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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當時的月亮》 / 謝璃 / 第10章 / 共22章

「十九號桌。」她喃念着,瞄巡着一張張桌面號數,邊高舉托盤不被擠身而過的食客撞着,一路巡去,巡到了靠窗的兩人座,鬆了口氣,將托盤放下,擺出其上的餐點。「請慢用!」

「欸?大小姐啊?怎麼有空來這端盤子?」熟悉的戲謔口吻。

她抬眼朝食客一探,面露意外,是林義!他從不會單獨出現在店裏,那麼,另一個人必然是……

果不其然,匡政正用那溫溫無害的微笑盯着她呢。

「天佑有事,我來替他一晚。」她調開臉,眼神不敢多停留一秒,橫着身子倒退,撞上了另一名拖地的服務生,匡政暗叫一聲,她已經伶俐地轉個身,急急忙忙走了。

「大哥,她沒事吧?」林義搔搔耳朵,似笑非笑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程天聆那侷促不安的模樣是爲了匡政。

「會有什麼事?」他面上不動漣漪,內心卻起了小小不適,程天聆似乎不再能坦然面對他了。當然,經過那晚的事,要拋諸腦後確不容易。

「沒事最好。保全說,最近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店附近繞,雖然只有一個人,他還是很注意,我擔心上次那件事他們盯上程天聆了。」

「應該不會,他們來不及看到她的長相。」他思索一下,又道:「上次太大意了,交給一個生手做,竟然當街把東西直接交給我,要不是隔了三年,那夥新手都沒見過我,麻煩就大了。這東西我拿到爲的是自保,駱先生怎麼想就難說了。」

「大哥,對不起。」林義抑嗓,趨前道:「你不在三年,底下能做事的人都散了,要能接近那部門不容易,這次要不是會計師欠你的情,才冒着險搜來的資料。他們現在以爲是單純的偷竊案,還不清楚目的何在,會計師能擋就擋,不能擋,給他一筆錢走人吧!」

「嗯。」他不置可否,累累心事使喫的動作變慢了。

「駱先生請你去一趟,你遲遲不去,會不會──」

「我最近很忙不是嗎?」他胃口全無了,擱下筷子,對窗沉吟着。「你說有人盯上這家店了?什麼時候開始的?」真糟!他有了牽掛了。

「這幾天,竊案前。」

那麼,針對的就不只是他了,他雖三不五時上門,停留的時間不長,也沒注意過有盯哨的人,他已低調如此,現在除了岑卓適,誰還對他的往來有興趣?

一個念頭悄然而至,他攢緊眉頭,瞥了眼表上的時間,「小義,你先回去我的地方吧!如果駱小姐在,告訴她我今晚不回去,讓她別等了。」

林義詫異,忍着笑,點個頭,匡政搞不定的竟會是女人,傳出去會是個笑話吧?他大着膽子問:「大哥,駱小姐你不喜歡,你到底喜歡哪種女人?」

匡政回來後,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他曾有過短暫的婚姻,在三十三歲那年就結束了。就林義瞭解,他從不涉女色,以及任何露水關係,除了品茗和這家店,生活上也沒有特別的關注點;他不擅表露心事,情緒難得起伏,如果不是見他還在食葷,所行跟個在家居士也差不多了。

林義這一問,匡政沒說話,眸色轉涼,掃過他好奇的臉,「多事!你該走了!」

*

她脫下圍裙,抹了把汗,揀了把椅子在廚房門口坐着歇腳,不時注意着店門口出入的客人。

「可以回去了,楞在這做什麼?」葉芳芝擋在她前頭。不喜歡親近油膩的女兒主動到店裏幫忙可是奇事,店要打烊了,還守在熱烘烘的廚房,神不守舍地。

「走開,走開,擋住我了!」她一手格開葉芳芝的纖腰,繼續盯着門口。

「瞧什啊妳?」門口不就一個胖壯的保全兼代客泊車無聊地在抽菸,看不出有何新奇之處。不過看到保全就提醒了她,她得和匡政商量,沒事找個人守在門口實在不經濟,這裏是餐廳不是賭場啊!「喂!是妳在這礙眼,擋住這人家怎麼做事啊!」

葉芳芝的不留情面讓她坐不下去了,她拉開椅子讓開信道,和忙着打烊的衆人揮個手,無精打采地走出廚房。

匡政應該走了吧?剛纔一忙,也沒留意他是何時離開的,見了那麼短暫一回,她焦躁的心沒有得到安寧,反而更爲惆悵了,這樣下去,她又能得到什麼?可就是忍不住啊!連不斷瀰漫着煮食氣味的廚房也趕不走她了,她只是想再看一眼,沒想到一眼之後還想一眼,她暗地懷疑,葉芳芝是不是也給她喝了符水了,而且量比匡政喝下的還多幾倍!

