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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後愛》 / 溫芯 / 第18章 / 共21章

這天,映苓第一次跟自己丈夫一起回孃家。

盧家父母熱烈歡迎,盧爸還推掉了生意上的應酬,特地提早趕回家。

除了親自到岳父母家拜訪,鍾晏銘還把自己的弟妹都找來了,六個人圍着盧家那張圓餐桌共進晚餐。映苓很開心,堅持親自下廚,精心烹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

盧爸盧媽常喫女兒做的料理,不覺得怎樣,鍾晏銘也在不知不覺間,喫過愛妻多次準備的愛心便當,也早明白映苓的好手藝,只有鍾家弟妹大爲驚奇,沒想到出身豪門的嫂嫂,竟對烹飪如此有一套。

「真的很好喫耶!大嫂。」鍾弟捧着飯碗,大口大口狼吞虎嚥。「哥真有福氣,娶到這麼會做飯的老婆,以後喫香喝辣享受不盡了!」

「對啊,我好嫉妒喔。」鍾妹也嘟起嘴,嬌聲開玩笑。「以前哥也會下廚給我們喫,可是他煮得難喫死了,不像嫂嫂做得這麼好喫。哎,等我念完書回國,乾脆搬去你們家住好了,這樣就可以天天喫到嫂嫂做的料理。」

「妳有沒有搞錯啊?」鍾弟橫姊姊一眼。「人家夫妻恩愛,妳這個電燈泡去湊什麼熱鬧?」

「小鬼,輪不到你說話!」鍾妹拍打弟弟的頭。

兩人一時忘了形,在餐桌上打打鬧鬧起來,直到鍾妹發現所有人的眼光都停留在自己跟弟弟身上,才驀然紅了臉。

「抱歉,讓你們見笑了。」

鍾弟也恍然,交握雙掌朝衆人作揖。「真不好意思。」

「你們都幾歲了?到人家家裏喫飯還這麼沒規矩!」鍾晏銘皺眉,不客氣地教訓弟妹。

「沒關係,這樣才熱鬧啊!」盧媽笑着打圓場,和丈夫交換一眼,兩人都是眉開眼笑,顯得十分高興。「以後大家要常來喫飯,陪陪我們這兩個老人家。」

「只要是嫂嫂下廚,我一定來。」兩個年輕人舉手輸誠。

映苓咬着脣,好得意又好快樂,輕輕地笑。

鍾晏銘見妻子如此開心,寵溺地看她一眼,微微勾起脣。

「來,妳自己的得意之作,多喫點。」他爲妻子挾菜,神態和口氣都是溫柔。

「你纔要多喫點呢!」映苓抿着嘴笑,明眸閃閃發光。「我警告你喔,今天這些都是你老婆費了很多心思做的,你一定要全部掃光光。」

「那有什麼問題!」鍾晏銘毫不遲疑,一口答應,馬上就咬下一大塊香橙排骨,以示誠意。

「還有這個。」映苓將一塊不知包着什麼的炸肉餅挾到丈夫碗裏。

「這是什麼?」鍾晏銘好奇。

「你喫了就知道了。」

鍾晏銘咬了一口,滿口香甜的肉汁頓時在嘴裏四溢,他大聲叫好。「這個好喫,雖然是油炸的,卻一點都不膩,很酥脆。」

「知不知道這裏頭包了什麼?」映苓笑問,眼底掠過一絲淘氣。

「是牛絞肉吧。」鍾晏銘咀嚼着。「好象還加了點什麼,我嘗不出來。」

「總之好喫,對吧?」映苓狡黠地問。

雖然不知妻子葫蘆裏賣什麼藥,鍾晏銘還是誠實地點頭。「的確很不錯。」

「呵呵~~」映苓終於忍不住,笑開了。「告訴你吧,傻瓜,這裏頭有你最恨的茄子呢!」

「什麼?」鍾晏銘整個人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中。「這裏頭有茄子?」

「真的假的?」鍾弟跟鍾妹同聲驚呼,追着嫂嫂問。「大哥最痛恨茄子耶!」

「我當然知道他不愛喫茄子,我是故意做給他喫的。」映苓嬌睨丈夫一眼,手指輕點一下他的頭。「你不是三歲小孩了,以後不準這麼挑食,知道嗎?」

鍾晏銘發窘,不敢相信自己方纔不但喫下最痛恨的食物,還不絕口地讚賞。

只見愛妻春風滿面,對着他笑逐顏開,可愛的笑容甜得像可以榨出蜜汁來,他搖搖頭,無奈地對自己苦笑。

喫就喫吧,只要能讓她開心,要他喫什麼都無所謂,何況這茄子攪在肉泥裏,也不難喫。

他聳聳肩,爲了表示自己是個能屈能伸的男子漢,索性將剩下的半塊肉餅全塞進嘴裏。

「你真的喫了?」映苓對他的乾脆反倒愕然。

「當然喫啦。」他挑眉。「不是妳要我別挑食的嗎?」

「可是……」映苓傻住。

「可是什麼?」見妻子俏臉紅着,又歡欣又難以置信的模樣,鍾晏銘覺得好可愛,忍不住伸手悄悄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她在他含笑的眼底,看見無限寵愛,臉頰更緋紅了。

