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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睜只眼閉只眼》 / 季潔 / 第16章 / 共22章

嵩靈寺位京城近郊,因當今聖上多次紆尊蒞臨而享譽盛名,每到初一、十五或特殊節日,此處便呈現香客如織的熱絡情景。

自夏賦悠十歲起,每逢初一必會與孃親人寺祈求一家平安,甚至一年裏會有大半個月待在寺裏喫齋唸佛。

夏賦悠能對自己天生的殘疾平心以待,大半歸功於佛法的導引。

「小姐妳等我,我去請住持過來。」

嵩靈寺幅員遼闊,除了正殿外,另有後殿供清修之人靜心浴佛。

爲求清靜,夏賦悠通常會請寺裏的住持爲她另闢一間幽靜禪房,讓她不受干擾地沉浸在佛法之中。

夏賦悠對潔兒微微頷首,便徐步移往千年老榕之下。

憑着印象,她聽說前方是兩道紅牆,上覆青色琉璃瓦,在千年老榕前方不遠處亦有一道半月形拱門,門外便是嵩靈寺的後山。

踏出拱門,清風迎面拂來,她知道前方就是翠巒羣山、蒼松迭嶂。

松葉清香隨風逸送,這裏有別於前殿熱絡的景象,每到此處,夏賦悠便可感到自己的心呈現無比的寧靜。

突地,鼻息傳來一股熟悉的青草味,猛然喚醒夏賦悠的記憶,如果她沒記錯,嵩靈寺後山便可採到「五稀草」。

在她十歲那年,寺裏的住持知道夏賦悠眼睛的狀況後,特地指明這味草藥讓她服用。

這是在她兩歲時,夏家放棄治療她的眼睛之後,再度對夏賦悠的重現光明燃起希望。

父母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讓她連續服用了兩載,不過她的眼睛仍絲毫不見起色,於是才又宣告放棄。

「五稀草」本可醫治重症眼疾,但或許因她是天生殘疾,才讓「五稀草」起不了作用,又或者一切全是命中的安排,她這輩子只得認命。

時間久了,她對「恢復光明」已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她坦然當個快樂的瞎子,只是此刻仍因想起這段過往而不勝晞噓。

身後窸窣的腳步聲傳來,夏賦悠直覺地開口:「潔兒,這裏的『五稀草』還在呢?我聞到了……」

她頓下語音,卻發現鼻息間瀰漫着陌生的香味。「抱歉。」她福了福身,正想離開時,耳畔卻落入一抹嬌柔的嗓音。

「等等!」雨孅兒瞧見眼前貌美的婦人有着異樣的眼神,立即擰起眉猜測。

她是個瞎子?一個已婚的瞎子?這樣的巧合,讓她腦裏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與齊少爺出遊的情景……霎時滿肚子妒意全湧了上來。

想齊少爺在未娶妻時,曾是她雨孅兒離開賣笑生活的冀望。誰知道他成親後,不知是真轉了性、又或者中了邪,邀她出遊,竟當着她的面喊出妻子的名字!

這種屈辱,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妳是……齊少夫人?」雨孅兒沉吟許久纔開口,京城或許有不少瞎子,但生得如此貌美,想來也只有轟動長安城的瞎眼美人──夏賦悠一人。

夏賦悠斂下眸,不解地問:「姑娘是……」

她認識這位姑娘嗎?爲何她對姑娘的嗓音沒半點印象。

雨孅兒沒料到自己真猜中了,她暗壓下心中的竊喜,挑起描繪得精緻的眉形,十分「爲難」地開口:「我是少覺的……好明友。」

夏賦悠怔了一下,不明白她所謂的「好朋友」定義爲何?

「前兩天少覺還帶着雨孅兒到半月橋邊的『京豪園』飲酒賞花呢?」雨孅兒忽然笑開,對夏賦悠闇示她與齊少覺的關係。

事實上,齊少覺半途便請人送雨孅兒回「妍香樓」,不知爲何,他飄渺的心思與成親前的放蕩大相徑庭。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改變竟是爲了一個……瞎眼娘子?

她雨孅兒「妍香樓」花魁之名,還因此顏面掃地,成爲姐妹間的笑柄。

今日上天賜予她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不好好把握,豈不擺明自己輸給一個瞎子?

夏賦悠抿着脣,意識瞬間麻痹了,她記得當日少覺曾問過她,難道不怕他欺騙她?

她當然明白相公成親前花名遠播的風流行徑,但夏賦悠單純的相信,他是真的在「善濟堂」忙。因此她選擇相信他,現在卻發現……他一直在對她說謊?