她垂着頭,抓住店門門把,未及推開,一隻男性的手臂適時替她開了門,她氣弱地道了謝,走出店外後,對方和她並肩齊步,並未各走各的,她頭一抬,喫了一驚,「你還沒走?」

「我送妳回去吧!」匡政從她肩上解下揹包,晃一晃道:「挺重的,裝了什麼寶貝?」

「新買的書。」止不住喜悅,她貪婪地看了他好一會,瞬也不瞬地,他感到有異,她已搶先開口,「不用送了,很近的。」怕這樣送下去,她會失態。

「意外是和遠近無關的。」他意有所指道。

明白了他護送的用意,喜色淡了些,她悶聲道:「不會的,我很平凡,什麼都沒有,不會有人對我不利的。再說,總不能讓你送一輩子。」

「一輩子是不可能,這幾天我能做的就儘量做吧!如果有必要,我再找人跟着妳。」他不由分說,率先走着。

「匡政!」她高喚,一股惱怒陡升。這人看似溫和,怎麼霸道起來了?「我沒做什麼,不需要保護,你別擔這個心,上次只是意外啊!」沒有那件事,他是不會主動和她多接觸的,想到這,心坎就滲出淡淡的酸意。

他似充耳不聞,繼續走着。她一急,小跑步追上他,在他前方冷不防停下,幡然回頭,鎖住他的眸,門牙扣着下脣,眉心凝聚。突如其來的變異令他暗訝,他保持一貫的平靜,文風不動地等待她的下文。

她張嘴深呼吸,又頹然吐氣,無奈地開口:「如果,連我這個和你毫無男女之情的人,都能得到你如此溫柔的關注,那麼,你看着長大的駱家珍所得到的照拂就更不同凡響了吧?你想要人家死心,光靠我大伯是沒用的,人一執迷起來,老天爺說什麼都沒用,駱家珍沒有你的溫柔相待,就不可能心存厚望,你是不是也該剋制自己,別在施放無謂的友善了,你……你……自找的!」腳奮力一蹬,她奪回揹包,返身就走。

他呆了一下,暫時不去消化這番怨氣滿天的諍言,提步追上不時恨恨踢着路上碎石子和障礙物的小女人,尾隨着不越前。

一顆顆石子或空罐頭從她的腳尖以拋物線彈向前方,被流彈所擊的野狗哀哀逃竄,他遏制着源源滋生的笑意,心裏很清楚,只要一笑,程天聆往後會打死不再和他打照面,他不期望有這種情況發生。

他並不否認,見到她是生活中少有的愉快之一。她偶有年輕的小任性,卻懂得節制,對自己的生活有定見,多數時候很能替別人着想,可以犧牲自己揮霍青春的特權照顧家人;她明朗單純,隨遇而安,露齒而笑時,散發着不帶雜質的全然喜悅,親近她可以產生如沐春風的歡快。今晚她忽而義正辭嚴地板起臉來,他除了詫異,還有無來由的小小不安,他是希望她快樂的。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她陡地轉身,見到他兩手放在褲袋,姿態一派自在,她惱羞成怒,加重語氣,「你不必跟着我,我家就在兩條街外,不會迷路的!」他看來無所不曉,怎麼這麼難點通!

「我不想今晚有任何意外,我看着妳進門,妳不開心,不和我說話也行。」他瞄了眼靜巷的走動行人,口吻如常,嘴角卻古怪的抿着。

「你──」果真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她惱恨難平,重話說不出口,右腳泄恨地踹了地上一下,一顆圓石子踩個正着,讓她的半跟短靴朝前滑出去,結結實實踢中他的膝蓋。他悶哼一聲蹲下,她大喫一驚,抓住他的膝蓋揉撫,不停地抱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踢你的!疼不疼啊?對不起,別生我的氣,我幫你揉……」

他看着俯在膝上的小小頭顱,如果情況允許,她大概會掀開他的褲管對着痛處猛呵氣吧,像對幼兒園跌倒的幼兒一樣地哄拍。

他縱聲笑了,把方纔積累的笑意一舉傾出;她抬起頭,錯愕萬分。他笑得極爲開心,一口亮潔的白牙很是刺眼;她扁扁嘴,淚花生起打轉。

「有這麼好笑嗎?」她像踹在自己身上一樣心疼得要命,他卻拿她取笑?

她推開他,扭頭就要起身。瞥見她滿腹委屈的小臉,他硬是憋住,急忙拉住她的肘彎,「天聆──」

她屈跪的重心不穩,被驟然一掣,鞋眼偏歪,朝他撲個滿懷,兩個人跌坐一處。

他錯愕得忘了反應;她的面頰巧巧地貼住他的肩窩,輕易地吸進他獨有的、令她再一次悸動的氣味。她輕揚脣角,喜色渲開……和上次在牀上不得不然的親密不同,他拉住了她,偎近她,沒有推拒她,是情不自禁嗎?