兩人旁若無人地對望着,沈浸於情人專屬的粉紅色幸福裏,沒注意到周遭的親人們都樂得笑開了嘴。

*

「嫂嫂,原來妳就是哥當年喜歡的那個女生啊!」

用畢晚餐,一行人將殘局交給傭人收拾,轉戰客廳聊天。用了些水果甜點,鍾晏銘聲稱有公事和盧父商量,兩人進了書房,又過了一會兒,盧母接到朋友打來的電話,也回房去聊。

客廳裏只剩下映苓和鍾家弟妹三人,鍾家弟妹乘機提起從前。

「你們怎麼會知道我?」映苓有點喫驚。當年她跟鍾晏銘交往的時候,並沒有見過他家人。

「當然知道嘍!」鍾家弟妹抿着嘴笑。「那是哥第一次談戀愛,我們從來沒見他那麼瘋狂過,他幾乎有空就在想妳,還常常寫報告寫到一半,偷偷笑出來。」

「晏銘偷笑?」映苓愕然,簡直無法想象那樣的畫面。

「妳不知道吧?」鍾家弟弟搶着泄哥哥的底。「我哥皮夾裏還放着妳的照片,有事沒事就拿出來看,有時候他太忙,幾天沒跟妳見面,我們就會看到他拿着妳的照片在那邊傻笑。」

「他真的……會那樣?」映苓還是不敢相信。

「真的。」兩人強調地點頭。「哥他真的很愛妳。」

映苓惘然,咀嚼着當年丈夫對自己用情之深,心絃輕輕地揪扯着。

鍾家弟妹彷佛也看出她內心的震撼,交換一眼後,由鍾弟低聲開口。

「後來,哥出車禍的時候,我們一直追問他,女朋友爲什麼沒來看他,他什麼也不說,一直到有一天,我們發現他一個人躲在病房裏哭。」

映苓一震。「晏銘哭了?」

「嗯。」鍾弟意味深長地點頭。「我哥很堅強,從小到大,我們沒見過他掉一滴眼淚,那次是第一次。」

是爲了她!

映苓身子一晃,臉色刷白,不覺想起前幾天鍾晏銘剛得知當年真相時,是如何對着她眼眶泛紅。

那天,他也哭了,也是她第一次見他掉淚。

如此說來,他兩次落下男兒淚,都是因爲她。

都是爲了她……

「那時候,我們兩個都嚇到了。」鍾妹幽幽地接話。「我們以爲他是怕雙腿再也站不起來,拚命安慰他,後來他才告訴我們,你們倆分手了。」

「我們看得出來,哥很傷心,整個人失魂落魄的。雖然他沒說你們爲什麼分手,但誰都猜得出提出分手的人一定不是他,是妳。」鍾弟頓了頓,長嘆一口氣。「我們都以爲,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妳背叛了他。」

「我沒有!」映苓驚慌地搖頭,本想繼續辯解,卻在觸及鍾家弟妹感傷的眼神時,將滾到脣邊的話語嚥了回去。

沒什麼好解釋的,無論如何,當初她的確有錯。

她深吸口氣,眼眸變得迷濛。「那時候晏銘他很痛苦嗎?做復健一定很辛苦吧?都是我不好,我應該陪在他身邊的,應該陪他一起做復健,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竟然背棄了他──」

「千萬不要這樣說!」鍾家弟妹見她自責,連忙阻止她。「嫂嫂,這不是妳的錯,哥已經都跟我們說了,一切都是誤會。」

「只是這場誤會太大了。」鍾妹補充一句。「竟然白白讓你們分開了十年,唉。」她很不忍地嘆息。

映苓眼睛一酸,卻是微笑了。「其實我很慶幸老天還肯眷顧我。」她低聲說:「能跟晏銘結婚,我真的很高興。」

「嗯,我們也很高興。」鍾家弟妹也微笑了。「看得出來你們真的很相愛。」

「嫂嫂,我們把大哥交給妳嘍!」鍾妹伸手握住映苓,很誠懇地請求。「這一次,請妳一定不要離開他喔。」

鍾弟在一旁頻頻點頭,也接口說道:「從小,哥爲了照顧我們,沒過過幾天快樂的日子,跟大嫂談戀愛的那段時間,是他最幸福的時候,希望現在,妳也能讓他跟那時候一樣幸福──不,你們一定會比那時候更幸福的!」

這番感性的言語差點沒逼出映苓的眼淚,她紅了眼眶,感激地望着鍾家弟妹。

她看得出來,這兩姊弟有多愛他們的兄長,也知道當兩人說出這番話時,其實正代表了對她這個嫂嫂最真誠的認同。

「謝謝你們。」她哽咽地接下了鍾家弟妹的託付。

這次,她一定會好好愛晏銘的,給他所有的關懷,與溫柔。

這次,她一定不會再讓他孤單──

*

相較於客廳裏感性的對話,書房裏,兩個男人打量對方的目光卻是純粹理性的。

一進書房,盧爸招呼鍾晏銘在沙發上坐下,倒了一杯威士忌給他。

「你想跟我說什麼?」盧爸開門見山地問,明知鍾晏銘說要談公事只是藉口。「是關於映苓的事嗎?」

「算是吧。」鍾晏銘點頭,啜了一口酒,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查過了,其實你們根本沒跟林董事長借錢,對吧?」炯炯的黑眸直視盧爸。

