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章(1)

《當時的月亮》 / 謝璃 / 第1章 / 共22章

六月天,空氣裏瀰漫着初夏的氣味,溫度節節上升,沒有隨着夜黑而釋出涼意。從捷運站走至巷口,短短五分鐘的路程,她額上便覆了一層薄汗,肌膚充滿了黏膩。

九點多鐘的夜晚,住商混雜的小巷仍燈火通明,不到打烊時間,走動的人羣不減。走近巷口數去第三間的程家麪館,她稍踮起腳尖,心浮氣躁地往裏探頭張望。狹窄的店面裏,坐了半滿的客人,擺放在門口的麪攤冒着氤氳的熱氣,一名透着幹練氣息的美婦嫺熟地將濃郁的湯頭注滿偌大的粗厚陶碗,放入幾片香酥的紅糟肉及鮮綠的蔥花,一碗鎮店招牌面於焉完成。

她垂着頭,踏上兩層石階,偏着身快速閃過兩排食桌間的走道,朝左側的一片門簾前進,右手才掀起布幔,背後凌空飛來一聲嬌叱──

「小聆,回來也不打聲招呼。過來一下!」

輕嫩的嗓門與年齡極不相符,雖是喝責,卻語帶嬌嗲。她垮下雙肩,乖順地回頭,慢吞吞踅到母親面前,呼口氣,「媽,我白天被那羣小鬼整慘了,傍晚又幫大伯的忙到現在,今天沒力氣幫妳顧店了,叫小弟幫妳吧。」

美婦掀起煙波目瞪她一眼,順手拿起橡皮筋紮起齊肩棕發,白皙的瓜子臉龐毫無汗意,微噘嘴道:「小弟快考試了,別煩他。妳把這碗麪端到對面茶坊二樓,是熟客叫的,小心一點。」

她扁扁嘴,「每天都有新花樣,就妳相信他!」

「快去!別讓客人等,記得要收錢。」柔軟的手拍拍她的肩,轉頭繼續下面,聽而不聞她的怨聲。

檜木托盤上整齊地擺放了一碗紅糟面、三疊各色醃菜、一雙筷子及一根湯匙,色澤交映,煞是好看。即使是傳統麪店,掌廚的母親在小節上的講究和燉煮湯頭時的一絲不苟相比,毫不遜色。

木質托盤頗有份量,加上一大碗的面,兩手捧起也是顫巍巍的,更何況是要上下樓梯。

如履薄冰的橫步過巷道,她費力地保持兩手平衡,視線沒離開湯碗一秒,踏進兩層樓木造中式茶坊。領班小余迎面而來,毛巾搭在肩上。

「小聆回來啦!要不要我幫妳?」小余伸出兩臂,一根菸叼在嘴角。

「不用,我自己來。你知道點餐的客人坐在哪裏?」她稍微抬眼掃視店內。

這家茶坊是區域內唯一的一家供閒坐休憩的場所,裝潢頗費功夫,是粗獷兼古趣的中式風,只提供高級茶飲及精緻廣式點心。客人偶爾想要熱騰騰的麪食飽餐,會向對家的程家麪館叫面,兩家互通有無,互蒙其利。

「二樓右轉第三間包廂,一位先生點的。」小余指指樓上。

也許是週五夜晚,店內人聲沸騰,越夜越喧囂,茶飲並沒有讓客人輕言慢語。她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不時得側讓下樓的客人,搖晃的湯汁終於溢了一些出來,潑在大拇指上,她忍着熱燙,快步爬到頂端右轉。

她騰出右手敲了敲半掩的木門,低沉而客氣的男聲傳出,「請進。」

肩頭頂開門,她未及打量包廂內的客人,半跪上架高的日式木板座榻,將喫重的托盤放下,退到一旁用力的甩着痠疼的手腕。

傍着矮方桌是兩個盤腿而坐的男人,看到托盤上冒着香氣的熱食,不約而同望向她。靠外側,短髮抹着髮臘,較爲年輕的男子開口:「小姐,這是?」

「紅糟肉面,我們的招牌面。」她揮着汗。「沒喫過嗎?」

兩個男人面面相覷,沒有意思舉筷。她心思快轉,退後往外頭探,手指數了數,第三道門沒錯,她並沒有誤闖包廂啊!

