶回來的「裝飾品」。

他不會爲她心動,更不會爲她改變自己。

「兒啊!你該學會負一點責任了!」

如果他的媳婦真的是個瞎子,那鐵定是個心思聰慧、反應靈敏的瞎子。

齊老爺頂了頂兒子的肩,取笑似的拉回了齊少覺短暫脫離的思緒。

齊少覺漠然不語地側過臉,企圖將心裏讓他發愁的美麗臉龐全丟到腦後。

夏賦悠愣愣地杵在原地,耳邊掠過衣衫擺動的聲音,卻因爲沒辦法確定走開的人是誰,一時之間有些慌張。

他就這樣出門了嗎?夏賦悠黯然低下頭,眉宇間有着難掩的失落,心裏空蕩蕩的感覺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是不是沒有一雙看得見萬物的眼睛,再聰靈的思維、再敏銳的聽覺,也猜不透對方的想法?

他沒說一句話便走,是因爲他被自己的舉動給惹惱了嗎?

「媳婦兒,用早膳了!」齊老爺覷了眼怔在原地的媳婦,心裏有一絲同情。

雖然他極度不能諒解兒子娶個瞎眼媳婦,但一面對兒子過分灑脫的行爲,他也不明白,這樣的難堪究竟該讓誰承受?

「是。」夏賦悠揚起笑容,丟開討人厭的思緒,不允許自己有一點點對現況逃避的怯懦出現。

她的幸福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靠自己才能改變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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