盧爸驚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盧家的事業根本沒問題,說週轉不靈是假的,其實這一切,都是你們跟老董精心安排的一場戲,對吧?」

「這個嘛……」面對女婿沈着的詢問,盧爸情知瞞不過,只得苦笑了下,點頭。「沒錯,都是我跟四海兄安排的。」

「爲什麼要這樣做?」

「你應該知道爲什麼吧。」盧爸不答反問。

鍾晏銘眉頭先是蹙着,片刻,才緩緩舒展。「你們是爲了替我們製造重逢的機會。」他靜靜地推測。「因爲怕我不肯跟映苓結婚,所以才故意讓林董跟我提議,要我看在盧家百分之五的冠洋股份上,答應這樁婚事,另一方面,也讓映苓以爲是因爲盧家欠了林董一筆錢,所以安排跟林董一心栽培的年輕人相親,只是那個人剛好就是我。」

盧爸聽了他的猜測,微微一笑。「你說的沒錯,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我覺得奇怪。」鍾晏銘直盯着盧爸,眼神銳利。「你們不是一直很討厭我嗎?爲什麼要爲我和映苓安排這個機會?」

「因爲我們知道錯了。」盧爸黯然坦承。「自從知道映苓曾經爲你自殺後,我們就一直很後悔,本來以爲小孩子談戀愛不會多認真的,沒想到映苓對你用情那麼深。」他頓了頓,嘆息。「而且你也不是當初我們所想象的那種一無是處的小子,四海兄告訴我,這些年來你一直很認真跟在他身邊做事,他很欣賞你。」

鍾晏銘不語。

見他沉默,盧爸臉色微微一變,嗓音也不禁顫抖。「怎麼?你還是不肯原諒我跟映苓她媽嗎?」

鍾晏銘搖頭。

「那是?」

鍾晏銘垂下眼,默默沉思,好半晌,他像是放棄了掙扎,堅定地望向盧爸。

「其實我的左耳有聽力障礙。」

「什麼?」盧爸一愣。

「是當年在工地工作留下來的老毛病。」鍾晏銘解釋。「我本來以爲會好的,沒想到這兩年愈來愈不靈光了,說不定哪天就會全聾。」

「怎麼會這樣?」盧爸悵然。

鍾晏銘深吸口氣。「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耳朵真的聽不見了,你們還願意把自己的女兒交給我嗎?」

盧爸震了震,彷佛沒料到他會這麼問,尋思片刻,明白鍾晏銘的用意後,不禁大爲感動。

「你擔心萬一你聽不見,我們怕映苓要照顧你,會過得不幸福?」盧爸嘆了一口氣,注視鍾晏銘的眼眸隱隱流露心疼。「你想太多了,晏銘,聽力障礙只是小問題,重點是映苓愛你,她真的愛你很深。她等了你十年,好不容易能有機會再跟你在一起,我們做父母的,又怎麼忍心拆散你們,讓她再傷心一次?」

鍾晏銘沒說話,盧爸看得出來,他還是很介意自己的聽力有問題。

「你很愛映苓,對嗎?」盧爸忽然問。

鍾晏銘愣了愣,雖然沒吭聲,但忽然燃起火焰的眼眸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們看得出來,你很疼她。」盧爸溫情地微笑。「映苓現在一定過得很幸福。」

「……」

「聽力的事你別擔心,我相信映苓會陪着你度過難關的,只要她開心,我們做父母的就會高興。」盧爸走過來,拍了拍女婿的肩。

鍾晏銘抬起頭,心神不定地望着頭髮半白的老人。

「對了,晏銘,有件事我想請求你。」

「什麼事?」他站起身。

「我在想,」盧爸停了兩秒,表情有些窘迫。「你以後能叫我一聲爸嗎?」

鍾晏銘聞言,整個人僵住。

盧爸更加尷尬,吶吶地解釋。「我知道是有些強人所難啦,畢竟當初要不是我設計拆散你跟映苓,你們也不必受這麼多年的苦,只是……」

「爸,你別說了。」鍾晏銘溫聲阻止。

「可是──」盧爸本來還想說什麼,卻猛然醒悟,掩不住震驚。「你剛剛叫我……」

「爸。」鍾晏銘低啞地再喚一聲,表情跟盧爸一樣,都是發窘。

「呵呵~~太好了、太好了!」盧爸喜不自勝,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只能一直喃喃地叫好。

鍾晏銘看着激動不已的盧爸,情緒也不禁起伏,頗震撼,又有些說不出的感傷。

「來!我們乾一杯。」盧爸舉杯邀請。

鍾晏銘也舉杯跟他一碰,兩人一飲而盡,交換一個會意的微笑。

多年來的憤懣、委屈、惱恨,盡泯於這一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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