正要啓問,年輕男子向靠窗看來較爲穩重的男人道:「大哥,你剛纔不是說餓了?你喫吧!看起來不錯。」

男人微笑,原本略顯嚴肅的面目乍然回暖。他捲起袖子,拿起湯匙,舀了一點湯頭,湊近脣間抿了抿味道,動作老道。接着兩眼一亮,二話不說地舉筷撈起麪條,認真地喫起來。

她並不喜歡送面的差事,但看到家傳的麪食每每擄獲客人的胃,仍掩不住內心的得意。

興致正濃地喫了兩、三口,男人突然停下,抬頭看她,有禮道:「很不錯,什麼時候開始賣的?」

「二十多年了,我還沒出生就開始賣了。」這個家族賣面史原本可以源遠流長的,但自從五年前她父親病逝,僅剩她母親孤身掌店,能再支撐多久就很難說了。

「二十年?」年輕男子古怪地失笑,「這家店不是纔開兩年?」

男人淡笑不語,俯首繼續進食。年輕男子發現她佇立不動,挑着毛蟲般的濃眉問:「小姐,還有事嗎?」

忘情盯着男人喫相的她一楞,隨即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手心朝上,毫不難爲情的擺出小店夥計的實際,「一共兩佰,請先付帳。」

喫麪的男人一頓,夾着醃豆的筷子停住不動。年輕男子斜瞟她,「小姐,不是待會和茶水費一道算嗎?」

「不行,小本生意,恕不賒欠。」萬一他們走人了,她向誰收帳去?

年輕男子有些惱火,張口正要回嘴,男人沉聲道:「給她吧,不差這一時。」

年輕男子聽話地掏出皮夾,悻悻地遞出兩張佰元鈔,「怪規矩!」嘴裏咕噥了兩句。

正要收下鈔票,劇烈突兀的男性爆喝聲在門外響起,她好奇地跨出門外查看,立時震住不動。

外頭是幾張零星散坐的座位,不知何時上樓的幾個面帶不善的男子,和原先靠着欄杆喝茶的數名男子起了口角,兩方開始對陣叫囂,互不相讓。她閱歷單純,某種圈子裏的行話她雖不很懂,可一聽也知道不是好話。其中一名壯男,不知那根筋不對,衆目睽睽之下,隨手拿起一張粗重的木椅,朝對方人馬丟擲;衆人眼明身快,很快跳開或矮下身躲了過去。她只呆了兩秒,在椅子騰空飛躍而來,迎頭痛擊之際,閃電縮回包廂,反手關上木門,喘着大氣和兩男相對望。

門板猛烈的撞擊使她倏地驚跳,她拋下托盤,爬到喫麪的男人身側的牆角,膽戰心驚地陪笑,「不好意思,借躲一下,外面在打架。」

她出生於小生意人家,母親兼又生得動人,不是沒見過借酒裝瘋佔便宜的客人,一般都是私下息事寧人,喫悶虧了事;但這次可不同,兩方人馬對峙的狠勁連生嫩的她都感受得到,肢體衝突此起彼落,牆面連續響起「砰、砰」重物飛撞聲,無疑是打起來了。

男人低眉斂目,一手撐着右前額,並不驚慌,反有些無奈。年輕男子跳下座榻,說了句:「大哥,我出去看看。」

「小心點。」男人也不阻止,挑起麪條喫下一口。

外面的喧擾阻撓不了他的喫興,他慢條斯理地喫着,連醃菜也津津有味地入口,沒有分神看她一眼,彷佛除喫天下無大事。她駭異地直盯着男人──如果這一幕讓她死去的奶奶瞧見了,必然會當場噴淚,直呼遇見知己了吧?

對峙的陣仗似乎沒有緩下之勢,單薄的隔間牆幾乎要攔不住不知是人或物的碰撞,挑釁的言語穿牆而入,十分刺耳,「你們擋在那裏做什麼?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啊?小義你評評理……」

她焦急地看着毫無反應的男人,他已經喫完一碗麪,湯頭也不放過,捧在嘴邊徐徐嚥下。

這男人行徑不叫臨危不亂,簡直是老僧入定。他身形瘦削,穿著普通,一襲簡單的長袖白襯衫、黑長褲,修剪整齊的黑髮往後梳理,手指修長潔淨,看似中規中矩的上班族,萬一糾紛波及身,很難指望他撐得起場面,還是自力救濟較爲妥當。

門板再度發出驚人聲響,下一刻幾乎就要被卸下。她不再猶豫,一手滑開男人身後的窗子,向下窺望──底下是闃黑無人的住家巷道,目測離地高度,起碼有三公尺半高,萬一姿勢不正確,跳下去很有可能摔個七葷八素,或成了跛腳鴨,但怎麼樣都比遭不良份子火併的池魚之殃好。

她費了一番功夫跨出窗臺,在突出僅五十公分的屋檐站定,反手攀住窗沿,往下一看,突感腿軟,真是知易行難啊。

「妳敢跳嗎?」男人在身後冒出一句,帶着笑意。

她轉頭,男人兩肘撐在窗臺上,側臉近得就要貼近她,笑得十分起勁,白牙在黑膚的陪襯下極爲醒目。他朝夜空仰望,若有所思道:「今天星星這麼多啊!真該到山上看夜景的。」

她不禁隨之仰看──的確是繁星如碎鑽,躺在廣闊無垠地黑絲絨裏。在光害這麼強的城市夜空,還能呈現得如此清晰,極爲不易,但……此刻不是賞星的好時節吧?

