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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後愛》 / 溫芯 / 第8章 / 共21章

他同意了。

那天,她在他辦公室裏一再懇求,到最後,他似乎抓狂了,將她帶去的餐點一把掃落在地,咆哮着要她離開。

看着地上一團混亂,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掩面離去。

她以爲,自己終究還是得不到補償他的機會,以爲自己必須抱憾終生。

但這天早晨,正當她在餐廳麻木地忙碌着的時候,卻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告訴她他同意結婚的消息。

「晏銘真的答應了?」她不敢相信。

「嗯。可是他有個要求。」

「什麼?」

「他不要鋪張的婚禮,只要到法院公證。」

「沒問題,他怎麼說都好。」她太高興了,一口答應。

盧媽卻很不痛快。「開什麼玩笑?我們盧家的女兒要出嫁,居然連酒席都沒辦,傳出去像什麼話?」

「媽咪,無所謂的,辦酒席多麻煩,不辦也好。」

「可是我捨不得妳委屈啊!」盧媽叨唸。「新娘子出嫁,卻沒有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偷偷摸摸的,搞得像私奔一樣,真是……」

「我們會到法院公證啊!」

「公證又怎樣?他該不會連新娘禮服都不讓妳穿吧?那下聘呢?訂婚呢?他打算就這樣都混過去了喔?」

「唉,那些又不重要。」

「怎麼會不重要?我說妳啊……」

「媽咪。」她脆聲嬌喚,阻止母親繼續念下去。「我只要能嫁給晏銘,就很高興了,我不在乎外在的形式,重點是,我可以成爲他的妻子,這樣就好了。」

盧媽聞言,沉默片刻,然後重重嘆氣。

「映苓,我知道妳覺得對不起鍾晏銘那小子,可是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委屈嗎?他連一個婚禮都不肯給妳,簡直太過分了。」

「我不在乎。」

「可是……唉,說來說去都是爸媽對不起妳。」盧媽黯然。「早知道我們當年真不該對妳說那種謊。」

「事情過去就算了。」她安慰母親。「何況我自己也有錯。」

「妳怎麼會有錯?妳──」

「媽咪,我知道妳心疼我,可是我真的很高興晏銘肯給我這個機會來彌補,我相信我跟晏銘一定可以重新培養感情。」

「妳這麼有信心?」

「嗯,我有信心。」

其實她沒有。

掛斷電話後,映苓回到廚房,對着爐子上一鍋清湯,愣愣地發起呆來。

她其實很不安,只是爲了安慰母親,不得不表現得信心滿滿。

她不曉得晏銘是爲了什麼同意這樁婚事,那百分之五的股權對他有那麼重要嗎?或者,他只是想借機報復她?

所以,不給她一場風光的婚禮,不讓她穿白紗,有的,只是一張白紙黑字,冷冷的結婚證書。

映苓悽悽地微笑。

沒關係的,就算是報復也無妨,就算他是因爲恨她才娶她,她都無所謂。

無所謂的……

一顆清淚,像流星,劃過空中,墜入正慢慢溫熱着的清湯。

那一鍋,名爲「流星雨」的湯──

「映苓,妳發什麼呆?餐廳就快開門了,今天可是七夕呢,動作不快點可會忙不過來啊!」老闆焦急的聲嗓拉回映苓沈淪的思緒。

她這才猛然回神。「是,我知道了。」

對啊,今天可是七夕呢!

不知道他今天,會怎麼過呢?

*

當天晚上,近午夜的時候,一個男人走進映苓工作的餐廳。

聽見門口傳來叮噹聲響,正在收拾的幾個服務生抬起頭來,見是一個穿著打扮十分有品味的男士,都愣了愣,一個女工讀生趕忙迎過去,熱情地微笑。

「對不起,先生,我們已經準備打烊了喔。」

男人一張酷臉毫無表情,不理會她,徑自走向角落,揀了一張靠窗的座位坐下來。

女工讀生愕然,見他人都坐好了,要趕他出去也不是,留下來招待他也不成,尷尬萬分,只得衝進廚房,找映苓求救。

「映苓姊,有客人!」

「客人?」映苓一愣。「我們不是要打烊了嗎?」

今天是情人節,雖然餐廳特別延長營業時間到午夜,但距離十二點也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鐘。

「妳跟他說抱歉,我們已經不供應餐點了。」

「我跟他說了啊,可是他不理我。」女工讀生嘟起嘴。「好沒禮貌的男人喔!虧他還長得那麼有型。」

「他是熟客嗎?」

「就是不是才奇怪!哪有人這麼晚了還進餐廳的?而且還是一個人!」

映苓蹙眉,想了想。「好吧,妳先去做事,我出去跟他解釋。」

「嗯。」

工讀生離開後,映苓洗淨手,調整了下廚師制服上的領結,走出廚房。

客人們差不多都散去了,只有沙發座上,還有一對情侶在卿卿我我。那兩人是熟客,記得前兩天才在這餐廳翻天覆地大吵了一架,沒想到今晚就變得如此甜蜜蜜。

映苓偷偷抿脣,儘量不住那兩人望去,放輕腳步,明眸梭巡着新來的客人身影。

不一會兒,她便捉着了男人的背影,他獨自坐着,正啜着服務生送上的冰水。

映苓走過去,端起禮貌的笑容。「先生不好意思,我是這家餐廳的主──」話還沒說完,她整個人就愣住,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望着面前她以爲永遠不可能出現在此的男人。