她不確定答案,卻聽從了心底唯一的聲音,她悄悄伸出了手臂,穿過他的腋下,環住他的背,乍然襲上的暖潮讓她閉上了溼濡的眼睛;他微微一僵,兩掌撐在地上,被動地承受着她的擁抱。

隔着薄軟的夏衫,他感覺到她心臟劇烈的敲擊,一下又一下震懾住他。他對她做了什麼?

「天聆?」他斂斂心神,扶着她的腰,輕輕低語,「有人在看了,起來吧!」

她直起腰,略帶羞澀地凝視他,默默起身,看着他站穩後,以一致的快慢和他齊肩走着。

他罕有地語塞了。他們的關係,本來像順流而下的兩艘平行船,卻在預期外的湍流中對撞了,他希望她能毫髮無損地前進,前往屬於她的港灣,她的反應居然超出他的掌控,隨他止行了。他該說些話的,沉默在此時是危險的。

她略抬手,握住他的掌,對她來說,那是泛着甜味的無言示愛。一個小小的結在她心裏解開了,她下了個決定。

他暗歎不妙,偏頭看她,直言:「天聆,知不知道妳正在做什麼?」

「在做一件快樂的事。」她不假思索,笑得脣彎如月。「匡政,你不快樂嗎?」

他內心一愣,忽然承接不起這個問號,他當然不是不快樂,但是他不能讓快樂以這樣的模式進行着。相對於他,她只是個小女孩,他已過盡千帆,不能也不該擁有如此奢侈的愛戀,她並不真正認識他。

「小女孩,我已經過了爲快樂而活的年紀了,不,應該是說,快樂從不是我追求的生命選項之一,妳在我身上,是找不到這一點的。」他坦然不諱,等着她愀然變色。

她卻依舊展顏着,不以爲然道:「我二十五了,別再叫我小女孩了,我有幾個同學都結婚生子了。你一點都不老,劉德華年紀比你大,還不是萬人迷。我不必在你身上找快樂,如果你沒有,我可以帶給你,人人都可以擁有,就算是天災人禍的國度,它的子民也可以追求快樂……」她沉吟地頓了頓,鼓起勇氣凝視他,顴骨染了一層薄紅。「說實話,你上次吻我,是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瞬間怔住,陷入是與非的兩難,一時言拙,「對不起,那次我不是──」

「說實話!」她執拗地打斷他的閃避,更靠近他一點。

他對住她認真的亮眸,竟無從躲逃;他也不該躲逃,她落落大方,他又何必遮遮掩掩?坦誠的面對她,不把關係弄擰,才能減少不必要的傷害;況且,他是喜歡這個女孩子的,雖然他一再告訴自己,這和男女之情無涉。

他泰然笑了,「有,當然有,我不是木頭,怎麼會沒感覺!」

她瞇眼,「真的?」這麼容易地承認,接下來必然不會有好話。

「真的。」他煞有介事地閉了閉眼,「像親了家珍那隻馬爾濟斯小狗一樣,很開懷,很自在,只是道理上不太應該。」

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揚起拳頭,作勢往他前胸落下,轉眼一想,又垂了下來,回頭走自己的路。「像小狗也不壞,起碼你不討厭我。」她毫不扭捏地說着。

他悅色隱去,各種滋味雜陳,他又得再次讓女人失望了嗎?對着她纖美的背影,輕道:「天聆,我們就作朋友吧!不嫌我年紀比妳大上一截,就作個可以交心的朋友,妳有任何需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盡力。」

她停步不動,背在身後的手指糾結着,細思半晌纔回首,令他不解的,她竟同意地眨眨眼,「嗯!聽你的,就作朋友。」她勾起他的臂彎,親密地相倚前行。

「妳到底……」聽懂他的意思了嗎?

「朋友啊!我腳痠了,讓朋友靠一靠,行不行?」她一本正經。他無奈地笑了,卻又莫名地如釋重負,爲她孩子氣的耍賴。

朋友啊?

他只想作朋友,她由得他,她個人的喜歡,不該帶給他困擾。她想通了,只要能靠近他,就有難以言喻的歡喜,那麼,他認定是什麼關係,又有何重要?她不想成爲他的煩惱來源,一點都不想,在他認可的範圍內,維持小小的快樂,比非要他表態或接受來得有意義。

「小姐,妳快睡着了?」她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了。

「別說話!」

在偷來的短暫愉悅裏,她拋開了所有的掛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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