他打量忐忑的她,充滿善意的微笑,「那些人真吵,對不對?喝杯茶也不得安寧。」

窗框窄小,兩人相距極近,她被迫看清了──男人前額亮潔,粗眉下的眼眶裏盛着圓黑的瞳人,黑白分明,長睫如扇,眉宇高隆,脣寬而稍厚。他曬得極黑,乍看並不惹眼,細看有股耐人尋味的沉穩;身上的衣料隱隱飄散着家常的親和味道,混合着洗潔精和男人專有的淡淡體味。

她定定神,向下看,屏氣道:「你別干擾我,我在培養跳下去的情緒。」

「等妳決定好了,他們早把這裏拆了。」說話間,男人敏捷地跨出窗臺,貼着牆面挪移到一根外露的粗圓水管旁,他抓住水管,借力使力,輕巧地蕩了兩下便直躍地面,穩穩站好,連搖晃一下都沒有。

她目瞪口呆,不禁暗暗叫好,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好身手。不過我寧願用跳的,也不想失手摔死。」

男人走到她底下,盤着雙臂道:「其實不高,妳跳下來吧!」

說得倒容易,她小腿在陣陣抖動,幾公尺高的距離變萬丈深壑,視線開始模糊。大概看出她的畏懼,他伸出雙臂,「妳跳吧!我會接住妳,不會讓妳摔着的。」

她呵呵乾笑──他沒看過新聞嗎?跳樓的人不是往往把底下路過的人壓死嗎?他看來很斯文,這個任務有點艱難吧?

「妳想待在上面一整晚嗎?」等了一會,他聳聳肩,「好吧,妳好自爲之,我有事先走了。」不是恫嚇,他真的轉身走了。

「喂!」她脫口叫喚,咬緊牙關,「我跳就是了,你別走啊!」有個墊背總比骨折好。

男人含笑地回頭,站定,重新張開手臂,「我數到三,不跳我就走了。」

「說好喔,你可別失手啊!」她不放心地叮嚀,很懊悔近日沒有禁口,多一公斤就多一分衝擊。

她閉上眼,在背後的包廂木門被摜破瞬間,縱身一躍。

好硬!這是兩秒後她落地的第一個想法。

好痛!她睜開眼,作痛來自於胸下肋骨和男人堅硬的骨骼碰撞的結果。男人在地上躺平,皺着眉隱忍不適,無奈地和趴在身上的女人四目交接。

「小姐,這是跳樓,不是跳海,妳閉上眼睛什麼都看不見怎麼安全落地?」

她抱着膝蓋像一顆球沒頭沒腦地滾落,他硬着頭皮接住,還是抵擋不了衝力,兩人重心不穩地倒地,他成了護墊了。

「對不起。」她尷尬地道歉,鼻腔裏盡是男人的氣息。她一骨碌翻身站直,擠眉弄眼地揉揉發痛的胸骨,「你沒事吧?」

男人靜躺片刻,才挺身坐直,拍拍身上的土屑灰沙。站好後,四肢轉動一下,證明完好無礙,瞟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語徑自走了。

「喂!」她直追到巷口,男人停步,是詢問的表情。兩人面對面齊站,她驚覺他這般高大,還被她扳平在地,可見方纔下墜力道有多大。

「你忘了給錢。」攤開掌,「面都喫完了不是嗎?」

他愕然,顯然是訝異在此一番折騰後,她還記得要收帳。

他沒多說什麼,從皮夾拿出鈔票遞給她,眼神帶着審量,但並無不悅,嘴角輕鬆地揚起。她忽地發現兩手空空,低叫:「糟!我的托盤!」

「妳不是邀月坊的員工?」他這才發現她沒有着服務生制服。

「當然不是。我是對面程家麪館的人。」語畢,問號頓生,她瞇眼問:「面不是你叫的?」

他搖首否認。

「糟!我又搞烏龍了,都是小余。」她搔搔腦袋。這男人,不分清紅皁白地把面喫了,等不到面的客人必定找上門抱怨了。

她話裏的「又」字讓他笑紋漾開。他觀察了一下茶坊周遭的情形,好心道:「小女孩,快回去吧!別讓家裏人擔心,警察應該快來了。」

小女孩?

她摸摸垂胸長髮,拍去頰上的泥灰,低下頭瞄了回緊裹在短T恤、牛仔褲裏的成熟身軀,一路上不解──二十五歲的她,哪一點像小女孩了?

*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