「你怎麼……你怎麼來了?」她顫聲問,嗓音止不住沙啞。

他淡淡瞥她一眼。「請問你們現在還有供餐嗎?」

「什麼?」實在太意外,她反應不過來。

「我問,你們現在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喫嗎?」語氣隱約有些不耐。

「什、什麼?你……你要用餐?」映苓好想咬下自己的舌頭,氣自己連話也不能好好說,她咳兩聲。「抱歉,先生,我們今天的情人節套餐已經賣完了,廚房只剩下清湯,如果你不介意,或許我還可以做一份意大利麪。」

「好,那就這樣。」他很乾脆地同意。

她怔然,傻在原地。

「快去準備啊!」他冷冷地催促。「你們不是快要打烊了嗎?」

「喔,好,請你等等,餐點馬上就來。」她慌亂地應,捧着一顆跳動急促的心,奔回廚房。

這到底怎麼回事?他怎麼會來餐廳?

因爲肚子餓嗎?他是不是又加班加到忘記喫晚餐?可是他的公司明明在信義區啊,沒必要特別跑到這裏來吧?

他究竟是何用意?

「冷靜點,映苓。」她深呼吸,喃喃自語。「他要點餐,妳把餐點送上去就對了,別想太多。」

沒錯,他既然是客人,她只要把他當一般客人招待就好了,不必緊張。

映苓一再說服自己。

終於,她漸漸地冷靜下來,舀了碗清湯,烤了兩片面包,然後端起餐盤,親自送過去。

他瞪着她送上桌的湯碗,似乎沒有進食的意思。

「先生,你不喫嗎?湯涼了就不好喝了。」她極力保持語調的平穩。

聽她這麼說,他震了一下,彷佛這才從沉思中拉回心神,握着湯匙,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提心吊膽地在一旁望着他。

「好……好喝嗎?」

他沒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這是什麼湯?」

「啊,這湯……這湯有個名字,叫『流星雨』。」

「流星雨?」他抬頭望她,眸光一閃。

「嗯。」她勉力揚起微笑。「這湯……有個故事。」

「什麼故事?」

「是……關於一對年輕少男少女的故事。」她幽幽地說,垂下眼,不敢迎視他。「他們彼此相愛,某個夏天晚上……差不多也是接近七夕這時候吧,他們一起到山上看流星雨,女孩說,聽說只要在流星還沒完全墜落前,許下的願望就能實現。男孩說這只是騙人的傳說,女孩聽了,很不高興──」

「我不管!我就是要許願。」

「好啊,許就許,妳想許什麼願?」

「我要……要你一輩子寵我愛我,永遠不可以離開我!」

「傻瓜!這還需要許願嗎?」

「爲什麼不用?」

「不管妳有沒有對流星許這個願,反正都一定會實現的。」

「……女孩聽男孩這麼說,好開心。那天晚上,他們看到了最美的流星雨,女孩也偷偷閉上眼,跟流星許了願。可惜女孩的願望沒實現,因爲她太任性,後來她跟男孩,還是分開了。」說到這兒,映苓喉頭忽地一梗。

男人默默聽着,沒什麼反應,一動也不動,眼睛盯着浮在湯麪上,白蘿蔔雕成的流星。

映苓深吸口氣,繼續說故事。

「男孩離開以後,女孩很後悔。長大後,女孩成爲一個廚師,生活中最快樂的事,就是讓那些上門來的客人,都能開心地喫她做的料理。她尤其希望,每一對有情人,都能得到幸福,所以,她才做了這道湯。」

故事說完。

男人還是一聲不吭,只是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地喝湯,直到湯碗見底,一滴不剩。

映苓別過酸澀的眸,偷偷地以手摀脣。

他真的喫了她親手做的東西了。這麼多年的願望,總算能實現。

她好想哭。

如果不是因爲他就在面前,她可能真的會不爭氣地流眼淚。

她清清喉嚨。「請問先生的意大利麪,想要紅醬、白醬,還是青醬?喜歡海鮮的口味,還是培根香腸?」

「不用了。」他站起身。「我已經喫飽了。」

「你……要走了嗎?」

「嗯,買單。」他掏出皮夾。

「不用了。」她搖頭。「這碗湯算是本店招待,謝謝先生大駕光臨。」甜甜地微笑。

看着她的微笑,他似有些失神,兩秒後,他忽然不悅地皺起眉頭,轉過身。

她惘然目送他背影,片刻,忍不住揚聲。

「晏銘!」

聽聞她叫喚,他身子一凜,停住步伐。

「你真的……同意婚事了嗎?」

他點頭。

他真的答應了。映苓迷濛地望着他,掩不住滿腔欣喜。

「謝謝你!晏銘,謝謝!」

聽出她激動的口氣,鍾晏銘身子更僵硬,兩秒後,他轉過一張表情平板的臉。

「妳不用那麼高興,只是公證結婚而已。沒有婚禮,沒有喜宴,更沒有蜜月旅行,我沒時間搞那些。」

「我知道。」她微笑地接下他的警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這些外在形式我都不在乎。」

鍾晏銘瞠視她,一時無語。

「你今天,是特地來這裏找我的嗎?」她柔聲問。

「我只是順道過來看看,我跟客戶約在這附近見面。」他多餘地解釋着。

映苓凝望他,微笑更深更甜。「這麼晚還跟客戶應酬,辛苦你了。」他是特意來的。她確定。

鍾晏銘沒再說什麼,輕哼一聲,擺擺手,瀟灑地離去。

她癡癡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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