夏賦悠心裏一陣寒顫,整顆心因爲雨孅兒的話失去了方向。

雨孅兒暗暗打量夏賦悠的表情,當日所受的窩囊氣瞬間消失了泰半。

趁着夏賦悠依舊茫然之際,雨孅兒伸出手熱切地握住她的手。「雖然雨孅兒是個青樓女子,但我想少覺遲早會給雨孅兒一個名分。不過姐姐別擔心,雨孅兒絕對會認分,不會搶妳主母的位置。」

夏賦悠杵在原地,感覺到胸口翻攪着一股酸,她的喉頭就像讓人掐住一般,怎麼也擠不出話。

「到時雨孅兒可以同姐姐一起服侍……」

「別再說了!」聽到雨孅兒大膽淫穢的言語,夏賦悠猛然抽回手,輕斥:「少覺這一輩子都不會納妾!」

雨孅兒難堪地愣在原地,半晌後她才譏嘲道:「難不成妳以爲一個瞎子能夠滿足他?說明白點,在你們成親前,我和少覺溫存的情景根本不是妳所能理解的。

少覺會娶妳,就是因爲妳是個瞎子,他要妳對他的風流眼不見爲淨,妳不懂嗎?還是說妳是全京城最笨的瞎子?」

「別再說了、我要妳別再說了!」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夏賦悠摀住雙耳,拒絕聽到雨孅兒的挑釁,此刻,她寧願自己是個聾子,什麼都聽不見最好。

她長這麼大,還未受過這麼大的打擊,她恨自己單憑一個花姑娘的片面之詞,就喪失努力維持婚姻的信心。

心好痛!當腦海映入齊少覺擁着別的姑娘的畫面,她的心便劇痛不已。

心痛在她的胸間緩緩擴散,夏賦悠顫巍巍地根本站不住腳。

雨孅兒冷冷地打量夏賦悠備受打擊的可憐模樣,心裏竟掠過一絲愧疚,但僅片刻,她便把這感覺丟到腦後。

哼!憑她一個瞎眼的女子也想擁有幸福?不可能!

雨孅兒恨上蒼不公平、恨夏賦悠將她脫離賣笑生涯的希望給奪走。

一思及此,所有忿怒再度燃起,她氣得扯掉夏賦悠頸間的玉佩。「別在我面前裝可憐,我只是讓妳認清一個瞎子的本分罷了!」

「不!」夏賦悠茫然地伸出手,卻只來得及攫住雨孅兒的腕。

「我的玉佩!把它還給我……」這是婆婆給她的玉,是齊家媳婦纔有的,她不能弄丟!

雨孅兒沒料到夏賦悠會有那麼大的手勁,臉色一青,推了她一把。

「疼死我了!」雨孅兒揉着自己發疼的手腕,卻赫然發現,夏賦悠因爲她用力過猛,已順勢滾落山坡。

一股冷意從雨孅兒腳底迅速竄起,看着夏賦悠薄弱的身軀動也不動,她渾身一震,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那個瞎子不會就這麼摔死了吧?

雨孅兒顫慄地抬起眼,望向那片鬱鬱蔥蔥的密林,緊繃着情緒低喃:「是……是妳自己沒站穩……別怪我!」

*

山風襲來,一片烏雲隨風而至,潔兒蹙起眉懊惱不已。

她聽說寺里正在爲下個月的祭天儀式而忙碌,因此師父耽擱了一會兒,才替她們撥了間禪房。

潔兒看着隨時可能下雨的天氣,趕緊奔至後殿與主子會合。

誰知道當她一抵後殿,天空便飄起雨絲,四處皆尋不到主子的身影。

「小姐──」

沒理由人就這麼不見了!主子對寺裏的環境十分熟悉,應該不會有事的。

潔兒緊擰着眉,心裏有些忐忑不安。

笨潔兒,主子對嵩靈寺這麼熟,一定不會有事的,妳別自己嚇自己。

她拚命說服自己,腦中突然憶起昨日主子與她的對話。

昨天她們談過「五稀草」的事,主子會不會是等太久,自己散步到後山去了?

潔兒直覺地衝到後山,卻在半月形拱門前與一位行色匆忙的女子產生擦撞。

潔兒踉蹌了一下、險些站不穩腳,雙眉因爲女子身上刺鼻的脂粉味而輕蹙,正想開口,女子卻搶了白。

「妳瞎了呀?」嬌豔的女子語氣不佳地啐了她一聲,接着面色蒼白地加快腳步離去。

「哼!真沒禮貌。」潔兒覷了她一眼,懶得與她計較,只有自認倒楣地撫撫衣裙,繼續尋找主子。

可是當她在不遠處的地上,發現夏賦悠的一隻繡鞋時,整個人愣在原地。

天啊!出了什麼事了?爲什麼主子的繡鞋會在這裏?

「小姐、小姐!」潔兒拔腿狂奔而去,天空紛落的雨絲加深了她心中的恐懼,四處都找不到主子的身影,回應她的只有風拂林梢的窸窣聲。

潔兒喊着、吼着,單薄的身軀冒出顫慄的小疙瘩,此時已分不清是雨太冷或是恐懼主宰她的思緒。

坡陡、路滑,潔兒滿溢的淚已隨着雨水模糊了視線。「小姐、小姐!妳不要嚇潔兒啊!」

潔兒在微溼泥濘的地上摔了好幾次,顧不得身上已被小樹枝無情地劃出傷痕,仍是拚命喊着主子。

眼見天氣愈來愈惡劣,潔兒身處密林中,茫無頭緒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主子到底在哪裏,沒有她在身邊,眼盲的主子要怎麼辦?!

難道主子真的從山上跌了下去?!若是這樣,單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在這麼一大片的後山找到主子的。

潔兒咬脣做了決定,立即轉身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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